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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隱微」與「獨」的意義

《中庸》將形上「道」的至誠之性,下貫於修養工夫中,而有「莫見乎 隱,莫顯乎微」,與強調「君子慎其獨」道德修養自律之說,而至惠棟之言,

則特別重於轉化回歸於「道」的範疇,於《易》言,則為一種元氣生發的狀 態,即初陽之狀。

1.隱微

《中庸》修養工夫推言「隱微」,在明「慎獨」的重要,其義可作:其一,

幽暗之中,細微之事,往往潛滋暗長於隱微之中,所以君子當常存戒慎恐懼 之心,遏人欲於將萌,此其省察之工夫。其二,隱、微可不必全說暗處細事,

因人類所獨得於天賦的性德(或稱作道)是極其隱微的,無不顯著於人生日 用間,所以當敬謹接受此與其他生物不同的獨有德性,擴充而為人類生存之 大道,故「必慎其獨也」。這一天賦予人類獨得的德性,既寶貴而微妙,即所 謂「道心惟微」者。因此,從二義言「慎獨」,一方面固應在暗處細事加以消 極的省察,一方面也當應用積極的方法,君以擴充,使此種人類獨有的德性,

得以發揚光大。至於惠氏所解,則偏向於其二之說。他在《易微言》「隱」的 命題下引述云:

《中庸》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言隱必見,微必顯,誠 中形外,故君子慎獨。186

即強調君子「慎獨」,以使隱者現,微者顯,誠於中而形於外,以擴充顯揚天 道。因此,不論是「隱」或「微」者,皆屬未顯之德,一種亟待顯揚的德性;

而從天道化生的觀點來看,此隱微者,為元氣初始待生之狀,等待生化,以 期成既濟、致中和而贊化育。

惠氏引諸書以述「隱」之義,如:

(《中庸》)又曰:是故君子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于鈇鉞。《詩》曰:

不顯維德,百辟其刑之。案:不顯謂隱也。

186 見《易微言》,卷上,頁 633。

《詩.烝民》曰: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維仲 山甫舉之,愛莫助之。《毛傳》曰:愛,隱也。案:如毛,猶微也。民 鮮克舉,言慎獨者少。毛訓愛為隱,謂隱微也。隱微之間,非人所能助,

故愛莫助之。《荀子》曰:能積微者速成。《詩》曰:德輶如毛,民鮮克 舉。此之謂也。荀子,毛公之師也,故其説與荀同,鄭《箋》不識聖人 微言,訓愛為惜,失之遠矣。

《表記》曰:子言之,歸乎君子,隱而顯,不矜而莊,不厲而威,不言 而信。案:歸乎君子,讀。歸乎,由成子之義,言人當以君子為法也。

篇名《表記》而先言隱而顯,由内而達外也。君子從事于慎獨之功,誠 中形外,故隱而顯。誠則不矜而莊,不厲而威,不言而信也。

《漢書》司馬相如贊曰:司馬遷稱《春秋》推見至隱,推見至隱,故亂臣賊子 懼。《易》本隱以之顯。李竒注云:隱猶微也。

初九、初六,從下而生,自微及著,如初潛龍隱也,九二見龍則顯矣,

所謂本隱以之顯也。初乾為積善,積善成德,故初為龍德而隱,二為龍 德而正中。《中庸》言夫微之顯,又云知微之顯。《繫下》云:知微之彰,

皆是義也。

揚子《太元》曰:元者,神之魁也,魁,首也。猶言始。天以不見為元,地 以不形為元,人以心腹為元。天奥西北,鬱化精也。地奥黄泉,隱魄榮 也。人奥思慮,含至精也。

《荀子.勸學》曰: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

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岸不枯,

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

《說文>云:幽,隱也。从山中ⅳ。ⅳ,微也。

《老子.德經》曰:道隱無名。注云:道潛隱,使人無能指名也。《文言》

初九曰:不成名。187

由惠氏所引,大抵可以看出惠氏所理解的「隱」之義,以不顯為隱,是一種 潛隱的存在,這個存在如同《老子》的「道」一般,「道」潛隱而無法指名其 處。惠氏並認為「隱」猶「微」,二者義近,同樣是表徵「道」那幽微未顯之 狀。它既是隱微而未顯,表示它並非是「無」,而是一種「有」的存在,只不 過尚未彰顯出來罷了。所以與《易》義相繫,這個潛隱之「道」,即元氣的潛 隱初始之狀。例如惠氏引述《易》文:

《文言》曰:初九,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潛陽隱初,

故隱者也。

又曰: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初隱二見,

故隱而未見。

《繫上》曰:《易》无思也,无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187 諸引文,見《易微言》,卷上,頁 633-635。

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于此?虞注云:寂然不動,謂隱藏坤初,故不 動者也。至神謂《易》,隱初入微,知幾其神乎?

又曰:探嘖索隱。虞注云:探,取;嘖,初也。初隱未見,故探嘖索隱,

則幽贊神明而生蓍。188

從這些引文,可以看出惠氏所言之「隱」,於《易》道則為潛陽初隱之乾初元 氣,初隱而不見,為元氣初始未顯,待升而見之狀態。

惠氏同時引諸書以述「隱」之義,如:

《繫下》曰: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虞注云:陽見初成震,故動 之微。復初元吉,吉之先見者也。幾,即一也。一,古文作壹。《説文》

壹从壶吉,即吉之先見之義。朱子據劉向傳,作吉凶之先見,失其義矣。

又曰:君子知微知彰。姚信注云:二下交初,故曰知微。上交于三,故 曰知彰。

又曰:子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幾乎?虞注云:幾,微也。顔子知微,

故殆庶幾。孔子曰:回也其庶幾乎?

又曰:夫《易》章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虞注云:神以知來,知以藏 往。微者顯之,謂從復成乾,是察來也。闡者幽之,謂從姤之坤,是章 往也。

又曰:其初難知。侯果注云:初則事微,故難知。

又曰:能説諸心,能研諸侯之慮,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荀 注曰:亹亹者,隂陽之微,可成可敗也。王弼曰:亹亹,微妙之意也。

《中庸》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在《易》,隱微為乾坤 之初爻。

又曰: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揜如此夫!誠則形,故不可揜。

又曰:致廣大而盡精微。《荀子.賦篇》曰:精微而無形。

又曰: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夫微之顯,誠者,天之道也。知微之顯,誠之者,人之 道也。

又曰:子曰: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對本,故言末。《詩》曰:德輶如毛。

案:毛猶微也。

《經解》曰:絜靜精微,《易》教也。案:絜靜,坤也。精微,乾也。

乾元絜靜,坤元精微,故云《易》教也。

《易乾鑿度》曰:孔子曰:乾坤,隂陽之主也。陽始于亥,形于丑,乾 位在西北,陽祖微,據始也。

又云:易氣從下生。鄭注云:易本無形,自微及著,故氣從下生,以下 爻為始也。189

《中庸》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又云:知微之顯,

可與入德矣。太史公《史記.贊》曰:《易》本隱以之顯。愚謂隱者,

188 諸引文,見《易微言》,卷上,頁 632-633。

189 諸引文,見《易微言》,卷上,頁 636-638。

乾初九也,至二則顯矣,故云隱以之顯。《文言》釋九二云:閑邪存其 誠。二陽不正,故曰閑邪。存誠,謂慎獨也。《荀子》曰:不誠則不能 獨,獨則形隱,猶曲也。《中庸》曰: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

形則著。《孝經緯》:天道三微而成著,皆是義也。唯天下至誠,謂九五 也。其次致曲,謂九二也。唯天下至誠,誠者也。其次致曲,誠之者也。致曲,即孟子思 誠。二升坤五,所謂及其成功,一也。乾善九五,坤善六二。乾二中而 不正,三正而不中,四不中不正,二養正,三求中,兼之四也。以《中 庸》言之,二三學知,利行者也。四困知勉行者也。五生知安行者也。

及其知之及其成功,則一也。190

從這些引文,大致可以看出,「微」除了與「隱」義近之外,又與「幾」義相 近,與「幾」相繫而言,則更富動態、行動變化的形象,其精微無形,非真 無物,共是存在於一種純粹初始的狀態,一旦修誠而「誠之者」,則「隱必見,

微必顯」,191此亦存誠慎獨之功。因此,「微之顯」,即「誠則形,故不可揜」。

《易》道元氣,乾元、坤元,皆元氣初始「絜靜精微」之狀,因為氣從下升,

由微而著,所以相應於卦爻,則為初始之爻,即乾元、坤元。初升二以上,

則由微而顯,至九五則就至誠之位,也是致中和之位。從隱微之中,進而顯 現其形,即一種氣化的過程,也是一種存誠的工夫,也就是慎獨之道;也就 是說,透過慎獨以隱見微顯,達於中和育物之境。

2.獨

「慎獨」作為一種道德修養工夫,在儒家經典中較早提出者,為《中庸》

與《大學》,惠氏特別引二家之說:

《中庸》曰: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 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大學》曰: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 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為不善,

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已,如見其肺 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曾子曰:

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 誠其意。鄭注云:嚴乎,言可畏敬也。胖,猶大也。三者言實于内,顯見于外。192

《中庸》從「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一體的角度講人須臾不 能離道,故君子當以慎獨作為修身之要。人雖片刻不能離道,但是在別人眼 看不到、耳聽不到的獨處之地,人往往產生僥幸心理,做出自欺欺人的行為 來。所以,君子尤為需要在獨處之地處處謹慎,時時懷著戒慎恐懼之心。此

190 見《易微言》,卷上,頁 652-653。

191 見惠氏《易大誼》釋《中庸》「天命之謂性」一段之文,頁 37。

192 見《易微言》,卷上,頁 660。

之謂「慎獨」。至於《大學》所言之「慎獨」,則特別從誠意處講慎獨。誠意 即不自欺,不論在眾人面前,還是在獨處之地,皆須使自己意念純正,一絲 不苟,如此方可心安理得。但是,缺乏道德修養的人,往往在個人獨處時,

做出不正當的行為,當別人來到面前時,卻又裝出正人君子的樣子。這種自 欺欺人的行為,是由於其內心不誠實,表現於外也不自然,所以別人也看得 清楚。因此,君子在獨處時,必須使自己心無邪念,誠實無欺。由此不難看 出,不論《中庸》或《大學》,所言「慎獨」皆在強調人在獨處時,仍要保持 自我警省,在幽隱微暗之地,更當毅謹慎。所以「慎獨」確為一種高度自律 自省的道德修養工夫。

惠氏對於《中庸》「獨」的理解,肯定「獨」與「誠」相繫。他認為「戒

惠氏對於《中庸》「獨」的理解,肯定「獨」與「誠」相繫。他認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