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鏡子與假面
第二節 欲離「假」面之臉─ ─光影投合之「真」
二、 亙存之力─能量系統
榮格將能量與力比多（libido）相等，「心理能量是心理過程的強度─它構成 其心理上的價值。」94眾所皆知力比多的概念是佛洛伊德使用的專用名詞，而榮格 使用力比多作為能量的所指，意義在於榮格認為這能量的素質不能完全排除生理 的成分，其與佛洛伊德的概念差別：
榮格的目的是要創立一個能量的一般理論以及一套完整的心理學，但是弗 洛依德的意圖，卻是要針對有關性、（後期的）毀滅與死亡意願等心理生活 的扭曲與欺瞞，做更深入的探索。95
佛洛伊德將主體壓抑的病態根源歸結於性驅力的因素，榮格認為此說將潛意識的 東西看待成附加的衍生物，所以才需要「壓抑」，此並非說榮格的能量系統裡沒有 壓抑現象的出現。壓抑是現代人常常會有的狀態，也會是正常狀態，只要無法與 集體意識所認同的價值觀，便會自覺、不自覺將之帶到潛意識，但是壓抑只會是 部分解釋，這與力比多直接連結到「性」的解釋一樣，只能是部分解釋。其能量 的最大展現在於「象徵」：
於是我們在動物身上發現了最初的藝術本能，它為創生衝動服務，而且傴 限於交配的季節。這些生物機制原始的性角色，因為它們固定的有機結構 與功能獨立而失去。即使音樂最初源自性是無可置疑的，但是如果我們要 把音樂納入性的範疇中，仍然會是很差勁又沒有美感的概化。那麼，類似 的系統命名便會使我們把科隆的大教堂分類成礦物學，因為它是石材所 建。96
94〔瑞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心理類型─個體心理學》，頁 343。
95〔美〕莫瑞•史坦：《榮格心靈地圖》，頁 90。
96〔美〕莫瑞•史坦：《榮格心靈地圖》，頁 83。
音樂或許剛開始是原始初民為了吸引伴侶而產生，性成分非常濃厚。然而，隨著 時間的推衍，音樂發展出屬於自己的文化意義與動機，有專門屬於自己的地位，
性已經無法滲入其中，沒有絲毫的性隱喻在裡頭，如果將音樂依照佛洛伊德的泛 性論視之，其中的謬誤，相信許多人都能感同身受。榮格認為人類具有將力比多 以象徵的手法轉移至其他層面的能力，這在前述澳大利亞原住民瓦坎蒂人的例子 中可以觀察出，自然狀態的性本能不可能是最佳狀態，人類永遠不滿足與此，會 將多餘的力比多尋找象徵的方式，綜合出許多新的方向，以便人類爬向不同的階 梯。因為求偶而產生歌唱，這是屬於自然狀態，音樂因為人類使用象徵將其導向 其他的階梯，不再是原初的性成分，無法直觀地還原。
佛洛伊德的觀點被榮格視為因果─機械觀，這是理性主義非常喜歡的方式，其 原理是 a-b-c-d，a 引起 b，b 引起 c，c 引起 d，所以 a 視引起 d 的原因，所以佛洛 伊德才會把一切被壓抑的原因回溯給「性」：
對心理來說，因果推理正好是發展的顛倒，它把力比多與基本事實聯結起 來。從理性主義的觀點看，這是值得期望的，但從心理的觀點看，這是毫 無生機、令人不舒服的─儘管我們不能忘記，對很多人來說，絕對必頇不能 把他們的力比多與基本事實相脫離……心理尌不能總是停留在這一層面，
而必頇繼續發展，原因尌變成了實現結果的手段，變成了未來道路的象徵 表達。97
將「性」視為力比多的源頭無可厚非，「心理態度在一定程度上明顯地與對象的狀 態及行為一致。這是使各種觀點能實際應用的一致。」98因果機械觀將「性」置放 到他們觀察的脈絡中確實如此，然而就如同原因是「性」那般，「性」只能是實現 結果的手段，其受到轉化的象徵的化學變化，早已經無法直接以「性」為藉口。
再以一例作為佛洛伊德、榮格在力比多的觀點區別，「戀母情結」在佛洛伊德的解 釋下，會依照字面的意思，將其還原為與真實母親發生性關係的潛意識渴望，這 便是典型的因果機械觀，因為「性」所引起的原因，所以結果理應是這樣，殊不 知這個結果是相對、過渡性質，永遠沒有結果，如若硬性訂定因果，便會是佛洛 伊德將「戀母情結」直接還原與真實母親的性關係。
「性」被視為發生的源頭，但不能視為結果的還原；榮格的能量終極觀點將
「戀母情結」解釋為人類遇到生命中無法面對的挫折，壓力能讓人成長。但是當 人無法承受的時候，會懷念起在母親懷抱中的嬰兒狀態，可以視為鴕鳥心態般不 想負起任何責任的潛意識渴望，這也可以說明為何孩提時代的事情，在回憶起來
97〔瑞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頁 17。
98〔瑞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頁 16。
都比其他的生命階段都來得快樂。相對較少的環境壓力，又或者孩提時代的自己 沒有太多認知了解社會的黑暗。榮格談論的「戀母情結」完全與性牽扯不上任何 關係，佛洛伊德就直接與性做連結。
榮格對於力比多能量的解釋偏向象徵的手法，它不會寄託在永恆的物體之 上，如若不然，這樣就會落到佛洛伊德解釋「戀母情結」那樣怪異，榮格對於能 量的解釋：
當能量為現實的時候，總是被經驗為運動和力；當其為潛在的時候，總是 被經驗為一種狀態或條件。當能量為現實的時候，它顯現在特定的、動能 的心理現象中，如直覺、願望、期待、情感、關注以及工作能力等，這些 心理現象構成了各種心理力。當其為潛在的時候，它顯現在特定的成尌、
可能性、才能、債向等之中，這些東西自身尌是各種不同的狀態。99 以 a-b-c-d 為例子，完全不用考慮因果，從 a 流進能量轉移至 b、c、d；又或者 b 回流至 a；又或者 c 流向 d。榮格主要強調能量從不可能轉移可能的平衡過程，假 如有產生平衡狀態，那將 a-b-c-d 換成 w-x-y-z 亦無不可。以瓦坎蒂人挖洞跳舞為 例子，對於力比多的能量從性轉移到土地上，影響心理去注意土地的價值，力比 多轉移到土地上之後，影響土地在心理的價值提高，透過集體行為表達土地農耕 的重視，反過來規範瓦坎蒂人以農耕為主，將個人性本能的事情擱置一旁。因果 機械觀點看待此例子沒有錯，性本能是源頭，但不能直觀解釋為土地像女人一樣，
將力比多歸結為性驅力（儘管在土地挖洞一事是模擬女性生殖器）。從能量終極觀 點來觀之，力比多已經轉化了不同的人工階梯，轉換至土地的價值，然後土地被 重視，其影響之後的瓦坎蒂人的內心，當土地的重視成為一門重要的文化，那力 比多就完全脫離性驅力，瓦坎蒂人的後代對土地的重視，或許不再能使用性本能 來解釋之。這與音樂不能還原為性本能的道理相同，力比多已經透過象徵轉變至 不同方向。因果機械觀的著重點在於發現源頭，能量終極觀的終極概念在於未來 的發展，所以 a-b-c-d 可以轉換成 w-x-y-z，力比多從不可能的狀態平衡到可能的狀 態是榮格能量終極觀的重點強調。100
能量（力比多）的流動可以有前行（progression）與退行（regression）兩種。
前行指能量朝向周遭環境流動，以態度適應外在世界；退行則是能量的反向移動。
能量在前行的時候，意思是人正在以某種「片面性」的態度看待接觸的人事物，
片面性的態度是必要的，因為片面性就是引導人的行為方向，指涉人改變自己態 度的座標。當工作環境的氛圍屬於和諧輕鬆，我依照環境給予的指示，讓能量向
99〔瑞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頁 11。
100〔瑞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頁 21-22。
前行，改變我緊張的心情，以便適應當下的環境，這是積極面向：
在力比多前行中，對立的雙方在心理過程的並行流中結合在一起。它們的 合作使得這些過程穩定的規律性成為可能。如果沒有這種內在的對立，這 些過程尌會變得片面、不合理。101
自己的緊張不但會破壞同事間的愉悅心情，自己也會有急躁的心情，因為自己對 於工作環境的既定印象是要充滿嚴肅的場所，這是自身的片面性所帶來的局限。
能量前行促使我改變這樣的刻板印象，適應環境之後，片面性思維由不合理轉為 合理，前行的效果即達成。可是，前行亦會造成主體的傷害。當趕時間的時候，
路上看到交通事故，不得不離開現場，愛莫能助，這時候我的能量雖是前行，改 變了想要駐足幫忙的想法，可是內心受到道德壓力而深感不適，這是屬於前行的 消極部分。以此明瞭一點，前行不必然是完全對主體有幫助，過度前行會帶給主 體傷害，人格面具由此應運出現，陰影可以視為過度前行的結果。
退行看似沒有前行那樣具有衝突性，能量前行使得主體得以適應環境，若雙 方主體因為各自態度的片面性有差距，衝突便會爆發。退行的積極層面亦指如此，
即將爆發的衝突因為退行而避免，諺語：「退一步海闊天空」最能說明此事。退行 的消極層面是指：
強度值的消失與退行指的是同一個東西，因為，隨著對立意識強度值的減 少，那些不關心外在適應，因而很少或者從來沒有被有意識地使用的心理 過程的強度值的增長。102
能量退行造就主體在意識方面的強度值削減，醒覺狀態下的思維減緩，能量便朝 潛意識的方向運轉，自己曾經遺忘、忽略的東西也許會迸發，流進意識的場域，
如若處理不當，例如壓抑、忽視，主體的脫序行為可想而知，陰影、情結肆虐著
如若處理不當，例如壓抑、忽視，主體的脫序行為可想而知，陰影、情結肆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