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於「潛意識」之海─浪裡「意識」浮舟

每個人從出生之際，便有意識的產生，嬰兒時期的意識屬於片段性，每個片 段性的意識沒有由自我（ego）統一管理，僅僅是被自我分散開來，嬰兒的本能和 情感偶爾喚醒它的時候方隱約表現於生命中，孩童時期亦復如是。小時候的記憶 模糊不清，有時候費力回想自己幼兒時期發生的事情，不如碰巧看到幼兒時期曾 經使用的器具來得有效果，原因於此。人類隨著年紀增長，意識慢慢成為統一體，

自我可以明確控制，在意識範圍內的東西，自我有能力進行篩選。自我與意識的 關係可以看成鏡子與房間的關係，「意識被認為比自我要寬泛的品類」⁷⁹。

意識是清醒狀態的場域，面對環境周圍的相對刺激，觀察記述外、內在世界，

意識不只人類擁有，動植物也有意識的存在。自我即位於場域的中心，其負責篩 選進入意識的東西，人類感到不舒服、痛苦和不重要的事物會被自我篩汰出意識，

這些被篩汰的記憶進入到人類的潛意識中。人類的自我具有反思的功能，與其他 動植物具有差異：

其他物種也明顯的想要生存和控制它們的環境，它們有情緒與意識的跡 象，同時也有意向性、真實測詴、自我控制以及其他許多我們認為與自我 有關的功能。但是動物在其意識中不具備這種自我反映的功能，或只有極 少的成分。牠們的不是那麼自我。牠們知道自己的存在、將分別死去以及 是分立個體嗎？⁸⁰

人類嬰孩時期近似這種狀態，「意識就像一個房間，圍繞著暫時停駐其中的心靈內

79〔美〕莫瑞•史坦（Murray Stein），朱侃如譯：《榮格心靈地圖》（台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1999 年 10 月），頁 21。

80〔美〕莫瑞•史坦：《榮格心靈地圖》，頁 29。

容。意識先於自我，自我則變成它的終極中心。」⁸¹自我可以說是決策、意志的存 在。當我決定要去公園運動，自我已經做了這個決定，於是動員身體與能量去進 行此事，進行途中，自我會訂定優先秩序，排除「去公園運動以外讓你分心的事 情」；又或者，今天受到別的事情影響情緒，不小心遷怒周遭的朋友，事後自我進 行反思，悔不當初。由此，自我的重要性在此展現，自我的決策、反思使我們能 不同於動物的生存方式，相較於此，比較不受到本能的強迫性所影響。

人類既然沒有被遷就於強迫的本能性，那為何會有上述兩個例子中「分心的 想法」、「遷怒於人」的狀態產生？原因在於自我在意識當中的能量，因為緊張、

畏懼、受挫等情緒影響，被引導至潛意識之中，使得潛意識中被壓抑、篩選、不 容於外在環境的東西進入至意識的領域，干擾自我意識具有理性、邏輯的思維，

這些看似魔鬼、小精靈的東西，即是「情結」（complex）。情結會受到外在世界的 相對刺激，進而產生連結被召喚呈現。在嚴肅的場合，卻想要噗哧一笑；歡樂的 宴會上，孤獨感不禁倍增；在工作之際，內心早已飄到別的地方；想要努力處理 事情，卻被內心的空虛感啃嚙……相處在不同的環境，要表現出相對應的態度，

這是理性上的思維，也是正常秩序的產生，現代人的現代化生活必須具備的特質。

然而，並非每件事都能稱心如意，沒來由的情緒干擾自我意識的運作。這些大大 小小的情結無法完全被預測，因為它們的性質：

在以感受為基礎的內容周圍存在著某些心理要素的組合。我把這些心理要 素的組合叫做「情結」。以感受為基礎的內容、情結包含一個核心要素以及 大量次級聯想。核心要素包含兩個成分：第一個是被經驗決定，並與環境 有因果聯繫的因素；第二個是內在於個人的性格，並被其性情所決定的因 素。⁸²

以感受為基礎的心理要素，所包圍的核心要素是情感，情感會造成「幽冥參與」、

「神秘參與」（法語：participation mystique），這個專有名詞是榮格從法國人類學 家呂西安•列維─布魯爾（法語：Lucien Levy – Bruhl，公元 1857─1939 年）借用而 來：

幽冥參與指的是個人意識與周遭環境之間的一種認同，沒有察覺到個人是 處在這樣的狀態中；意識與個人認同的對象神秘的合而為一。⁸³

81〔美〕莫瑞•史坦：《榮格心靈地圖》，頁 23。

82〔瑞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Jung），關群德譯：《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北京：

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11 年 5 月），頁 8。

83〔美〕莫瑞•史坦：《榮格心靈地圖》，頁 231。

一輛開了三十年的愛車；在沙灘上裝瓶沙子作為紀念；運動明星的簽名球；祖傳 的家族之寶……這些皆是個人意識的情感投射，撇除情感投射，只是一台舊車、

沙子、球類、物品，對此的認同使當事者與其合而為一，當這些東西受到損壞，

當事者會身如其物，感到非常不愉快、不舒服，甚至影響其他生活作息，這是現 代人的幽冥參與。在此需要注意的是，引文沒有提到潛意識的關係，但實際上幽 冥參與便是個人意識遭受到周遭環境的刺激，與對象物產生聯繫，這層聯繫是個 人沒有察覺的，即是潛意識當中的情結是無法明確感知的，是情感為主要的感受 核心。

潛意識（unconscious）「是一個心理學上的邊界概念，它涵蓋所有這樣的心理 內容，或者說擁有所有不是意識的內容」⁸⁴，屬於非意識的內容。換言之，潛意識 是無法感知的，它透過經驗之後，回溯尋找其痕跡，方可發掘它的存在。「幽冥參 與」小從日常生活中對物體的情感投射，大至宗教的認同皆屬於此類。原始部落 的圖騰崇拜是幽冥參與的典型寫照，榮格曾經表示南美洲某些印第安人明確認為 自己的部落是紅鸚鵡的後代，可是他們知道自己沒有羽毛、翅膀和喙子；⁸⁵另個例 子是榮格在東非埃爾貢山（Mount Elgon）與埃爾貢人發生的事情，日出的時候，

埃爾貢人會在手掌心上吐口水，雙掌向上對著太陽說：「我們很高興，因為黑夜已 經過去。」他們表示講述太陽的名詞 adhista 也具有上帝的意思。榮格問：「太陽是 上帝嗎？」他們否定認為，並且認為這是很愚蠢的問題。然而當太陽升至高空中，

榮格詢問：「太陽在天上的時候你們不認為是上帝，可是從東方剛升起時卻認為是 上帝，為什麼呢？」埃爾貢人感到非常尷尬，老酋長開始解釋：「太陽剛升的時候 是上帝，已經在天上的時候，並不是上帝。」⁸⁶這兩個例子都無法以自我意識的理 性思維解釋，這是因為在原始初民的生活即是依靠潛意識的流動作為調整依據：

在原始人那裡不存在我們觀念中的主體與客體的絕對區分。外部世界發生 的事情也在他內心世界裡發生，他內心世界發生的事情也在外部世界發 生。⁸⁷

意識是醒覺狀態的場域，潛意識與之相反，無法清楚界定它，只能知曉它是本能 性、非理性和象徵特質，這在成千上萬的精神病理經驗得知。原始初民以極具象 徵的概念看待潛意識，所以他們的精神可以「物質化」，具體表現實際物體上；他 們也可以把物質「精神化」，上述例子即是如此。

84〔瑞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Jung），儲昭華、沈學君、王世鵬譯：《心理類型─個體 心理學》（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11 年 5 月），頁 366。

85〔瑞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Jung）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榮格思想精華》

（新北市：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3 年 8 月），頁 30。

86〔瑞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頁 108。

87〔瑞士〕卡爾•古斯塔夫•榮格：《心理結構與心理動力學》，頁 108。

原始初民以潛意識為基礎概念看待外在世界，導致與現代人的邏輯性思維完 全相反的傾向，現代人重視的理性、效率、科學、明確的特質，他們非如此了解，

「留在心理中的形象不是暴風雨，不是電閃雷鳴，不是雲和雨，而是它們所喚起 的情感，所引起的幻想。」⁸⁸情感是原始初民著重的地方，為了轉移潛意識的能量，

不惜以複雜的儀式舉行。榮格舉澳大利亞原住民瓦坎蒂（Wangai）人為例子，瓦 坎蒂人在春天的時候會舉行儀式。他們在地上挖一個洞，周圍放置灌木，讓洞穴 看起來像女性的生殖器。然後男人們圍著洞跳舞，將握在手上的長矛置於身體的 前方，仿效男性的陰莖。邊跳舞邊向洞穴擲出長矛，進行中需大喊：「不是洞，不 是洞，是─」過程中的男人被規定不能看女人。⁸⁹將土地所挖的洞類比為女人的生 殖器，為了讓這個幻覺不受到本能的真正對象干擾，過程不可以看女人。讓土地 懷孕是這個儀式的重點，類比男女交媾的過程，由此讓土地成了有一定心理價值 的對象，心態上會忙於土地的事物，甚而將注意力集中在土地上，此為耕種的首 要條件。相較地，現代人使用自我意識中的「意志」便能簡潔有力進行耕種，不 似瓦坎蒂人依賴潛意識，藉由儀式將深層情感釋放，以盲目的暗示強壯自身的不 安全感：

由於我們在日常經驗中必頇盡可能精確地把事情陳述出來，我們因而學會 了棄絕我們語言和思維中附帶的幻想成份，也因而失去了至今在原始心靈 中仍留存著的一種特賥……我們的生活世界中，事物已經被剝除了心理學 家所稱謂的心靈認同或「神秘參與」，其實正是潛意識聯想到的光暈，為原 始世界給出了多采多姿、狂野想像的向度。⁹⁰

棄絕幻想成分的現代人，榮格以感慨的口吻警惕著：

現代人不了解，他的「理性主義」已經把他推向可憐的心靈「陰間」。現代 人讓自己從「迷性」中解脫（或者他以為他已解脫），但他也同時失去了他 的精神依歸，心靈空虛到了無以復加的境地。他的道德與精神傳統已然解

現代人不了解，他的「理性主義」已經把他推向可憐的心靈「陰間」。現代 人讓自己從「迷性」中解脫（或者他以為他已解脫），但他也同時失去了他 的精神依歸，心靈空虛到了無以復加的境地。他的道德與精神傳統已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