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心與天命─思想危機中的連貫基礎
第二節 人心:文化與社會發展的主動力量
我們可以從梁氏 1975 年完成的《人心與人生》之中,了解其「人心主動無 限能力」的內涵。他認為心就是生命整體 (梁漱溟,1989,3:720;8:9),是人類所 有生命活動的可能集合73,不是一個統一的對象,所以不能被有意識地把握(梁漱 溟,1989,8:18),只能體證,其中主動性是心最重要的特徵。主動性只見於當 下生命上,生命都是一個當下接著一個當下,而主動性則是指在每個當下的不斷 創新(梁漱溟,1989,3:553),所以能之故乃因心是集合了生命的所有可能。梁氏 謂人的生活就是「現在的我」對「已成的我」的努力奮鬥(梁漱溟,1989,1:377),
便是指這個無限可能的心在每個當下的主動創新之說。
71 可見諸 1966 年〈談全國統一穩定的革命政權的建立〉(梁漱溟,1989,7:153)、〈有關階級問 題的一次發言草稿〉(梁漱溟,1989,7:215)、〈學習《矛盾論》隨時檢查自己〉(梁漱溟,1989,
7:216)、〈我的思想改造得力於《矛盾論》〉(梁漱溟,1989,7:220, 222)、〈請王克俊同志再指教 並望各位同志賜教的一篇話〉(梁漱溟,1989,7:225~227)
72「秦漢以來兩千年間的中國,中共認它為封建社會,我則意見不同。因我認它不再是社會發展 史上五階段的那個第三段─封建社會。」(梁漱溟,1989,6:874)
73 即《東西文化及其哲學》裡所謂「現在的我」。
心的主動性表現在對物的利用上,可以為了生活的需要而產生工具來運用外 物,這是心靈依照某些目的而形塑74的結果,其意義在於讓心得以從這些需要解 脫出來,更進一步而言也就是讓生命超越這些生活需要的限制。(梁漱溟,1989,
4:8)這些工具包括了生物的器官構造、本能、習慣與人類社會的組織制度,都是 蘊涵所有可能但尚未被形塑的心(梁氏謂「現在的我」,也就是生命),所定型後 的產物(梁氏稱為「已成的我」) (梁漱溟,1989,7:1024),既可供生命利用、但 也可能成為生命的妨礙,使人心落於被動。(梁漱溟,1989,4:8)
由於人類生命的所有能力都來自這個「未受型塑的心靈狀態」,而使梁氏的 思想產生三種面向的開展:首先,梁氏所以注重啟發的教育方式,便是要涵養人 心,由此擴展成納建國於教育的社會改造理念,也就是鄉村建設運動的核心。而 梁氏認為:「凡事一落於國家行政,就是太機械化,不能發現缺點,不能隨時修 正,而有進步。」(梁漱溟,1989,5:630)也就是認為目的僵化的制度將會妨礙人 心的自覺,而造成梁氏對國家機器的遠離;其次,造成了梁氏對知識分子領導地 位的堅持。因為「未受型塑的心靈狀態」是人類進步的關鍵,鄉村運動的核心就 是由知識分子(而非行政官僚)以教育來啟發農民人心,故梁氏始終認為知識分子 的角色與農民不同,八十七歲回首時還感嘆他這樣一個北京長大的世宦子弟下鄉 建設為早年絕對意想不到之事(梁漱溟,2004:343);梁氏思想第三面向的開展則 是在個人修持與社會發展上強調對既有意識的反省、破除,由此生命方能開展,
梁氏在1921 年發表的〈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以否定人生的印度路向為歷史終 點、1965 年〈禮記大學篇伍嚴兩家解說合印敘〉中以靜心、默識、止求為修持
「自覺」之法(梁漱溟,1989,4:5, 13, 19, 20)、1975 年〈人心與人生〉裡主張最 終人類這個種族最後會主動消滅,「此在古印度人謂之還滅,在佛家謂之成佛」。
(梁漱溟,1989,3:769)此三例或可為徵。
74 梁氏稱為機械化。另外此處文句參閱潘栢世先生在《東方文哲資料》對「成心」的解釋。
其中前兩個面向影響梁氏對社會問題層面的態度,使梁氏未改舊有學說的根 東四次談話並無爭辯,但未有1938 年那次的暢然。(梁漱溟,1989,6:192, 198, 204, 205) 梁氏於1950 年 1 月由川入京。3 月 10 日,毛澤東自莫斯科返,次晚即約梁氏於 12 日晚相談。
毛氏邀梁氏加入政府,梁氏不願意,並提議建立中國文化研究所、欲從事研究,毛氏隨即勸梁氏 到各地鄉村參訪,並指示梁氏在四川所辦的勉仁中學由國家機關接收。兩人談至半夜,左右請示 開飯,梁氏長年茹素,欲另要素菜一二即可,但毛氏「忽大聲道:『不!全都要素菜!今天是統 一戰線!』」飯後梁氏告辭,毛氏堅持送至門外登車,「然而看他辭色間似不愉快者。」後來梁氏 尋思此次相見之不快,就在於毛氏欲相邀入政府而與梁氏意願相違。(梁漱溟,1989,7:442~444) 1950 年 9 月 16 日,梁氏依毛氏建議出訪歸來,23 日晚即應毛氏之召於頤年堂談話。毛氏聞梁氏 報告工人覺悟時欣然色喜,不過對梁氏設文化研究所之請表示暫緩。之後毛氏仍建議梁氏去個地 參觀學習農村土改,但梁氏因多日奔波,以整理半年見聞為由而拒。(梁漱溟,1989,7:445~446) 1951 年 8 月 30 日,梁氏參加西南土改工作團歸來,毛氏即於 9 月 5 日晚相召與談。時值主席開 飯,席間毛氏謂江青到江南參觀土改未下鄉,並未完成任務,須再走訪湖北。最後,毛氏建議梁 氏去參觀廣東土改問題,梁氏以方入川參加土改四個月,不想再出去,毛氏遂不相強。(梁漱溟,
1989,7:446~447)
1952 年 5 月 5 日,梁氏將檢討文〈何以我終於落歸改良主義〉送請林伯渠轉呈毛氏,後者於 8
僅一次為梁氏聽從。(梁漱溟,1989,7:447~452)
由此可見,梁氏不僅在思想核心上與毛氏相左,在行為上更離毛氏期待甚遠。1953 年,梁氏在 政協會議上直言批評當前政策,更是公開與中央口徑不一,不論梁氏是否真為反動,毛氏積怨因 此一發不可收拾自不在話下。
力」的角度來應對世事,並主動的表達褒貶的立場。1955 年,梁氏起草〈人心 與人生〉並第二次為之寫序(梁漱溟,1989,3:525),1959 年梁氏在此脈絡下針 對大躍進運動著手撰寫〈人類創造力的大發揮大發現〉(梁漱溟,1989,
3:520~521),由群眾自發創造力來稱讚大躍進與整風運動,強調毛澤東與共產黨 對群眾積極性與創造力的調動76。1966 年八月二十四日,紅衛兵燒砸梁家文物古 籍、抄走所有手稿書籍衣物、並佔據正屋將梁氏夫婦趕往先前用以堆放雜物的小 南屋;梁氏與夫人被勒令每天早上打掃街道、廁所,限制行動自由,梁夫人並在 二十九日被打成重傷。(李淵庭、閰秉華編,2003:282~283)梁氏在文革中以佛家 人生態度自勉,使其心情平靜又非漠然77,仍致力寫作不綴,九月十日致信毛澤 東,謂錢財衣物被抄均不足惜,唯祈其求發還〈人心與人生〉手稿、准許續成,
此為其生命意義之所在。(梁漱溟,1989,8:80)九月二十四日,〈人心與人生〉原 稿與存摺現款一同發還。此外,梁氏還在九月下旬憑記憶開始撰寫〈儒佛異同 論〉,於十一月完稿。梁氏並於1967 年三月開始撰寫〈中國─理性之國〉,後於 1970 年完成,梁氏特別註明「此稿只須保存,供內部審閱,不宜發表。」(梁漱 溟,1989,4:201)在 1972 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毛澤東八十歲生日時親送此文至 新華門傳達室轉呈毛澤東。(李淵庭、閰秉華編,2003:304)
此文為梁氏參用共產理論語彙而續其既有特殊論之說,並繼承 1953 年〈關 於經濟基礎及其上層建築問題〉一文的觀點,認為生產關係固然為社會的核心,
上層建築初始受其決定,但隨著生產高度發展,上層建築便漸離經濟基礎而自有 其發展,並回頭推進或限制既有的生產關係。(梁漱溟,1989,4:389, 401;7:711~713) 因為文化(上層建築)亦有左右社會發展的力量,歷史的進步與停滯則繫於人類的 主觀能動力能否創造性地主宰利用客觀條件。(梁漱溟,1989,4:456)此亦為梁氏
76 年譜中提到,該文引用不少大躍進時期的報刊、領導講話資料,故難免失實。(李淵庭、閰秉 華編,2003:271)
77 例如梁氏據說是第一個到太平湖弔唁老舍的人,並且在 1967 到 1968 年之間,他每日散步練 拳寫作、借閱《參考消息》,並寄錢補貼學生生活,即便1968 年被打為黑五類,梁氏不數日又恢 復生活習慣。(李淵庭、閰秉華編,2003:287~292)
〈人心與人生〉思考脈絡下的心身關係78,其根本仍源自「現在的我」對「已成 的我」的結構、強調「主動意志能開啟人心的力量、從而脫離境遇的限制」,梁 氏便由此來說明中國理性精神在人類歷史進程中的普遍意義。梁氏特別強調79理 性早啟為中國特殊之所在(梁漱溟,1989,4:365~367),他指出理性精神之要就在 於它是人心自覺創造能力的呈現,而未來世界將是人類自覺發展的階段,故中國 秉其既有傳統而為世界社會主義希望之所寄,當下便須注意中國理性精神的傳統 (梁漱溟,1989,4:477),以及知識分子對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黨的重要地位。(梁 漱溟,1989,4:250~251)此文意義除了論述上繼承舊說以外,或亦有勸誡的意圖,
長隨梁氏身側的學生李淵庭認為:「或許是先生用自己的幻想─『理性之國』─
來啟發毛的理性?!在當時那種高壓政治形勢下,不敢明言,而採取明褒實貶的 寓貶於褒的手法,呼籲毛主席應走理性治黨、治國之道。」(李淵庭、閰秉華編,
2003:295)李氏之義或可徵於 1982 年,梁氏發表的〈試說明毛澤東晚年許多過錯 的根原〉,其中提到:
多年之後,夙性獨立思考的我,漸漸恢復了自信,而毛主席林到晚年暴露 其階級偏見亦加倍荒唐錯亂達於可笑地步。
例如他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階級鬥爭一抓就靈」;「階級鬥爭要 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如此等等。
既然中國社會是小資產階級的汪洋大海了,缺乏敵對的兩大階級了,卻為 何強要無風起浪,製造階級鬥爭?甚麼「破四舊」;甚麼「無產階級文化大 革命」;真是胡鬧!(梁漱溟,1989,7:521)
78 (梁漱溟,1989,3:630~632),以及梁氏長年以來對道家與中醫的認識,認為人可以透過心的 修持來改變身體狀態。(艾愷採訪,2006:259) (梁漱溟,1989,7:171~175)
79 梁氏註明:「閱看此稿,最好先取第十八章一看,然後再從第一章順序看下去。」(梁漱溟,1989,
4:201)
簡言之,梁氏在此作中認為,階級鬥爭不符中國理性精神,文革是人為製造階級 階級鬥爭所產生的災禍。
1973 年四人幫開始批孔批林運動,梁氏一違時人言論表示應批林不批孔,
因此遭受一年的批判(李淵庭、閰秉華編,2003:311),並在 1974 年被批判的時期 裡針對批孔批林運動撰寫〈試論中國從古以來的社會發展屬於社會發展史上所謂 亞洲社會生產方式〉、〈今天我們應當如何評價孔子〉兩文為孔子辯護並強調倫理 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根本;1975 年發表〈人心與人生〉、〈東方學術概論〉80總結一
因此遭受一年的批判(李淵庭、閰秉華編,2003:311),並在 1974 年被批判的時期 裡針對批孔批林運動撰寫〈試論中國從古以來的社會發展屬於社會發展史上所謂 亞洲社會生產方式〉、〈今天我們應當如何評價孔子〉兩文為孔子辯護並強調倫理 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根本;1975 年發表〈人心與人生〉、〈東方學術概論〉80總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