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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全盤西化到鄉村自治(1921 年到 1927 年)

第三章 中國的文化與社會發展

第一節 從全盤西化到鄉村自治(1921 年到 1927 年)

第一節:從「全盤西化」到鄉村自治(1921 年到 1927 年)

壹、反思人心:儒家與辦學

梁氏入北大之時,便以闡儒佛之道為己任。1918 年,梁氏在《北京大學日 刊》,登告徵人以深究東方學問。然此提議僅梁氏北大哲學研究所開了一次孔子 哲學研究會作收。固其後受新文化運動的刺激而成《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書,

然闡孔釋之願未竟,但梁氏非著意於單純在知識上對東方學術與文物制度深究,

而欲從知識以外的全面生活中,透過與青年學子的共住共學、相互啟迪,以明古 學,同時亦盡改造社會之志。梁氏自云「當時我雖熱心於東方文化的運動,但從 我《東西文化及其哲學》的結論,特別著眼於人生態度之一點,所以歸著在開講 學的風氣,而常想以近代的社會改造運動,與古人講學的風氣併做一事,而矢以 終身,屢屢為朋友言之,若辦大學從事於東方學術和其他文物制度的研究,則尚 無此打算。」(梁漱溟,1989,4:727)

此時山東王鴻一先生,在辦學意見上與梁氏志同,但苦於東西文化之辨,遂 透過山東教育廳,在1921 年暑假,邀梁氏於濟南演講《東西文化及其哲學》四 十日,並每日就聽,風雨無阻講後又常與梁氏「高談甚豪」,自此與梁氏相交,

梁氏以為知己(梁漱溟,1989,4:727~728;5:190)。在山東時,梁氏言王氏為古

所謂之「狂者」(梁漱溟,1989,5:189),兩人談及開辦大學,王先生此時已在山 東曹州辦中學,早不滿既有大學之風。便力促梁氏「當本看所見積極發揮,積極 做去」,自辦大學;且立即隨梁氏回京聯繫當時國務總理靳翼青。靳氏乃王氏同 鄉,早有辦一發揮東方文化大學之意,讀王氏所寄梁氏之文章,又邀梁氏深談,

以梁氏可償其多年辦學之願,遂既請趙次珊、柯鳳孫諸老為發起人,又自出私財 二十萬,並再募三十萬為開辦費,在北京太樸寺街衍聖公府內社一曲阜大學籌備 處,著人草擬籌備處簡章、曲阜大學校章及計畫書等。然梁氏主要以為沒有人才,

除自己外無其他教員,且趙次珊、柯鳳孫諸老以為所辦之學乃一「存古堂言就經 學古文之所」,便提出先成立一學會,「集合一般(有)制去有天資有相當之學識基 礎的少年英俊,…相處二三年後,感情見解,已多了解,一向辦事,便容易多多」, 日後由此學會去辦大學。故梁氏便以此主意告王、靳兩人,提出先成立中學部,

組織學會,三年後再辦大學,此事便告作收。(梁漱溟,1989,4:728~731)1924 年梁氏在山東曹州中學所開辦的高中部即源此思路,其教育理念乃「著眼一個人 的全生活而領著他去走人生大路,於身體的活潑,心裡的活潑兩點,實為根本重 要;至於知識的講習,源自重要,然固後於此。」(梁漱溟,1989,4:784)其中人 生應當積極進取的態度,早出現於1923 年梁氏所發表的〈我之人生觀如是〉中28; 其次認為生活自有其值得追求的本然意義、且以知識為生活之末的觀點乃為《東 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書的延續,認為生活只是念念相續,其核心在於起念上的真 情感發,此思路另外表現在梁氏1923 年發表的〈評謝著《陽明學派》〉一文中。

29要實現這個教育目標,梁氏認為要透過與學生一起生活、彼此相互提攜扶持,

此形式固如春秋古人講學之風,然亦受德人衛西琴教學方式之影響。

28該文指出,「生命者無目的向上奮進也。所謂無目的者以其無止境不知其所屆。生物之進化無 在不顯示其勢如此…。即此無目的之向上奮進,是曰人生真義,亦即可以說即此同心協力積極奮 勉向前即是人生真義。」(梁漱溟,1989,4:763) 此義亦可視為《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梁氏所 謂孔子「積極向前」、「剛」的精神的發揮。

29(梁漱溟,1989,4:717),此外,1923 年發表〈孔子真面目將於何求?〉,認為孔子及其學生一 生著力於生活,孔子學問便在於生活。(梁漱溟,1989,4:773~780)

貳、衛西琴的影響

1921 年冬,梁氏訪德人衛西琴所辦學校,謂「其間所有,舉不同俗,一事 一物,靡不資人省味;頓為驚嘆。」見百餘學生「一一顏色澤然,神采煥然;凡 外間一般學校學生,所有憔悴之色,沉悶之氣,於此絕不可見。」(梁漱溟,1989,

4:801, 802)30學校裡學生被分為許多小組,叫做家庭;教員為家長,其責任在於 引導學生自己的力量。故校內所有事務皆由學生自理,包括做工、做鞋襪、做點 心、修理房屋、買賣、校務等等。(梁漱溟,1989,4:824)而「先生之勞瘁,睹面 可識,不止於瘠,直已病矣!」梁氏既見學校,又與衛先生談論到傍晚,乃知先 生胸中大有物在,自此與其相交,更與自己學生深究其學,「先生每有講演,造 述,必以見示;每以事來京,必相過從。五年之間,得所惠稿件積之盈尺,時所 尋繹,漸有所會。…以王君平叔啟予者為多。」(梁漱溟,1989,4:802)

梁氏指出衛先生思想的根本在其不同於一般的心理學:

他覺得他所得的心理定律是和其他科學所得的定律是同一準確,而心理物 質又同為自然界所有等級不同的力量而無大殊。(梁漱溟,1989,4:818)

衛氏之說以心理學為核心,他視宇宙一切為各種力量,而心理為其中之一,

由接受的「感覺力」與施用的「精神力」組成,兩者本應往復相通。(梁漱溟,

1989,4:818~819)人類的心理力量是自然力量中最高的一層,為人類從生物本能 營求之下的剩餘力量,亦即解放自身體的多餘力量,其中男子的心是世界上最獨 立自由的,因為受身體的限制最少;女性身體構造是為了生育,故女性受身體限 制大,此為男女不同之處31

30〈衛中先生自述題序〉《全集》卷四P.801, 802

31 (梁漱溟,1989,4:819~821),梁氏在 1936 年發表的〈對人類女性的認識〉即承續此觀點。(梁

衛氏的教育為其心理學之應用,其目標要使人有力量而能創造,中國因為地 理環境與農業社會的緣故,生活溫文緩和,故中國文化心理活動高,但身體趨衰 敗,而身體衰敗後,精神也衰敗了。(梁漱溟,1989,4:825~826)是故當下要重生 中國文化,須先借西洋的物質文明補養其身。(梁漱溟,1989,4:826)要模仿西方 文化亦須心理的創造力量,是故中國此刻辦教育最重要的就是「培養一種與感覺 有關的心」以及「培養身體力量的教育」。(梁漱溟,1989,4:826~827)

總而言之,衛先生的教育思想要做到讓人有力量而會活動。(梁漱溟,1989,

漱溟,1989,5:878~893)

32以下略舉一二:

「心非一物也,故無形體,但有其效用通過身體而表見出來。」(梁漱溟,1989,4:3)

「人的生活(一切生物亦莫不然)是離不開其所生息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的。這環境可總名之 曰物,或云外物。人在生活中,其活動正不外是有所受於外,而又有所施於物。凡有所受,必自 身而通乎心,凡有所施,必自心而通乎身。身心連通乃有活動,兩方面缺一不可,而意即萌茁於 其連通之上。一般說來,身心之間時時往復連通,時時有意,時時有活動;這便是一個活著的人 實際上的情況。」(梁漱溟,1989,4:110)

「人類從本能生活中之解放,始於自身生命與外物之間不為特定之行為關係,而疏離淡遠以至於 超脫自由。這亦即是減弱身體感官器官之對於具體事務的作用,而擴大心思作用。心思作用,要 在藉累次經驗,化具體事務為抽象觀念而運用之」(梁漱溟,1989,3:124)

「人類社會之心理學的基礎在…人心」「略說人心…一、對外界感受施為的心理能力」「生命本性 要通不要隔」(梁漱溟,1989,3:533, 547, 583)

然亦須注意梁氏與衛氏不同之處,關鍵在於衛氏認為心是一種力量,但梁氏認為生命只是一個當 下接著一個當下,心非一物,實際上是無限的可能。 (梁漱溟,1989,4:3)這點又表現為功夫論 上的差異,衛氏之教育強調要培養力量,梁氏則以靜心反省為修持之法。(梁漱溟,1989,4:5, 20)

一為專講古代儒家人生思想、而不是人類心理的《孔學絳旨》,另一涉及認識人 類心理者,即為《人心與人生》。(梁漱溟,1989,3:525)在 1926 年所寫的〈《人 心與人生》自序〉中,梁氏便主張須先認識孔子的心理學,方能了解孔子的思想。

(梁漱溟,1989,1:328~329)

在這樣的教育理念下,1924 年梁氏辭去北大教職赴山東辦學,即為前述之 曹州中學高級部。1925 年春,因山東政局變化,梁氏將高中交陳亞三先生接辦,

回北京與熊十力及一些學生在什剎海租房,師生共住共學、相互扶持砥礪。(李 淵庭、閰秉華編,2003:66)

參、中國固有精神、世界資本主義潮流與鄉治道路

此時梁氏正對中國的出路處於煩悶中,他質疑自己在《東西文化及其哲學》

一書中的全盤西化觀點,並重思西洋的政治社會制度究竟能否合於中國社會?皇 帝舊制雖已被推翻,但十幾年來仍未立新軌。梁氏認為其中蓋因這個轉變乃是由 少數有力分子推動,而社會中佔大多數的蚩蚩農工卻未能行成較強的傾向,是故 舊制因為少數人積極有意識地反對、而新軌則因大多數人因為數千年來的習慣,

致使在無意識層面對新軌的不接受。「更有難者,有意識的一面代表西來的時代 精神;無意識一面代表民族固有精神;二者有無可以融通之道,固已不可知;…

如何應付現在腳下所踐處的環境世界。世界是國際資本帝國主義競爭侵略的世 界;我們本身是一個為其侵略下的生產技術簡拙,文化老衰的民族。」並且「現 在的這世界局面又是不能長久的,其將轉變出一新局似有不容己之勢。於是我們 更須於此時準備著變化,含容了未來,庶乎其可。」(梁漱溟,1989,5:8~11)

梁氏雖早已開始探索西化的條件與中國社會的性質,但仍未成定見。1922

年,他於〈在晉演講筆記〉中提到政治與經濟條件對發展工業的重要(梁漱溟,

1989,4:690~691),1923 年時,在山東曹州中學演講提出農村立國,但還尚未確 信。(李淵庭、閰秉華編,2003:57)1924 年,國民黨改組容共,近行國民革命,

鼓吹爭取國民政治自由;1925 年正值北伐前夕,「黨的特殊精神亦分外著露;許 多朋友身預其間的,都盼望我南去。我於此時才知注意,而似不無懷疑─或者至 少是無解於我的煩悶。」(梁漱溟,1989,5:11)在陳真如、張難先等朋友來信催 促下,梁氏便派王平叔,黃艮庸,徐名鴻三位學生南下參加北伐,但自己未去。

鼓吹爭取國民政治自由;1925 年正值北伐前夕,「黨的特殊精神亦分外著露;許 多朋友身預其間的,都盼望我南去。我於此時才知注意,而似不無懷疑─或者至 少是無解於我的煩悶。」(梁漱溟,1989,5:11)在陳真如、張難先等朋友來信催 促下,梁氏便派王平叔,黃艮庸,徐名鴻三位學生南下參加北伐,但自己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