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心與天命─思想危機中的連貫基礎
第三節 暮年的平靜樂觀
梁氏生命中最後的幾年十分平靜:他在 1980 年接受艾愷訪談、1981 年接受 林琪(K. Lynch)訪談;在 1982 年 90 大壽之時,應統戰部之邀,全家到統戰部接 受祝賀,全國政協負責人亦到席祝賀,並送生日蛋糕到其寓所;1984 年北大教 授張岱年、馮友蘭、湯一介等教授發起創辦中國文化書院,梁氏亦應邀參與,並 任院務委員會主席、學術委員會委員、發展基金會主席。(李淵庭、閰秉華編,
2003:344~359)1986 年到 1987 年幾次應邀為文化學術座談會演講,梁氏依然認為
「中國文化必將復興」、「中國此種傳統精神(倫理)與現代化不相衝突」。(李淵庭、
閰秉華編,2003:364, 372)1988 年一月,梁氏讀了自己在 1987 年以前的年譜,六 月過世,享壽九十六歲。他始終對於中國文化與人類的未來保持樂觀。
一個人的堅持,就是使他生命中的紛雜能有所凝聚的核心。孔子生命的薄暮 是籠罩著深深的失落與悲傷,他對天命的認定給他的生命帶來一種自覺,好像能 對這個混亂的人世與人生有所拯救,但他在這個自覺裡更深刻的體會到自身能力 在亂裡中的渺小,從而只能將他那份堅持寄託在一種確切的期待中。早年周遊列 國的經驗讓他知道了自己沒有實現的能力,而長年的等待到了「西狩見麟」與顏 淵之死時,讓他不知道人世能不能實現他的堅持,甚至,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他所 以為的那個天命─也就是人到底是不是所有世間偶然之中的一片微塵而已?天 命信念動搖了,使他生命能有所凝聚的堅持也就失去基礎,他的生命也就徹底崩 解。85
85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以為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
曰:「河不出圖,雒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吾 道窮矣!」喟然歎曰:「莫知我夫!」子貢曰:「何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 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史記·孔子世家》(司馬遷,2007)
孔子蚤作。負手曳杖。消搖於門。歌曰。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既歌而入。當 戶而坐。子貢聞之曰。泰山其頹。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哲人其萎。則吾將安放。夫子殆將病 也。遂趨而入。
固然梁氏在「人心的無限能力」中消解了其堅持與現實之間的緊張,但他的 東、列寧等人所以能領導革命之因。(梁漱溟,1989,4:457) (梁漱溟,1989,7:223)
夠承載任何生命意義的真實基礎。
因此我們需要回溯梁氏對存在的根本觀念,釐清人與真實本體之間的關係為 何?誠如拙文在第一章所指出的,梁氏認為存在本為一體不分,只是因為「我執」
這個心理的非量作用才以為有區隔,而透過心理的現量破除非量、就能直證本 體。也就是說,人從來就沒有離開其本根,並且直證本體的現量也蘊含在人心裡 面,這也就是梁氏認為「人心有無限超越能力」的原因;而就在人在以積極的意 志一步步去解決世間問題的活動中,最終由真情實感對宇宙無常的絕望感來開啟 心中的現量。因為梁氏觀念中的存在本體是感覺與理智所不及,唯有現量可直 證,任何感覺上、理智上的挫敗,都只與本體─真理─人類的未來隔了一層心理 的非量而已;甚而除了個體的得失成敗以外,梁氏認為人類發展到最後整個種族 會主動消化而去(梁漱溟,1989,3:796),這就是因為存在與本體不分的觀念,所 以其主動消化,實際上是要將生命完全託付給那真實、根本的本體。此外,梁氏 這樣的本體觀念也表現在他對「天命」的特殊認定上,他認為宇宙間只有「趨向」、 而無「被決定」的外在規律。90簡言之,梁氏因為對人與真實之間的不同關係,
使他能在現實挫敗與生命意義的緊張之前後退一步,從而對人生與人類歷史的進
90命可分三層:
已定的具體事實 已定的抽象法則
在事實與法則間所含的趨勢;雖然一個趨勢是將要怎樣,卻是一個已經將要怎樣,仍屬已定。
以上三層可說是一回事。宇宙實無具體的事實,只有法則。事實不過是沒有看清楚之法則。進一 步說,宇宙只有趨勢,實沒有法則,因每一個法則通是一個趨勢。故寧說是宇宙大的流行之一趨 勢,從很遠一直貫注下來,成功如此,無可轉動,這就是所謂已定。但只有一點是未定,就是當 下之一念。除此外,統是已定。此時我當下之念未屬於已成,是一個未定,但未能發出表現。
機械的宇宙人生觀,當完全承認是被決定。人為二字,在機械觀根本用不上。我的意思則非是。
發動是未定,而發動的結果,則為被決定。既非必然論,因為其為不為在我;又非偶然論,因發 動則必須外面的條件。(梁漱溟,1989,7:945~946)
步長保樂觀。
本章結論:
透過 Michael Polanyi 對致知結構的探討,我們可以知道思想的發展是持續累 進、而非斷裂的過程。91梁漱溟觀念結構中的認知態度與堅持提供了他思想發展 的基本趨向,在上一章裡可見這個基本趨向對其人生經驗的整合,形成他對中國 問題的獨特見解與立場。透過孔子人生自述的比較,可以看出在不同生命階段,
對既有的認知與堅持會有不同的處理方式,但非直接揚棄而產生發展上的斷裂。
現實經驗與外來理論的碰撞,會為思想帶來新的異例與典範,而在這個發展 過程中涉及到思想者的抉擇,這些抉擇則涉及到思想者當下是否能對其有所感通
92,而非理智上的推演結果。因此本章透過釐清梁氏觀念架構中對真實與個體生 命之間的關係,來把握他在面臨人生挫敗與共產黨理論挑戰時的思想發展,其中 他從對「人心的主動」定義上來接受「階級」與「唯物」,並同時保存他對舊中 會的既有認定。在這樣的視角下,拙文得以將梁氏的思想轉折及其人生態度連結 起來,並嘗試為他的思想抉擇找出解釋;而透過孔子人生自述及其生命末年的對 照,可以看出梁氏思想與儒家傳統之間的細微差異。
91 在 Michael Polanyi 的論述裡,典範轉移只是改變對細部感知的整合方式,不會因為整合方式 改變而消滅了既有的細部感知,並且在這個過程中,人對細部感知的掌握是持續累積的。(Polanyi, Michael & Prosch, Harry, 1986:第二章)
92 Michael Polanyi 亦指出,發現是一個逐漸喚起意義的摸索過程。(Polanyi, Michael & Prosch, Harry, 1986:216~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