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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特質的展現

第五章 惡婦

第二節 人格特質的展現

三、潘巧雲

揚雄的老婆潘巧雲的出場,是透過石秀的眼睛所見來描述:

黑鬒鬒鬢兒,細彎彎眉兒,光溜溜眼兒,香噴噴口兒,直隆隆鼻兒,紅乳 乳腮兒,粉瑩瑩臉兒,輕嬝嬝身兒,玉纖纖手兒,一捻捻腰兒,軟膿膿肚 兒,竅尖尖腳兒,花簇簇鞋兒,肉妳妳胸兒,白生生腿兒。更有一件窄湫 湫、緊搊搊、紅鮮鮮、黑稠稠,正不知是什麼東西。

烏黑的秀髮,彎彎的眉襯托一雙靈活會說話的雙眼,以及令人垂涎欲滴的 嘴;高挺秀麗的鼻子,如陶瓷般的的肌膚,映照著粉嫩的雙頰;纖纖玉手細細柳 腰加上小巧的雙腳以及豐滿的胸部,此詩用了一連串的疊字來形容潘巧雲的美,

給人一種柔柔軟軟的女人香。陷進去就拔不出來的美。所以最後才會用“二八佳 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叫君骨髓枯。”作結。也由 此可見其對男人的魅力與吸引力是無與倫比。

第二節 人格特質的展現

這一群特別的婦女在人格特質上也一些共通點,即是擁有自己獨立自主的思 想,以及勇於反抗不合理的婚姻與要求。我們試從言語、行止及機智三個面向加 以說明。

一、說話的嗆辣-勇於表達自己的想法 (一)潘金蓮

我們可以發現,潘金蓮平時跟武大郎相處時,與一般家庭由男人來發號司令

決策作主的情況剛好相反,我們從書中對話發現,通常都是潘金蓮在掌控局面,

而武大郎都會唯唯諾諾依順去做。就像武松的到來,潘金蓮先是寒暄了一下:

那婦人道:『奴家聽得間壁王乾娘說:『有個打虎的好漢迎到縣前來,』

要奴家同去看一看。不想去得遲了,趕不上,不曾看見。原來卻是叔叔。

且請叔叔到樓上去坐。』

接下來是潘金蓮請武松上樓聊天,在一般的家庭中,應是男主人如此待客,

而潘金蓮卻反其道而行,實為個性使然,她交際手腕的靈巧,對丈夫的駕馭控制,

都在這短短的三四行間透露無遺。

接下來三人一起到樓上同坐,潘金蓮對著武大郎說:

三個人同到樓上坐了。那婦人看著武大,道:『我陪侍著叔叔坐地。你去 安排些酒食來管待叔叔。』

本是潘金蓮應該要做的事,卻變成武大郎去做,武松是武大郎多年不見的兄 弟,理應讓兄弟倆多聊聊,卻由潘金蓮來陪武松,由武大郎去料理吃飯喝酒的事,

這樣的安排似不近常情,但這樣的相處模式在潘金蓮與武大郎之間似乎已是個常 態,所以武大郎處之泰然,也沒有任何的不悅:

武大應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來也。』武大下樓去了。

由於武松的外型深受潘金蓮的喜愛,就直接邀請武松來家裡住:

婦人道:『那等人伏侍叔叔,怎地顧管得到。何不搬來一家裏住?早晚要 些湯水喫時,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喫,不強似這夥腌臢人?叔叔便喫口清 湯也放心得下。』

若說武大郎與潘金蓮在外型上不堪匹配,所以造成了他們相處地位的扭曲情 況,武大郎遷就潘金蓮是合理的。但看潘金蓮與武松的對話,發現其實這就是潘 金蓮的性格的展現:

那婦人臉上堆下笑來問武松道:『叔叔,來這裏幾日了?』

武松答道:『到此間十數日了。』

婦人道:『叔叔,在那裏安歇?』

武松道:『胡亂權在縣衙裏安歇。』

那婦人道:『叔叔,恁地時卻不便當。』

武松道:『獨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士兵伏侍。』

婦人道:『那等人伏侍叔叔,怎地顧管得到。何不搬來一家裏住?…』

武松道:『深謝嫂嫂。』

那婦人道:『莫不別處有嬸嬸。可取來廝會也好。』

武松道:『武二並不曾婚娶。』

這段對話很有趣,都是由潘金蓮發問,武松回答,主控權在潘金蓮;看似平 凡無奇的家常對話,但潘金蓮已經知道了她想要知道的所有事情。成功地塑造潘 金蓮主動且慧黠的個性,言語十分俐落。所以當這段對話結束時作者也對潘金蓮 下了個評論“卻說潘金蓮言語甚是精細撇清”

而等武大郎買完東西回來,希望潘金蓮下來處理食物時,潘金蓮正想多些時 間跟武松相處,那願意離開,毫無避諱地直接說:

那婦人應道:『你看那不曉事的!叔叔在這裏坐地,卻教我撇了下來!』

武松道:『嫂嫂請自便。』那婦人道:『何不去叫間壁王乾娘安排便了?

只是這般不見便!』武大自去央了間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樓來,擺 在桌子上,無非是些魚肉果菜今類,隨即燙酒上來。

這段話顯示潘金蓮任性固執的個性,連武松說“嫂嫂請自便。”都影響不了 她的意圖外,在她的眼中武大郎就像她的奴僕般卑微可以任意的呼來喚去。接下 來關於他們座位的安排也很有趣:

武大叫婦人坐了主位,武松對席,武大打橫。

武大叫潘金蓮坐主位,武松坐客人的位子,武大則坐橫向地位最低的位子,

充分顯現家中尊卑地位的狀況,宴席開始:

三個人坐下,武大篩酒在各人面前。那婦人拿起酒來,道:『叔叔,休怪 沒甚管待,請酒一杯。』武松道:『感謝嫂嫂。休這般說。』武大直顧上 下篩酒燙酒。那裏來管別事

武大郎的工作似乎就是替大家倒酒,全然僕役的角色。潘金蓮則是掌控整個 筵席的主人,大剌剌的拿起武大盛好的酒,向武松敬酒十足家裡主人的態勢。在 很多時候潘金蓮都展現了這樣的氣勢,包括後來與西門慶相處,當他們被武大郎 抓姦時,西門慶一溜煙地躲到床下,反而是潘金蓮敎西門慶該怎麼應付場面:

那婦人頂住著門,慌做一團,口裏便說道:『閒常時只如烏嘴賣弄好拳棒!

急上場時便沒些用!見個紙虎也嚇一交!』那婦人這幾句話分明教西門慶 來打武大,奪了路走。

潘金蓮應該憎恨自己為女兒身吧。因為無論是交際應酬的手腕,或遇到事情 的臨危不亂,在在都顯示了她不讓鬚眉的能力。在與武松的對話中也透露了這樣 的豪氣:

那婦人笑道:『怎地這般顛倒說!常言道:「人無剛骨,安身不牢。」奴 家平生快性,看不得這般「三答不回頭,四答和身轉」的人。』

當一個女孩子能力越強,見識越高時,便很難遇到心儀的對象。因為中國傳 統的價值觀,就是希望男比女強。現代的女性可以自由選擇婚配的對象,若沒遇 到可以匹配的對象,可以選擇不婚。但潘金蓮卻無從選擇,被迫嫁給無論外型、

才慧、見識都比她差距甚遠的武大郎,心中的鬱悶可想而知,再加上以潘金蓮不 服輸的個性,她只好一直苦苦的尋尋覓覓。

當潘金蓮遇到不順心的事,她的個性是不輕易退縮認敗,如當她初次撩撥武 松不成被武松辱罵時,潘金蓮並不因被罵而羞愧,反倒罵了回去:

那婦人通紅了臉,便掇開杌子,口裏說道:『我自作樂耍子,不直得便當 真起來!好不識人敬重!』

武松生氣離開武大的家時,潘金蓮還繼續在後面開罵:

那婦人罵道:『糊突桶!有甚麼難見處!那廝羞了,沒臉兒見你,走了出 去!我也再不許你留這廝在家裏宿歇!』

後來武松要出遠門,叮嚀武大要早出早歸,武大應允照做,令潘金蓮十分不 愉快,也是一陣怒罵:

那婦人看了這般,心內焦躁,指著武大臉上罵道:『混沌濁物,我倒不曾 見日頭在半天裏便把著喪門關了!也須別人道我家怎地禁鬼!聽你那兄 弟鳥嘴,也不怕別人恥笑!』武大道:『由他們笑話我家禁鬼。我的兄弟 說的是好話,省了多少是非。』那婦人道:『呸!濁物!你是個男子漢,

自不做主,卻聽別人調遣!』

這些語言都把潘金蓮的個性展露無疑,顯現出潘金蓮是一個自主性強,個性 剛毅的女人。

(二)閻婆惜

閻婆惜所表現出來的個人特質,及其由語言所塑造出來的角色形象,同潘金 蓮一樣,是屬於比較有個人想法,不順從於父權主義的社會規範,為自己爭取幸 福的婦女。因為閻婆惜具備反叛的個性,所以作者以傳神活潑的語言描繪她鮮明 的特質。先是將宋江的到來誤認為她的姘頭張三:

那婆娘只道是張三郎,慌忙起來,把手掠一掠雲髻,口裏喃喃的罵道:『這 短命!等得我苦也!老娘先打兩個耳刮子著!』飛也似跑下樓來。就橘子 眼裏張時,堂前琉璃燈卻明亮,照見是宋江,那婆娘復翻身轉又上樓去,

依前倒在床上。

閻婆惜就像一般初戀懷春的少女般,以為是情郎到來,“一日不見如隔三 秋”,方才的心煩意亂一掃而光。理了理鬢髮,迫不及待的飛奔下樓。這樣一個 懷春少女等待情人的心情,其實在現代詩人鄭愁予的一首詩〈錯誤〉92中有同樣 深刻的描述。心情的變化百轉千迴,就跟《水滸傳》中描寫閻婆惜的心情一樣。

在現代詩人的描寫中,這樣的心情是一種帶著淡淡閨怨的美麗錯誤,但同樣的心 情,一樣的錯誤表現在一個懷春少女閻婆惜身上,似乎她受到的責難比同情還 多。只因閻婆惜在保守的中國社會裏,等的不是丈夫而是姘頭。當發現是宋江而 不是張三後,閻婆惜毫不掩飾地又回房間不下樓了,這一段文字其實顯示出閻婆

92 鄭愁予《鄭愁予詩集》,台北洪範,2003 年

惜的年輕不懂事之外,也發現閻婆惜是不知逢迎直性子的人。

當媽媽閻婆要她出來迎接宋江時,閻婆惜也直率表示不耐煩:

那婆惜在床上應道:『這屋裡多遠,他不會來!他又不瞎,如何自不上來,

直等我來迎接他!沒了當絮絮聒聒地。』

當閻婆硬要閻婆惜來陪宋江喝酒時,她也絲毫不留面子的說:

婆惜把手拓開,說那婆子,『你做怎麼這般鳥亂!我又不曾做了歹事!他 自不上門,教我怎地陪話?』

婆惜把手拓開,說那婆子,『你做怎麼這般鳥亂!我又不曾做了歹事!他 自不上門,教我怎地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