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惡婦
第五節 其他──劉高之妻
在《水滸傳》中另一個惡婦,即是對宋江恩將仇報的劉高之妻,她的出現其 實很湊巧。為了上墳前為母燒香,卻被梁山群雄誤以為是隻肥羊,下山劫掠。結
103 見林淑梨、王若蘭、黃慧真《人格心理學》,台北心理,1991 年 頁 577
104 艾金森、希爾格德等《心理學概論》,台北桂冠,1991 年 頁 326-327
105 同註 43
106 郭又鳴〈《水許傳》中的女性角色〉〉,《傳習》,第 14 期,1996 年 4 月,頁 169-178。
果這一臨時起意的行動,卻給宋江帶給她無窮後患。
劉高之妻雖不是所謂的淫婦之流,但她的外貌十足是個美女:
身穿縞素,腰繫孝裙。不施脂粉,自然體態妖嬌。懶染鉛華,生定天資秀 麗。雲鬟半整,有沉魚落雁之容。星眼含愁,有閉月羞花之貌。恰似嫦娥 離月殿,渾如織女下瑤池。
劉高之妻的美是渾然天成,未施脂粉依然動人,作者以“沉魚落雁”、“閉 月羞花”來形容她。難怪王矮虎這個好色之徒,立刻將她藏到自己的房間,準備 好好享用。
這樣的美女,宋江想到應非來自一般家庭,所以立刻問她“娘子,你是誰家 宅眷?這般時節出來閒走,有甚麼要緊?”而這個女子在歷經搶劫,甚至差點被 玷辱的可怕過程。一般女子早已驚嚇得歇斯底里。但她還沉穩的道了三個萬福才 緩緩說出“侍兒是清風寨知寨好渾家。為因母親棄世,今得小祥,特來墳前化紙,
那裏敢無事出來閒走。告大王垂救性命!”,這一段顯示了她的膽識、沉穩與機 智過人,不是個單純的弱女子。宋江聽了吃了一驚,以為她是花榮之妻,問她,
從容答道“大王不知,這清風寨如今有兩個知寨:一文,一武。武官便是知寨花 榮,文官便是侍兒的丈夫知寨劉高。”頭腦清晰口齒伶俐。見宋江執意要放她,
也識時務的回答“婦人聽了這話,插燭也似拜謝宋江,一口一聲叫道:『謝大 王!』”。當她下山遇到前來搭救她的軍人,就又恢復了女主人的威儀。說起原 因也懂得避重就輕,只說了“那廝捉我到山寨裏,見我說道是劉知寨的夫人,嚇 得他慌忙拜我,便叫轎夫送我下山來。”運用了丈夫的權勢圓了謊,而自己的糗 態及所受的侮辱卻隻字未提。如此劉高之妻保住了女主人的顏面,在見到自己人 時,沒有花容失色,沒有情緒失控,只淡淡的交待了回來的原因。所以當這些軍 人害怕受罰而向她求救時,她也展現了山寨夫人的雍容“我自有道理說便了。”
為了也照顧到這些失職的軍人,在丈夫的前面她並未多費唇舌,只簡單的說“便 是那廝們擄我去,不從奸騙,正要殺我;見我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 我。卻得這許多人來搶奪得我回來。”最後只補上“卻得這許多人來搶奪得我回
來。”這話令那些失職的軍人感激涕零。她給人的感覺是沉穩內斂,有著泰山崩 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勇氣,面對梁山這一群盜匪,也是從容應對。回到家還為一群 失職下屬設想,替他們免除了一場責罰。劉高之妻竟是如此美麗又善良。
但表面冷靜的她,其實是不甘受辱的,所以當她在元宵賞燈時,見到宋江,
當然不會放過報復良機。所以立刻跟丈夫告狀,準備好好修理宋江“兀!那個笑 的黑矮漢子,便是前日清風山搶擄下我的賊頭。”劉高之妻其實是相當聰明的,
在情勢不利的情況下,她低調依順,但在情勢有利時,就令毫不猶豫加以報復。
況且她的先生勢高位大,所受屈辱,當然得討回顏面。顯示出她自尊心甚高,見 到宋江開口說道:
劉知寨老婆卻從屏風背後轉將出來,喝道:『你這廝兀自賴哩!你記得教 我叫你做「大王」時?』
一般人誰會在意叫盜匪“大王”,但劉高之妻卻懷恨在心,出語嘲諷,接著 又說:
那婦人便說道:『你這廝在山上時,大刺刺的坐在中間交椅上,繇我叫大 王,那裏睬人!』
宋江雖然幫她,但態度高傲,這也讓她受不了。而宋江譏她恩將仇報“宋江 道:『恭人全不記我一力救你下山,如何今日倒把我強扭做賊?』”更令她生氣,
也許是惱羞成怒吧。從她話中可以瞭解她非常重視個人尊嚴的維護-就像當大家 問她如何脫逃時,她從未曾埋怨,只輕描淡寫的交代了事-如此個性怎能容忍一 個在她眼中低賤厭惡的盜匪頭子,有恩於她。所以她聽了“大怒”:
指著宋江罵道:『這等賴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
企圖用暴力來消弭心頭之恨。表面上看來,劉高之妻是個恩將仇報的人。不 論宋江是否有恩於劉高之妻,畢竟宋江與梁山諸人,在官府的眼中就是一群四處 劫掠的盜匪。劉高之妻被劫往梁山,群盜理虧在先。且劉高之妻又是個官夫人,
當然欲思報復,官匪本就勢不兩立,所以燕順教訓劉高之妻:
你是個命官的恭人,你如何反將冤報?今日擒來,有何理說?』
似乎也並不合情理。《水滸》是以梁山盜匪為英雄,所以這個殘害英雄的女 人當然是以死收場落幕。但我們也由這些梁山好漢的反應中,看出劉高之妻對他 們的影響,如同其她淫婦一樣,外在的美貌致使梁山英雄內心潛藏著不安。美麗 的女人是“禍水”,會造成兄弟之間情義感破壞的危機,如王矮虎與宋江之間的 芥蒂久難抹煞。
小結
這些所謂的“淫婦”在一開始時,並非人盡可夫的的。而是中國社會畸形的 父權主義下,造成了這些主觀意識強烈且勇於反抗的傳統女子悲劇的下場。在父 權社會中,女人經濟無法自主,也沒有個人自由的情況下,聽從父母或主子的安 排婚嫁,婚後發現得不到丈夫的重視,便想要從原來的婚姻枷鎖中脫困出來,她 們應是堅強又勇敢的女人。在《從性別政治論《金瓶梅》中淫婦的生存》中提到
“這些女子往往都是在性壓抑的情況之下追求性自由,也可以說在某一程度上追 求人性的解放。當然,這種追求可能是畸形的,但其來源不是來自淫蕩的本性,
而是對性壓抑的一種反叛作用。”她們勇於面對自己的婚姻問題,面對強大不公 平的社會壓力,為自己爭取幸福。她們渴望要做自己的主人。這樣的精神意識在 石云章義和:《柔腸寸斷愁千縷-中國古代婦女的貞節觀》107中就說到“就女性 而言,自我覺醒意味著女性開始認識到自尊的重要和對獨立提出要求。所謂的獨 立即指自己支配自己,毫無依賴他人之心。獨立分為有形獨立和無形獨立兩種,
有形獨立是指物質上的獨立,即在經濟上不再仰仗他人;無形獨立是指精神上的 獨立,即不隨便附和別人的意見和行為,自己有辨別是非、處理問題的能力。”
這些婦女因有自主的意識,想要精神上的獨立,想要為自己謀求自己所希望的幸 福。我們且看在《水滸傳》中這些不貞的婦女,偷情的對象是單一性的,且是由 於自己婚姻中性的不滿足才造成。反觀當時社會的男子可以多妻多妾,對感情不
107 石云 章義和《柔腸寸斷愁千縷-中國古代婦女的貞節觀》,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8 年 10 月第一版。
專一,人們似乎是可以原諒他的。所以在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108〈滿少卿飢 附飽颺‧焦文姬生讎死報〉一文顯示了對婦女的同情:
“天下事有好些不平所在,假如男人死了,女人再嫁,便道是失了節、玷 了名、污了身子,是個行不得的事,萬口訾議;及至男人家喪了妻子,卻 又憑他續弦再娶,置妾買婢,做出若干勾當,把死的丟在腦後,不提起了,
並沒人到他薄倖負心,做一場說話。就是生前房室之中,女人少有外情,
便是老大的醜事,人世羞言;及至男人家撇了妻子,貪淫浩色,宿娼養妓,
無所不為,總有議論不是的,不為十分大害。所以女子愈加可憐;男子愈 加放肆。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們心裡的所在”
我們也由《水滸傳》的記載,了解到中下階層的婦女生活,偷情情況並不少 見。由西門慶對王婆所講出來“就是「回頭人」也好”可以了解已婚婦女再婚的 狀況並不罕見。在學者李世珍〈從宋人小說看婦女地位的轉變〉109的論文中提及,
她所研究的宋人筆記小說中發現“廣土眾民不同於世人階層的婚姻觀念與男女 關係”其中舉了〈計押番金鰻產禍〉110中計慶奴複雜的性關係、〈刎頸鴛鴦會〉
111中蔣淑貞色誘小童四處偷情的故事……等李世珍言“表面上她大搞男女關 係,與傳統婦德是大相逕庭的,但是也忠實地呈現當時市井小民的婚姻關係”所 以《水滸傳》中的這些惡婦只是呈現了社會百姓真實生活的一面。
其實中國古代中下階層的女性,生活是比我們所想像的要更為豐富多彩。在 男女關係上受禮教的制約不如想像般謹嚴。我們可由江曉原學者的著作《“性”
在古代中國-對一種文化現象的探索》112中言:
男女大防之禮教對下層群眾沒有多少束縛作用。理由有二:首先,防淫的 要求一開始就只是針對貴族提出的,因為只有貴族們的淫亂才有可能危及
108 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卷十一頁 796 台北里仁書局 1981 年 3 月 10 日頁 30(有注)
109 李世珍 ,從宋代小說看宋代婦女地位的轉變 ,香港大學 ,宋詞與宋代文化國際學術研討 會 ,2001 年
110 同註 94 卷二十一 頁 296
111 同註 94 卷三十八 頁 365
112 江曉原《“性”在古代中國-對一種文化現象的探索》陜西科學技術出版社,西元 1988 年
封建社會秩序,這是顯而易見;所謂“禮不下庶人”也透露了此中消息。
其次,從男女大防之禮教本身的內容來看,有許多都是只有皇室貴族才有 條件實施的。……
在古書中所見關於對婦女守貞的教育,是針對社會中的中上階級婦女所為,
在古書中所見關於對婦女守貞的教育,是針對社會中的中上階級婦女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