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續前一節對佛洛伊德之文明即壓抑本能的看法的提要，本節繼續介紹《愛 欲與文明》一書中所提及的人的異化 (alienation) 概念，這個概念源自馬克思對 人在資本主義生產模式下，本性無法自由發揮的狀況所提出的批判。現存文明的 便利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資本─工業生產模式之上所產生的豐沛物資，但其代價 是工人生命的窘迫，其在資本結構中佔大多數人。馬庫色在《愛欲與文明》中對 人在文明中愛欲的異化之說明引用青年時期馬克思 (Karl Marx)《1844 年經濟學 哲學手稿》(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的看法，25 就勞動中人的 本性實際上的發揮情形，來批判異化勞動下人所受到的壓迫，及因此所失去的真 正快樂。
人的原模有動物性與非動物性的存在，作為動物性存在的部份，在世界中生 存所需的基本條件是從自然中獲得維生物質；作為非動物的存在所不同的是，人 不像動物在生命活動過程中只直接滿足肉體，而是把自己的生活當成對象，透過 有意識、自由的「能動性」(activity) 與世界發生關係。26 這是從黑格爾延伸而來 的概念：就人的自我意識來說，外在世界跟人的存在是分開的，人要踏上認識真 理的路途，勢必得與世界發生關係，不是透過純粹沉思與感受，而是透過活動與 實踐，即透過改造外在世界死氣沈沈的客觀性 (dead objectivity)27，在生產過程 中使之成為人自己的世界，28 即馬克思認為面對外在世界時人所特有，實現自己 的「能動性」。換言之，人作為自由的個體可以決定如何在勞動生產中改變自然 以展現自己的潛能，人作為一個「存在種類」(species-being) 的本性即如此。
可以想像藝術家或工匠運用自然材料，發揮自己的創造力製造產品來實現他 內心的想法，展現作為一個人的存在，但受到規制的工人卻不是如此，他們作為 能動性的擁有者，在工廠這樣的大機器中成為齒輪般的存在，日復一日地做著與 他生命無關的工作。「人的這種『種類生活』(species-life) 原本是自由的、有意 識的活動，但現在生活卻僅僅是維持生命的手段。」29 工人為了在體制內生存，
只好甘願出賣勞動力成為這樣的存在。生命的活動不再是生命的展現，原本人所
25 阿拉斯代爾‧麥金太爾 (Alasdair MacIntyre)，《馬庫色》(Herbert Marcuse)，邵一誕譯，
頁 52。
26 Erich Fromm. Marxʼs Concept of Man, p. 40.
27 Erich Fromm. Marxʼs Concept of Man, p. 27.
28 Erich Fromm. Marxʼs Concept of Man, p. 29.
29 Karl Marx. “Alienated Labor.” In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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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能動性的種類的特性異化成為生存的手段，進一步說，資本生產結構中，維 持生活的異化勞動已然顛倒成為「種類生活的目標」30。生產原來是人按照自己 的尺度，面對大自然建造自己的理想；在異化勞動裡，人的種類生活卻被掌控 住，人的工作就是被指派為生產固定的東西，人之為人所具有實現自我之可能性 被奪走了。
人失去了勞動自由，在異化勞動的狀況下，人的生命充滿不快之感，如馬克 思所說：
因此，勞動者在自己的勞動中並不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並不感到 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並不自由地發揮自己的肉體力量和精神力量，而 是使自己的肉體受到損傷、遭到精神摧殘。因此，勞動者只是在勞動之 外才感到自由自在，而在勞動之內則感到悵然若失。31
人在這樣的情況下與作為人之生命的自身異化了，因為被當成抽象的勞動力來看 待。不僅如此，人也與他自身所生產的東西對立，因為這些產品不是他生命活動 的實現，並且是為著他自身以外的目的，即資本家的財產服務。馬克思說：
勞動本身也成為工人只有靠最緊張的努力和極不規則的間歇才能加以佔 有的對象。對對象的佔有竟如此表現為異化，以致工人生產的對象越 多，他能夠佔有的對象就越少，而且越受他的產品，即資本的統治。32
如此看來，不僅勞動呈顯為異化的存在，所生產的產品也與工人同樣異化，因為 努力地工作的成果並不屬於自身，而是成為資本，再回返來統治工人，馬克思驚 心動魄地說道：「勞動創造了宮殿，但是給工人創造了貧民窟」33。非常諷刺 的，異化勞動中的人挖掘大自然的材料，化作種種人類的產品，開墾林木、鋤田 掘土、造樑立柱，他卻不是成為這些產品的主人，甚至不可能消費得起這些產 品。
即使努力工作，所得到的也不是身為真正的人的成就，馬克思說：「你存在 的越少，你表現自己的生命越少，你就有得越多，你的異化的生命就越大，你的
30 Karl Marx. “Alienated Labor.” In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31 Karl Marx. “Alienated Labor.” In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32 Karl Marx. “Alienated Labor.” In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33 Karl Marx. “Alienated Labor.” In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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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化了的本質也積累得越多。」34 人可以投身於辛勤勞動來賺取財富，但他這麼 做所能得到的是外在於他生命的財富。他能夠用這一切換取所有豐衣足食享受，
但仍只是滿足肉體的慾望，而不是身為人的快樂。35 在異化勞動中，實現生命的 快樂已不復存，馬克思說：
人（工人）只有運用自己的動物機能時，才覺得自己是自由的──吃、
喝、性行為，至多還有居住、修飾等等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是自由活 動，而在運用人的機能時，卻覺得自己不過是動物。36
人能透過杯水車薪換取動物性的消費得到歡愉，也只有在這樣的東西中喚起自己 去面對賺取生活材料的可能性。人不再透過發展自己的潛能，改造大自然來得到 成就，而是透過佔有、享受，消費物資得到快樂。「動物的東西成為人的東西，
而人的東西成為動物的東西。」37 人無法獲得真正的快樂，只有在享用物欲時能 得到快樂，原有身為人的潛能被化約成勞動力與消費體的存在。
馬克思不僅針砭工業生產的殘酷，並預言當代消費社會的特性：「每個人都 千方百計在別人身上喚起某種新的需要，以便迫使他做出新的犧牲，把他置於一 種新的依賴地位，促使他進行新花樣的享樂，從而使他陷於經濟上的破產」38。 人若不自覺這種生活的窘迫，勢必也同樣地如此對待他人。如果人知道這樣的工 作能夠換取享樂，那麼他也會期待透過他人對這份享樂的期待來獲取財富；如果 人能夠透過異化的勞動累積財富成為資本家，那麼他也會如此期待他所雇用的工 人展現這份勞動力。最後，人與人相異化，因為人與自己對立，也就同樣地與他 人對立：「在異化勞動地條件下，每個人都按照他本身作為工人所處的那種關係 和尺度來觀察他人」。39
異化的勞動下，人唯有投身體制內才有辦法滿足賺取生存根本之物資，即出 賣自己的勞動力，或毋寧說是身為人所具有的能動性被收買了，所換取的代價也 頂多能滿足他的動物性需求，他充其量成為一個資本家，開啟下一輪異化勞動的 循環。人在這個體制下異化為與自己本質不同的存在，遠離人類所本有的展現自
34 Karl Marx.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35 Erich Fromm. Marxʼs Concept of Man, pp. 36-37.
36 Karl Marx. “Alienated Labor.”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37 Karl Marx. “Alienated Labor.”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38 Karl Marx. “Alienated Labor.”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39 Karl Marx. “Alienated Labor.”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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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潛能，將世界展現為他自身眼光投射的可能性，在這套異化的邏輯之內，沒有 人可以在迷霧中看清自己以及真正的尊重他人──包括自然。
馬克思認為人的異化是無法自由自覺地，透過發揮自己的潛能改造自然成為 理想的存在，自然在此以材料的提供者協助人發揮自我，成為如藝術家的存在；
但現今的生產邏輯中，人不僅自身受異化宰制，自然也跟著成為受異化宰制的對 象：對人而言它不再是外在世界，而是被人類主觀地當成生產流程中的資源中 心。馬庫色認為，既然科技帶來的生產技術讓資源更豐富，照理說應能使人脫離 物資缺乏的窘迫，使人接近未異化的自由生產之理想。但當今生產技術之日新月 異，不僅沒有帶給人更多的自由，40 自然也淪陷其中。這一切起源於人為求生存 所運用的理性，不但沒有引領人類走向更好的未來，反倒蘊藏著更加宰制的邏 輯。
《啟蒙的辯證》(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 一書中以奧德賽(Odyssey) 行 經海妖賽蓮 (Sirens) 海域之神話段落來比喻現代性中受宰制的景況：領導人奧德 賽得以聆聽海妖的歌聲的美妙，但他自身卻必須不能是行動者，因為受歌聲迷惑 的他若能掌舵將導致觸礁；真正的行動者必須用蠟封住耳朵隔絕對外在的感覺，
排除自主意識、將自己當成船舵的一部分，受著被下達的命令不斷向前行。41 這 段神話故事如今成了現代寓言，不僅暗示發號施令者的坐享其成，與勞動者和自 身意識異化成為生產機械的一部分，失去感受的餘裕；更顯示人類這個宛若航行 在自然茫茫大海上的群體，唯有將自然從原本魔幻而危險的存在直接化作無目的 無情感的存在，才能無懼地運用這塊資源生產，目空一切（且盲目）地前進。中 世紀後，人運用理性將自然剝除魔魅的外衣成為主流的觀點，為人類帶來文明的 新高峰，卻也導致更高的壓抑：原本異化的是人的能動潛能，如今自然也被看做 無意義的資源倉房而異化了。就馬庫色在《愛欲與文明》中的觀點看來，人不僅 失去了自己創造性展現的可能，也失去以生命情感看待大自然的可能性。下一節 將接著介紹理性的演進過程中，是如何導致人與自然是雙重地受到宰制。
40 Erich Fromm. Marxʼs Concept of Man, p. 58. 佛洛姆說道，馬克思未能真正見到我們自己創造 的物和環境在多大程度上變成了我們的主人，可是沒有什麼比人自身所創造出的核武危機以及政
40 Erich Fromm. Marxʼs Concept of Man, p. 58. 佛洛姆說道，馬克思未能真正見到我們自己創造 的物和環境在多大程度上變成了我們的主人，可是沒有什麼比人自身所創造出的核武危機以及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