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愛欲與文明》的文明觀
2. 康德美學概念之作用
2.1 與自然世界的和解
佛洛伊德從文明發展史中看到壓抑文明的形成,看到人的原欲是如何在宰制 中將自身導向無法滿足自我的文化,而法蘭克福學派從啟蒙理性發展來看,發現 理性導向的文化在現今所產生的種種扭曲的情狀,兩者都揭示了當今文明對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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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壓迫。康德針對人的機能所建構的哲學人類學將人的機能分成感性與理性機 能,這兩個作用的範圍為其間具有不可溝通鴻溝的自然領域與自由領域,但通過 鑑賞判斷則可以溝通兩者,既能合目的、具普遍性地看待自然世界,亦滿足內心 所意欲的愉悅,不單只是承受因果法則。席勒則認為如果要追求完滿而美好的生 命,唯有透過兩者不相衝突,感性與理性皆參與其中的遊戲來實行。這些都是現 實生活中對人自在看待自然的期許:透過這種方式,不被既定宰制概念規範,因 此不致宰制愛欲;也恰巧切合事物之性狀,因此不單只是唯心的幻想。從康德的 美學看來,這是透過反思判斷力的作用。
現今的生活,我們已無法碰觸到真正的自然,在鐵製的屋頂底下呼吸的是調 節過的空氣、目光所及的是整理過的花草,我們是存在高度文明發展中的人,盧 梭所云之自然人已不可想像。但事實上,身為生物的我們從來沒有擺脫過自然的 力量的牽制──世界中不斷增長的人口,我們面對糧食及居住空間的短缺等問 題。而這之中不只是面對自然,還有個人利益、社會福利、政治角力……。進一 步說,對個體而言,整個社會文明就是他所面對的外在自然,因為人不可選擇地 被拋擲到這個世界裡,所要面對的是學習在這種文化中生存,他要學習如何為自 己爭口飯吃、培養競爭力,面對爾虞我詐的大社會。因此,我們所面對的不只是 大自然的力量,是身為一個個體與整體外在世界的爭鬥。
從人與外在世界的關係來看,人是具有自然肉體與理性思考能力的生命體;
就康德而言,可以區分為受制於因果律與外在刺激的自然世界,以及透過理性思 考、追求自由目的的自由世界。透過鑑賞判斷,則搭起了兩個世界之間的橋樑,
將外在世界看做彷彿具有目的的,並不預設外在世界的作用為何。本論文第二章 所提及的壓抑性文明的宰制邏輯,將人抽離尋常生活世界,透過片面理性謀劃 (project) 了一個預設人類生存的固定型態及面對外在世界的無機資源化眼光,以 缺乏為出發點、延續生命為一切主旨,造成自然與人的異化。這不是一種理想的 生命型態,即使造就了高度物質文明,人卻從此失去了自由的生命,生活在不快 樂的世界中。
不過,透過美學概念可以擺脫這種邏輯,在鑑賞判斷之中我們所使用的是不 受規則規範的反思判斷力。在《判斷力批判》導言中,我們發現反思判斷與規定 判斷不同,是從現實中個別特殊的經驗,它不預先透過既有規則,而是自行反思 出 普 遍 規 則 。 每 一 次 的 鑑 賞 判 斷 , 我 們 都 是 自 發 地 、 為 自 己 而 自 律 (heautonomie),這會帶來偶然之中彷彿實現了某種意圖的愉悅情感,並且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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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眾人來說也是如此的。因此透過反思判斷力的作用來看待這個世界,對我們來 說是不受概念限制的、自發且愉悅的。這種愉悅情感,來自於主觀上知性與構想 力在自由遊戲中所構做的「無目的的合目的性」形式,不預先以利益考量為出發 點、不從既定規則出發,而是透過對事物靜觀冥思 (contemplation)、保持距離欣 賞的態度。因此,這是一種對自然的任之,其來源是主觀合目的性,是觀念論 式、從主體出發來看這個世界。(CPJ, §58)
經過第三章對美學概念的探討,我們發現人所認為美的東西,並不是發現它 當中所具有的客觀性質,而是在個體主觀中將事物以呈顯為美的形式來看待。我 們無法解釋究竟為何如此是美的,只能就主觀的合目的性來評判這種性質,康德 說:「在這種評判中,關鍵並不在於自然是什麼,乃至於什麼是對我們來說的目 的,而在於我們怎麼去接受它。」(CPJ, §58) 在〈宰制的邏輯〉一節,我們看到 哲學思想經過遠古對宇宙的綺想、中世紀對天府之國的苦思,啟蒙後在除魅化的 自然中將知識根基建立於主體,將自然從魔幻的世界、上帝的恩賜轉化成人類物 質生活的倉儲。我們追求美好的文明生活,擺脫缺乏的苦痛的同時,也沈溺在狂 妄的主體中心思想中,不但破壞自然,甚至導致自我宰制。既然文明發展至此,
我們不必擔心回到文明發源前,生活在恐怖而強力的外在世界中,擔心資源的缺 乏。原本,我們就不能真正認識到自然自身為何物,人以什麼樣的身分生活在蒼 茫的宇宙間永遠是個大哉問;但如今在美學的情懷中,我們得以將外在世界看做 合目的性之存在,而不是以操作原則的規範宰制。這種不預設觀看世界的視野,
卻恰恰帶來滿足的方式,正是經由反思判斷與外在自然和諧共處的眼光。
這種合目的性的眼光,也提供我們看到慣常概念之外的意義,在構想力的自 由發揮之中,我們所看到的事物呈顯為具有妙趣的樣貌。例如天上漫天繁星周而 復始地運行,但人具有自由聯想的構想力,將一些星星連結起來視之為星座,並 附會上各種神話故事。我們漫遊在這個繽紛而雜麗的世界中,總會在偶然間出其 不意發現各種美麗的事物,而藝術家更進一步創造出具有審美價值的藝術品。在 創作中,藝術家透過審美理念 (aesthetic idea) 與自然資源的結合將無法表達的 理性概念表達出來。(CPJ, §49) 因為藝術家敢於表達心中所幻想的各種理念,從 童年的幻想到可怕的景象,都可以透過藝術傳達出尋常人所想像不到、無法經歷 的世界。透過藝術作品所傳達的審美理念,刺激了我們因受制而貧乏的認知機 能,讓我們得以從宰制而封閉的牢獄打開一扇構想力自由運用的窗口––––讓我們 看到不被現實原則「壓縮」的世界,不再只是經濟、工具性地理解一件事情,而 是透過各式各樣的多樣性來感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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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不受限於給予既定事實的面對外在世界的方式,人在這之中自由發 揮構想力,但並不是天馬行空,而是同時也受到知性的輔佐,是為「無法則的合 法則性」。(CPJ, §22) 因此在鑑賞判斷中,認知機能的自由遊戲並不是完全的幻 想,而是符合事物本身呈顯出來的表象,康德說:
因為鑑賞判斷恰好就在於,一個事物只是按照那樣的性狀才叫做美的,
在這性狀中,該事物取決於我們接受它的方式。(CPJ, §32)
鑑賞判斷中的依據在於我們而不在事物本身,但我們亦不是天馬行空地將幻想套 在外在事物身上,而是事物的性狀必須呈現出特定的模樣,我們才能如此看待 它。因為,我們不可能強說一件醜惡的事物是美的,它必定具有某些性質,例如 比例、顏色的適當,我們才會說那是美的。因此,透過鑑賞判斷,我們雖不預先 按照特定規則,但仍是「恰如其份」地去認識事物。因此,面對外在世界,我們 不再需要慌亂,亦不須強力宰制,而是透過恰到好處,平心靜氣方式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