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愛欲與文明》的文明觀
4. 席勒的《美感教育書簡》
席勒 (Friedrich Schiller) 的《美感教育書簡》(On the Aesthetic Education of Man)88 處處顯露出康德第三批判影響的痕跡。雖然席勒不是哲學家，對哲學系統 的建構不如康德般嚴謹，但透過他深具洞察力的人文關懷，89 將康德的美學理論 現實化，讓人透過此書簡不禁期待建立在美的原則之上的理想世界。另外，此書 寫成期間時值法國大革命之後的恐怖統治時期，讓他對啟蒙時代深具樂觀性質的 理性進步觀大失所望，希望透過美既自由又有秩序的性質建立一個真正自由並愉 悅的新社會。90
他採取康德式的看法，(Letter 1) 將人視為具有感性與理性維度的，不過並 不是將人視為切割成按部門組織 (departmentalize) 的無機集合體，而是有機的
88 F. Schiller. On the Aesthetic Education of Man. Trans. by R. Snell.
89 R. Snell. “Introduction.” In On the Aesthetic Education of Man.
90 馮至，〈中譯本序言〉，《審美教育書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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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體，91 因此我們面對世界的時候並不是單面向的，而是在延續生命過程中統合 各種交纏而衝突的衝動之生命。
他所提出的「衝動」(impulses)，指的是推動我們實現對象的推動力：在感 性維度受現實刺激、反應以及感受的物質性需求，為人的「感性衝動」(sense impulse)；至於在理性維度，是判斷能力要求自由及永恆、必然真理的需求，是 為「形式衝動」(formal impulse)。第一種衝動只是在現實中實現各種狀況，而第 二種衝動是建立法則 (laws)，所以在實際情況中，前者帶來愛好的滿足，而後者 透過真理的評斷下了應然的決斷。(Letter 12)
這兩種衝動都是人所具有的基本需求，但實際上不可能只滿足一邊，他不可 能因為形式而放棄實在，或者只有追求實在而放棄形式，因為人同時有追求自由 的精神與追求物質的生存面。於是，席勒提出將兩個衝動結合在一起進行活動的 衝動為「遊戲衝動」(play impulse)。人在遊戲衝動的活動中時，精神跟物質方面 都得到自由，不因情欲壓過理性感到痛苦，亦不因理性壓抑情感而受制。92 在此 中，我們的形式與物質特性是相調和的，兩者互相干涉使對方落實在自己領域的 偶然性消失了，因而具有必然性，並且在這必然性中感覺與熱情同理性觀念相一 致，理性法則與感官興趣相協調。(Letter 14)
概念上，感性衝動要求被規定與感受，而形式衝動要求自己的規定。遊戲衝 動則要求兩者的結合，既要規定也要感受。(Letter 14) 實際生活中，前者的對象 是物質存在與呈顯於感官的東西，是生命 (life)；後者的對象則是思維與其造成的 形象 (shape)，這兩者生命型態若彼此相合，便會是活的形象 (living shape)，具 有美的特性。因此，遊戲衝動的對象是美的事物，具有活的形象，例如雕刻家將 無生命的大理石塑造成活靈活現的美的藝術品。人之生命亦是如此，席勒說：
「人不可能僅是物質，也不可能僅是精神，美是作為人性的完滿實現。」透過遊 戲衝動能將人的感性與形式衝動統一起來，將人的概念完滿實現。「遊戲」這個 概念來自美的靜觀冥思 (contemplation)，在此中感性與形式兩者衝動都不強制對 方，並且鬆懈了兩者在生命物質要求與完善要求的嚴肅性，人的心境與觀念相結 合，進入輕鬆的 (light) 遊戲。席勒認為這是人的理想生命形式，說道：「人僅會
91 R. Snell. “Introduction.” In On the Aesthetic Education of Man.
92 席勒的區分較粗略，將所有感受規劃在感性領域，認為在遊戲衝動的活動中，感性衝動可與形 式衝動相協調，獲得情感的滿足。這與康德區分生理上刺激反應的感覺，以及透過自由遊戲所獲 得的愉悅情感不同，不過從自由的愉悅情感這方面看來，席勒認同康德論點，即透過鑑賞判斷所 獲致情理合融的愉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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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舒適的、善的、完美的採取認真嚴肅的態度。但是他與美遊戲著。」93，對於 生活實在及道德理念，是同生存與理想掙扎，因此人「僅應與美遊戲」，並且
「只有當人是完全意義上的人，他才遊戲；只有當人遊戲時，他才完全是人。」
(Letter 15)
席勒也從上述對人的理想生命，進一步主張具有美的需求的文化型態展現一 個民族的自主與自由。他將生活中對美的喜好稱為對審美表現 (aesthetic appearance) 的喜好。這種表現與現實實在 (the real) 不同，是透過不被現實綑 綁的構想力 (imagination)，發揮其自由所組成與事物的現實不同的形象。換句話 說，與康德的「無利害關係」(disinterested) 性質相近，審美表現對於人的價值 不在於它的實在性，只是單純的喜歡，也因此這種表象是正直 (candid) 而自主 (self-dependent) ，而非虛假的。席勒認為喜好這種正直自主形象的民族稱得上 是有才智與品味的，可以掌握他們自己的生活，並認為理想的文化應該把現實的 物質生存條件與人的自由構想力塑成的現象分開。(Letter 26) 此理想顯示出藝術 領域的高階目標，因為這代表了對於物質的動物性需求的衝破，是為遊戲的衝 動。在這種文化中，人不再受制於兩衝動的衝突，在不知理想的動物性與受制於 外在現實環境的理性，成為自由的存在。
由於不再受制於現實生活中動物性與強制性法則的衝突，人能透過構想力自 由的創作，從物質性遊戲飛躍到審美遊戲的追求。在追求美的表現當中，不再對 單純的感官刺激吸引，而是自行創造能使自己喜歡的事物。若人人如此對待生 活，要求自由的喜悅，便會建立起審美王國 (aesthetic state)：不需以實際的力 量兵戎相見，亦不已倫理法則束縛個人意願，其基本法則是透過自由遊戲給予彼 此自由──不以強力意志壓抑自然意欲，亦不使個別意志服從於普遍意志，是通 過個體的天性來實現整體的意志。一切形式的秩序強求都將會分裂社會中的個 體，唯有透過美的原則能把和諧 (harmony) 帶入社會，因為個體的兩種天性也在 自身獲得和諧的滿足。(Letter 27)
席勒的《美感教育書簡》充盈著文人對理想生命之情懷，將康德針對主體機 能探求的美學論述擴展到文化、社會層面，期待建立一個真正實現自由意涵的美 的王國。馬庫色看到康德美學中對美的特性分析與席勒對審美文化的期許，運用 這兩人的美學理論建立非壓抑的現實原則，期望一個不受壓抑又具秩序的嶄新文
93 原文為：“Man is only serious with the agreeable, the good, the perfect; but with beauty he pl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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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在下一章我們將從馬庫色所認為的不具壓抑性的文明談起，並深入探討康德 美學概念的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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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第二章對《愛欲與文明》一書中對壓抑性文明的敘述，以及第三章中 康德與席勒的美學概念論述，我們看到壓抑性文明造成人類生命不完全之種種壓 迫；另一方面，又可在馬庫色對顛覆宰制邏輯的期盼與美感原則之中看到希望。
在本章將探討這種理想的生命型態透過什麼樣的方式與可能性落實在現今的文化 中，採取以下章節安排：第一節〈非壓抑性文明〉描述馬庫色如何透過美學概念 建立非壓抑性文明；第二節〈康德美學概念之作用〉則是從康德美學的基礎原則 角度探討這種理想的社會型態將如何呈現；在第三節〈美學概念的展望〉中，將 試探性的討論康德美學概念將如何落實在生活中，以及引用這些概念的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