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用之難處

馬庫色的《愛欲與文明》中，試圖以佛洛伊德從經驗出發的文化反思來看人 的存有型態，並提出康德從先驗哲學立足點建立的美學概念。這種將哲學理念落 實在現實經驗中的作法會產生什麼問題？在此試著討論共通感、醜陋，以及天才 這三個概念，並提出未來研究展望。

a) 關於共通感

共通感是康德預設出來的理念，必須預設共通感才能使我們在鑑賞判斷時確 信他人亦同我所感的感受獲得基礎，因此，鑑賞判斷的普遍有效性在主體基礎上 並不是確定的，甚至康德在第三批判〈審美判斷力的辯證論〉中提出：要透過概 念分析獲得鑑賞判斷普遍有效性的依據，因為已摒除掉客觀的確定原則，只可說 是將諸認知能力協調起來的主體內超感官基底 (supersensible substratum)，透 過這無法繼續說明的基礎為普遍有效性奠基。(CPJ, §57) 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 明確地獲致鑑賞判斷的普遍有效基礎，只可能在美的事物面前，以愉悅之情推定 他人與我同感。這很合理，因為若人人連情感之獲致都具有因果關係，就不會再 有自由的情感，只能是被制約的感受，讓人有如機器人般的存在，受到特定的刺 激，就會獲得因果上的反應。如果美的原則並不具有明確的基礎，我們又如何確 定這種基礎可以拿來當成新的文明基礎呢？

《愛欲與文明》的論述可以解決這個疑問：既有的文明基礎建立在扭曲的理 性上，因此我們要恢復長久以來被壓抑的感性的地位，而自由將感性抒發出來，

但又具秩序的特性正好是美的特質。佛洛伊德從生物性本能所出發的理論也可能 獲得立足點，雖然這只是從歷史經驗中，透過原欲結構反思所獲得特定一種對於 人的解讀，與理性所建構的形上論述截然不同，但其中所揭示的文明對人類本能 的壓抑性，正好可以說明啟蒙以來走向扭曲的現代性理性將人的愛欲感受壓迫到 什麼樣的程度。美、人的生命等諸多事物並不能真正被說明清楚，或許我們只能 將嘗試著將希望放置在恢復愛欲感受的美學企求上，因為宇宙為何、人究竟是什 麼這樣的問題是永恆的大哉問，我們只能相信──透過感受，畢竟「各種美的現 實性 (the reality of the beauties) 是明擺在經驗面前的。」(CPJ, §38) 我們從不 能否認世界中存在著許許多多美麗的事物，真要說明美從何而來是無法確切說明 的，因為宇宙不能解，先驗哲學對人的分析也只能透過預設，但唯有情感是確確 實實的感受。我們不能真正找到終極答案的理由在於宇宙以及身為其中份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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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是有機而整全的，要獲得整體的瞭解是不可想像的，只能透過片面的理解，試 著拼湊起生命的面貌，但同時這種謙虛也能停止人類理性的狂妄。雖然沒有滿分 的答案，至少透過美的感受，我們確信這是人類共通而理想的語言，如此將可以 期待建立在愉悅之上的文明。

b) 醜陋的普遍性

醜是否跟美一樣有普遍性呢？在此以當代藝術為例討論之。前節 2.3 「對世 界的共通感受」所說，藝術中所揭露的事物不只是美的形式，以當代藝術的顛覆 性質來看，也可能透過醜陋的面向融解現實的假幕，這種方式是否也如美的事 物，能帶給眾人同感呢？若單純是形式的消解，以赤裸的表象為感官帶來驚嚇 (shock)，是否也具有共通感呢？

當代藝術消解既有形式，將藝術內容直接成呈現在欣賞者面前的作法之價值 在於打破了以往對藝術的看法，透過特異的形式喚醒感官，引發進一步的思考。

不過這種作法若沒有透過概念引導很難達到所欲傳達的效果，只能讓觀者停留在 感官一時的刺激或不解。當代藝術的另一種作法是向眾人傳達現實的醜陋，如果 眾人都感受到醜，那麼之中傳通的是普遍的情感，對醜陋的共通感受。

康德在第三批判中只針對美下定義，而文哲試著透過康德對美給出的定義討 論醜陋是否具有普遍性。他認為醜陋所帶來的不愉悅感是消極的愉悅 (negative pleasure)，因此和美一樣，都能從認知能力中知性與構想力之間的自由遊戲所帶 來的合目的性解釋醜的普遍性。這是機能間的自由遊戲，可以解釋為合目的性是 消極的，或這種自由遊戲是不和諧的。¹¹⁶ 若為前者，那麼此自由遊戲的表象帶 給我們的不是「彷彿實現了某種意圖」的感覺，而是呈顯出「彷彿實現了某種不 願其發生的意圖」；後者則是知性與構想力的不和諧自由遊戲，彼此無法「相互 協調，激起活力」。這兩者都同樣帶給我們情感上的不愉悅。基於這樣的論證同 鑑賞判斷的架構，因此醜陋具有普遍性。

如果醜陋具有普遍性，那麼透過藝術所傳達的醜陋，能讓眾人共同感到整個 社會壓迫的惡狀，因而在不美好的感受中就能引起人們對現狀的反感。如此，透 過當代藝術所傳達的顛覆可能性，在醜的方面能具有共通感的基礎；而形式的消 解上，則較需概念的引導，方能引人反思。

116 參見 C. H. Wenzel. An Introduction to Kantʼs Aesthetics, Ch.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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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天才的概念

康德美學中，「天才」是一個有趣的概念，天才從自然所獲得的才能，像是 金鑰匙般的作用，能將我們在平常生活中沒發現的自然的法則彰顯出來，此外，

天才將周邊的材料轉化成創作的資源，在其傑作中傳達時代的精華。不過馬庫色 並沒有引用天才的概念。前面一節，在 2.2「自由的生命情調」段落，曾嘗試將 新文明中非壓抑的每一個人看做藝術家般的存在，在脫離了異化勞動後，透過創 作建立自身美好的生活。不過，這是不是就代表不需要天生的才能？或者一般人 擺脫了宰制邏輯，就能展現生命前所未見的型態？這是個尚待探討的問題。

天才是歧出的，也就是一支獨秀的存在引起眾人共鳴，天才可遇不可求，根 據少數天才所給出的美的原則就能帶領我們走向美好文明的英雄式、教條式想法 似乎過於奇特。或許這些是馬庫色沒有引用天才概念的原因，在這邊我們只能設 想在理想文明中，人人都能自由地發揮生命的本質，創造出自己的生活。

d) 研究展望

於第一章〈導論〉曾提到，馬庫色沒有引用同樣位於第三批判第一部分的崇 高概念，只引用這之中美的概念，因此論文將焦點集中於知性與構想力自由遊戲 所帶來的美之和諧感受，略過崇高概念不談。放眼自然之外，人所創造的文化成 就，康德時代的藝術作品多屬古典而合度之美，不過當代藝術則不可同日而語，

時常展現為如前文所提及的醜陋、打破感官限制之樣態，再加上現今科技發達，

創作者對於各式材料的處理更加得心應手，如龐巨的建築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 見，不再如古代金字塔被認為千年難得的工程奇蹟，或是各種媒材所帶來的異彩 眩目的多媒體藝術，再加上近二十年來資訊爆炸、浩瀚無際的網際網路世界，科 技的進展在許多方面改變了人的生活。於是我們問：科技所帶給人的力量以及這 些巨量、幾近無限的現代產物，與以往在自然中較可能發現的崇高之間具有什麼 樣的關聯？身處二十世紀，已接觸到當代藝術的馬庫色為何沒有採用崇高的概 念？這些問題拉出一條藝術、美學與當代思潮所交織而成的有趣脈絡，期待觸及 更多當代思想，並反觀現代性哲學發展脈絡，於此部分所有進展。

從目前研究成果展望未來研究，可分為兩個方向：一為藝術史知識的吸收。

於論文行文中，嘗試提出一些藝術家與作品佐證康德與馬庫色的美學觀點，從據 於反思地位的哲學解讀經驗面的藝術，但這樣的思考方向恐過於單一，期盼更進 一步汲取關於藝術史的背景知識，從藝術的實際發展反觀美學思潮的演變，使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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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更趨完整。二為哲學思想脈絡的擴展。馬庫色學術養分主要來自於黑格爾、馬 克思、佛洛伊德、海德格及法蘭克福學派的背景。由於本論文以康德美學的應用 為主旨，而非馬庫色的思想研究，並且以筆者目前的學術能力，僅能單從《愛欲 與文明》一書中概念的分析與康德美學概念產生連結，尚無法透過其學術背景帶 出更宏觀的視野，這將是未來哲學研究的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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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回顧本論文走過的路。

首先，我們透過第二章〈壓抑的文明〉看到當今文明的壓抑性質。從佛洛伊 德對人本能的分析、馬克思的異化概念、理性發展至今的宰制化，看到現代文化 如何將愛欲之感受與理性思考能力都囚禁在牢籠中。馬庫色認為在這樣的窘境中 可以找到出路，透過佛洛伊德文明論的補充，他加入「操作原則」與「額外壓 抑」概念，認為現今文明中物質的豐盛，應可擺脫不必要的壓抑原則。擺脫了額 外的壓抑，文明將呈現自由的生命型態，這種型態是美的。因此他引用了康德的 美學概念，以及席勒透過美所建立的理想王國的期望為其理想文明提供哲學基 礎。

在第三章〈康德的美學概念〉中，深入的分析美所具有的特性。透過反思判 斷力，我們能自發地以合目的性形式觀看天地，將自然世界視為彷彿有目的的，

並且在此中帶有因不受規則拘束，為自己而自律的自由愉悅情感。在鑑賞中，面 對美的事物的靜觀冥思帶給我們愉悅之感，我們也讚嘆藝術作品彷若自然的精

並且在此中帶有因不受規則拘束，為自己而自律的自由愉悅情感。在鑑賞中，面 對美的事物的靜觀冥思帶給我們愉悅之感，我們也讚嘆藝術作品彷若自然的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