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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前節所言「人的異化」的概念,本節將述及理性發展過程中對自然與人雙 雙造成宰制的情形。在西方思想史中,文化的形態的流變由古代的宇宙中心 (cosmo-centric) 文化、中世記的神中心 (theo-centric) 文化,轉成人類中心 (anthropo-centric) 文化。42 中世紀之後,理性的啟蒙帶給人們生活莫大的改變:

宇宙依舊,人卻帶著不同的眼光看待,甚或影響到對人自身生命的看法。當人類 不再如古代順天而活,從人類中心的角度思考與面對這個世界,對生活型態會造 成什麼樣的影響呢?

當 人 為 生 命 進 行 思 考 , 決 定 如 何 活 在 這 個 世 界 上 時 所 運 用 的 是 理 性 (reason),透過理性思考,人認識他身處的世界、認識宇宙真理,並獲致生活在 這個世界上所遵循的規範,以應合這樣的真理,中世紀宗教時代亦追問人在這樣 的世間如何得到上帝的救贖。中世紀之後則不是如此,啟蒙以來,轉變為現代性 的思維,即:從笛卡兒的思維主體之基礎,發展出自主自律,進而為自然立法的 理性主體性思考模式,並於實際生活中脫離對生命全觀的玄想與展望,轉而追求 掌握自然世界的認知之知,在伽利略的數學化宇宙觀影響之下發展成片面理性 (one side rationality) 的工具理性 (instrumental reason)。於是理性從規範與實踐 的求知活動,轉變成實用性的求知活動。43 並且,在「知識就是力量」的思考邏 輯之中,理性以掌握自然與人的實用性求知活動為首要之途,以致於原要人脫離 對神話傳統中對自然的不安蒙昧的啟蒙,44 但如今卻反倒走向讓人生活在無法逃 脫的宰制邏輯下,其來源為何?以下將先從自然的解魅講述現代性思維中,人對 於自然世界的新看法,再描繪這種現代性的思考邏輯帶來人與自然什麼樣的宰 制。

42 蔡美麗,〈導論──現代性及其困境──〉,《現代西洋哲學史》(未出版之文稿)。

43 蔡美麗,〈導論──現代性及其困境──〉,《現代西洋哲學史》。

44 Max Horkheimer and Theodor W. Adorno. “The Concept of Enlightenment.” In 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 人類以為,唯有不再有未知事物,他們才能免於恐懼。以此界定了破除神話與啟 蒙的軌跡,啟蒙把生命者 (the animate) 等同於無生命者,正如神話把無生命者等同於有生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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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自然世界之解魅

自然的解魅 (disenchantment) 可以分為兩個面向來談:一是科學思維發展方 面大自然的數學化 (mathematization),一是思想上理性化思維的轉變。

在科學思維的演進上,中世紀之後現代科學的興起使得人面對大自然的態度 改變。其中培根 (Francis Bacon) 所重視的歸納法,作為認識大自然的方法,讓 人類有方法掌握自然世界運作的律則,進而得以駕馭自然資源。此外,伽利略 (Galileo Galilei) 以幾何化的思維模式,以及摒除個人主觀性質,將大自然看成客 觀的量差存在,以數學的眼光看待自然,使之成以固定方式可掌握的對象。45

《啟蒙的辯證》中所說:「啟蒙自始便把完全數學化的世界等同於真理,認為如 此便保證不會回到神祕事物。啟蒙讓思考等於數學。於是數學彷彿被釋放,成為 絕對的立場。」46

透過自然科學的思考方式,人面對自然有了可以掌握其因果律則的嶄新視 界,使得自然失去神祕的性質,轉化成可以計算的量差。另一方面,從思想上對 於自然態度的演變看來,現代性思維是「理性化」(rationalization) 的文化,從中 世紀籠罩在造物主作為生命基礎的神聖宇宙觀,人在之中透過宗教尋求救贖的生 命關懷,轉為人追求實用的自然知識,以掌握自然作現實生命改善的文化。

哈伯瑪斯在《溝通行為之理論》的第二章之中,談到韋伯 (Max Weber) 從宗 教文化觀的角度解釋理性化思維影響自然之解魅的過程:47 自古以來,人依存著 自然而活,但也同時對這強力及難以捉摸的自然大有敬畏,視之為無法理解通透 的對象,人生活在這個具有魔力的世界裡,透過宗教,即神祕的形而上觀點尋求 在天地間安身立命的生命情懷。中世紀後啟蒙以來,西方文化從原本尋求宗教救 贖,以彼岸為解脫的文化基調,轉變為在現實的俗世中尋求改善生活的文化。這 麼一來,上帝的聖域與俗世的世界分開成兩個世界,一方面將生命價值擺放在宗

45 蔡美麗,〈理性主義的哲學思想〉,《現代西洋哲學史》。

46 Max Horkheimer and Theodor W. Adorno. “The Concept of Enlightenment.” In 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

47 Jürgen Habermas. “The Disenchantment of Religious-Metaphysical World-views and the Emergence of Modern Structures of Consciousness.” In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ve Action, Ch.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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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倫理與審美的領域,一方面對世間的現實生活中種種不公不義的殘酷採取另 外一種態度,48 於是人的理性轉向現世的關心,以不同的態度來行動。

韋伯認為,西方文化在中世紀之後,關於理性化的特殊性在於:形上的價值 觀認為真正的救贖在彼岸,亦即對現實界的否定;但人對現世殘酷的失望以及種 種因素等,讓人將自身視為上帝在世間的工具,而非單純承受聖命的器皿,運用 理性思維改造這個不完善的世界。於是,人在世間的生命型態改變了,透過理性 在自然知識方面的運用,世間始成為得以為人掌握的物質環境,不再具有充滿神 聖靈光的上帝造物的意涵,人所擁有的理性成為世間萬物的判準。

這種理性化的解魅過程,為人類帶來生活物質充裕的同時,也從一片樂觀的 前景漸漸走向「鐵籠」般的死胡同,以下將從馬庫色《單面向的人》一書的觀 點,談他對於理性走向科技理性的宰制之看法。

3.2 宰制的單面向邏輯

馬庫色在《單面向的人》(One-Dimensional Man) 第五、六章49 之中,述及 人的理性是如何走向無法進行其他面相思考的單一面向宰制邏輯:從古希臘哲學 的辯證邏輯開始,經形式邏輯的抽象化,進而發展至現代科學邏輯的工具性。

古典的邏輯是以理性來思考、區辨真理與虛假的方式,藉由思考當前的現實 世界不具真理的特性,來顛覆現實的辯證思維,如柏拉圖認為真理不在現實,而 在理型界。思考中,現實的「是」(is) 與理想的「應當」(ought) 的對反性並置成 為古典辯證邏輯的形式,也因為提供了形上真理的認識方式,也因此具有倫理學 的價值意涵,例如「人是自由的」這樣的句子,顯示了人當前受限制的處境與人 應當以什麼樣子存在。這樣的思考邏輯,因為以顛覆現實來展現真實,因而具有 從不合理的現況中解放的性質以及「否定性」(negative)。

但這樣的邏輯總是思考超驗的真理,以致於遠離了經驗,成為對事實不關心 的狀態。於是,在亞里斯多德的形式邏輯中,把形式與內容分開了,內容成了中 立而抽象的,思考者可以在遵守思考邏輯對對象漠不關心,只就事物的普遍概念

48 蔡美麗,〈導論──現代性及其困境──〉,《現代西洋哲學史》。

49 Herbert Marcuse. One-Dimensional Man, Ch.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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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言進行推理,自然地,原先在辯證邏輯中追求的超越的真理的已不在此思維範 圍內。

現代科學觀念萌發之後,世界中事物的次性 (secondary quality) 還原成初性 (primary quality),那是可以測量、控制的普遍物理特性。於是,比形式邏輯更進 一步,人透過客觀而普遍的性質測量、定義,進而掌握自然事物。如果以這種方 式可以比其他方式更有效地掌握更多資源,那麼面對自然天地間的峻險,人們很 難有理由不選擇它,並且,統治階級若能有效掌握自然與人的資源,那麼就會讓 大眾認為這樣才是「合理的」(rational)。進一步,在技術的進展帶來生產的進步 的同時,人愈發難想像這種生活方式以外的其他方式。例如異化成為勞動力的人 為求生存,只能透過異化勞動延續生命,而無法想像身為人真正的自由。這種思 考模式生產出一種對懷疑當前現狀低度容忍的態度,原有對人之生命價值、道德 的關切的理想性辯證思維已從原本的「合理」思維走向「不合理」的領域,對當 前局面的「肯定性」 (positive)思維邏輯佔據了統治地位。

馬庫色也引述胡賽爾 (Edmund Husserl) 在《歐洲科學危機與超驗現象學》

(The Crisis of European Science and Transcendental Phenomenology) 對理性 走向科學的扁平化與宰制的省思:50 科學的重心在於觀察,以特定的設計前提與 觀察方式來看待對象,而不是素樸的生活世界 (Lebenswelt)。伽利略觀察過的星 星與他之前的人沒有什麼不同,卻是不同的論述方式與行動。科學所掌握的視界 是「理想化」的粉飾下的世界,除去了生活世界的不確定性與特殊性,建立起一 個絕對的觀念實在(ideational reality),這才使得科學化觀念世界與現實經驗世界 得以相協調,讓我們能夠去謀劃、預期中的實際生活世界的規律。亦即,這是一 種「看」世界的特殊方式,是帶著預期 (anticipating) 的方式去看待並運用的「謀 劃」(project)。

科學方法原先是知識上以數學、抽象化看待自然與人的客觀中立態度,一旦 以操作工具的角度應用在現實中,套用在原本具有各種意義與目的的生活世界 上,讓人以利用厚生的目的對待一切,就轉變成科技理性 (technological rationality) 的強硬態度,這導致人除了這種理想化的形式,沒有辦法以其他觀點 對待生命全般,原本古典理性帶有價值意涵,理論與實踐合一的態度不復存在。

50 Herbert Marcuse. “On Science and Phenomenology.” In The Essential Frankfurt School Re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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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乎,在這樣的社會中,「各種事務與關係進行愈來愈為技術化的掌握,

包括對人進行技術化的利用」51。人脫離不了這種思維邏輯,因為「自然科學在 那認為自然具有潛在的工具性 一旦人造的產物出自而且返回一個社會整體,

則這種用潛在工具性看待自然的眼光的「科技的先驗」,就會變成對人的「政治 的先驗」。52 從這邊得出了一個辯證性思維:原本人運用理性是為了改善生活,

但如今科技理性卻轉而成為「人的解放的桎梏」。53 為了符應實用的邏輯,不僅

但如今科技理性卻轉而成為「人的解放的桎梏」。53 為了符應實用的邏輯,不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