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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愛欲與文明》的文明觀

4.3 顛覆的契機

這種不快樂的文化有維持自身,難以顛覆的可能性甚至不是掌控在統治團體 的手中,而是維持整個社會的合理化思維。在文明發展史中,統治與反抗一再發 生,為防止反抗的再發生,統治愈趨合理化,最終走向社會價值觀的牢籠與自我 道德良心的壓抑。馬庫色道:

對它們的反抗再次成了最大的罪惡,但這不是對壟斷著滿足的野蠻暴君 所犯下的罪惡,而是對確保著為日益滿足人類需要所必須的物品和服務 設施的美好秩序犯下的罪惡。因此,反抗成了對整個人類社會的犯罪,

從而也不再能得到報酬和補贖了。60

58 E&C, p. 48.

59 Möbius strip,只有單面的曲帶,可將一個紙帶旋轉半圈再把兩端黏上之後製作出來。持筆從帶 上某一點前進,會發現最後回到原點,證明這個環只有單面。常在文學、藝術上用來比喻無限循 環的概念。(參考網站「維基百科」:http://en.wikipedia.org/wiki/Möbius_strip。)

60 “The Dialectic of Civilization.” In E&C, pp. 8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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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前節〈宰制的邏輯〉所說,人們一開始所希望的是生活的美好,因此問道生 命本身與其追求之價值為何,經過中世紀宗教時代追問神的救贖、文藝復興之後 理性的啟蒙,以及現代科學思維的發端和工業革命。到了當今後期工業社會,人 的生命卻沒有變得更好,反抗的思維被宰制的邏輯視為不可取,愛欲只有在勞動 與符合社會價值的應用上能獲得認可。並且,壓抑從原始社會的強人統治轉化成 非人格化的管理制度,61 現今官僚體系、資本主義中的剝削者,其實都是宰制邏 輯下的產物。

思想史發展的長河之中,馬庫色認為從人進行思考的理性與身處自然世界中 肉體的關係的發展來檢視,是愛欲受現實原則壓制的思想發展。自古以來,要控 約自我的動物性必定要通過理性合理思考的能力,因此哲學上追求生命的完滿,

就必須運用理性機能征服自然人所具有的肉欲,將最終價值置於形而上的領域。

62 中世紀追求彼岸價值的禁欲性宗教哲學時代過後,啟蒙時代理性光照的影響 下,笛卡兒將哲學思辨的基礎奠定在思維主體。進一步將主體性及其理性發揮到 極致的康德哲學,顛覆以往的知識觀,從人之主體面對外在世界的角度來省思人 的機能,將認識外在刺激、具有感覺的自然我,與具有目的追求能力、具有理性 的自由我劃分開來。這麼一來,人在智性層次上擁有追求自由的一片天,但實際 行動中自然我仍然必須接受理性我的命令,以及面對自然世界的殘酷與強力行 動。而後,現代性思維蓬勃發展的氣氛中,現代科學及工業革命雖然解決了外在 自然世界的不可掌握,對其利用厚生讓人類的物質生活趨向完滿,但正是這種人 類中心的理性思維在啟蒙的辯證性中反倒過來宰制自身,且不單是愛欲方面的感 受,連否定性辯證思考更美好生活的可能性都被剝奪了。

從反抗的思維邏輯看來,當前文明中佔據合理化思考的科技理性是片面理 性,它遺忘生命價值,忽略愛欲與感性的重要性,也帶領文明走向宰制的牢籠。

人作為自然的存在,又同時具有改善生命的理性思考能力,要如何面對這變樣扭 曲的人類文明?馬庫色在《愛欲與文明》一書中認為,透過佛洛伊德精神分析方 法對歷史中文明發展的發掘,及其反思性具存有論價值的人類本能論述,能顯露 出思想史中愛欲受操作原則箝制的面向。不過,他不認同如佛洛伊德所以為的,

61 關於社會制度的非人格化統治,可以從傳統的父親權威的弱化,與媒體傳輸大眾價值觀上得到 印證。(E&C, p. 88)

62 “Philosophical Interlude.” In E&C, pp. 99-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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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必定在各個時代的操作原則與額外壓抑中受限於永恆的現實原則,令之不能

63 “Philosophical Interlude.” In E&C, p. 126.

64 E&C, p. 18.

65 天才有將現存的恐怖事物表現為美的形象,為眾人接受的能力,詳見康德《判斷力批判》,

§48,以及本論文第三章第三節 3.3 小節談創作。

66 E&C, p. 136.

67 E&C, p. 140. “True civilization does not lie in gas, nor in steam, nor in turntables. It lies in the reduction of the traces of original sin.” 語出 C. Baudelaire. Mon coeur mis à nu.

68 E&C, p. 140.

滿足的合理性是通過自由愛欲所創造的滿足的秩序,馬庫色引用奧菲斯 (Orpheus) 與納西瑟斯 (Narcissus) 這兩位非傳統的另類文化英雄,象徵對抗生 命苦痛的美感、遊戲和歌唱的生產力。69 從現實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形象確實是 非生產性、不實際的神話,因為那是對現實的反對。不過,一旦操作原則被打 破,這兩個形象將指示快樂與解放的愛欲之道。奧菲斯擅長音樂,擁有美麗的歌 聲,野獸亦被其打動,暗示了透過和諧與歡愉的樂聲,自然事物與人能和平共 處,不被單面利用僵化,是在愛欲的發抒中讓事物以其自身原本不受壓抑的樣貌 展現出來的美的秩序,並且以歌聲戰勝了死亡的愁苦。70 納西瑟斯,在自身的美 麗映像中進入涅槃原則,暗示原初自戀 (primary narcissism) 之中,自我與外部 世界未分開的自發愛欲 (autoeroticism),這是一種與宇宙渾然一體的感受,消弭 了生命的爭鬥面對外在世界的痛苦;並指出人在原欲投注 (libidinal cathexis) 方 面不受到社會昇華的壓抑轉向,而是從自我的自戀發起,是為非昇華性的原欲擴 展。

馬庫色認為這兩者自由發揮愛欲的形象,象徵了美的遊戲 (play) 與沉思 (contemplation),因此,在美學的領域 (the aesthetic dimension) 中可以找到這 種非壓抑的現實原則。71 他引用康德的美學,及受其影響的席勒之遊戲說來建構 新文明的秩序。在下一章將提出這二者哲學理論的要義,為馬庫色的非壓抑性文 明理想奠基。

69 E&C, pp. 149-150.

70 在希臘神話中,奧菲斯以音樂感動冥王與冥后,獲得亡妻重返人世的同意,但奧菲斯被告誡回 程路上絕不可回頭望向亡妻。路途中奧菲斯謹記冥王的話語,忍耐著重見亡妻的欲望,但於歸途 將盡、快離開冥府時,心急的奧菲斯甫見到光芒,隨即按捺不著回首看顧,其妻立刻墮入深淵,

成為名副其實的最後一面。

71 “The Images of Orpheus and Narcissus.” In 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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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一章探討的是文明的壓抑性質,如佛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滿》中所提 出的,文明必建立於壓抑之上,大自然的殘酷讓人類必須透過壓抑本我欲求的方 式以求生存,並透過群居、建立社會的方式立足在地球上。對無從選擇地生在這 個世界中的個人來說,遵循規律與文化價值,成為社會中的一份子,是必須面對 的壓抑,但馬庫色持不同意見,在《愛欲與文明》一書中提出,文明進步發展至 今,我們應可擺脫因物資缺乏而產生的宰制型態社會,以非壓抑的方式建立新的 現實原則,使人人都能在延續生命的同時快樂地生活。要如何判斷人們是否愉悅 地生活著?不帶情感的邏輯的原則在此宣判失效,但一方面要自由,一方面卻又 不失和諧的秩序如何可能?馬庫色引援康德的美學概念,透過情感,在合目的性 形式中自由且和諧的情理合融,並在席勒對生命理想的展望中看到為新文明的秩 序。

康德的美學概念主要出現在《判斷力批判》的第一部分〈審美判斷力批判〉

(Critique of the Aesthetic Power of Judgment),在本章將依序由〈反思判斷 力〉、〈鑑賞判斷的分析〉,與〈鑑賞與創作〉這三節概要地介紹康德的美學概 念,以及在第四節〈席勒的《美感教育書簡》〉介紹席勒理想中的文化,提點馬 庫色「美的救贖」之核心概念來源,意圖為第四章所探討,建立在美感原則上非 壓抑文明之概念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