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愛欲與文明》的文明觀
1. 非壓抑性文明
1.3 新的感性
新的文明將以愛欲的自由抒發為基礎,建構個體與眾人皆滿足的文化,馬庫 色在《愛欲與文明》中透過美學的原則建立這樣的新社會,並在其中看到舊有秩 序因過時而崩塌的展望。這之中仍有一個問題:在物質條件已豐富的當下,我們 如何透過向來被壓抑文明視為烏托邦的藝術領域要如何走向顛覆的現狀?馬庫色 在〈新感性〉(“The New Sensibility”)108 這篇文章給出答案:他認為在自由遊戲
105 E&C, p. 208.
106 E&C, p. 205.
107 E&C, p. 215.
108 Herbert Marcuse. “The New Sensibility.” In An Essay on Lib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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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生命活動的個體組成了無壓抑的理想文明,在其中美的原則使人們不因感性與 理性的相互衝突為困擾,從個體的愉悅出發的同時可以在普遍得到滿足。這是一 種情理和融的新感性,透過構想力自由發揮而巧妙地合目的性、合法則性的視 野,不僅能與他人及自然和平共處,帶來理想世界的建構方式,更是對壓抑性文 明的反制,因為透過既定概念外構想力的自由發揮,我們不預先設定事物為何,
而是打破既定的感官接收模式,不讓既有的認識原則控約感官經驗,期許一個現 實不存在的事物,產生顛覆的功能。以下簡要提出這篇文章的論旨:
在這個科技充足進步的時代,我們應可消除貧窮與剝削,透過新感性建立自 由社會。在這種在美為形式的社會裡將昇華的高端文化與帶有原始本能的情感揉 合在一起,既顧及了美學所追求的藝術美感,也不忘基本的感受,及佛洛伊德所 說生命的本能。這種滿足了生命基本需求,也給予適當的形式的,是一種生命的 理想型態 (standard of living)。
一旦用審美的態度面對生活,就能停止罪惡感的發生,因為美不是壓抑生命 的滿足感受,而是透過形式中成為普遍的性質。停止了罪惡感,就能停止壓抑文 化的世代鎖鏈 (chain)。既然物質條件已經可以滿足,缺乏不再是問題,那麼就 可以停止舊有的宰制生活型態,讓美成為生存形式,由此建立起社會。價值觀與 滿足將不被預設好,生命價值不再是市場價值,而是真正的人性。在透過新感性 所創制的美的原則的自由社會中,追求藝術的需求不再被現實原則驅離成為無關 痛癢的反抗。對美的在乎不是假的需求,是與生命相關的滿足。因此,若要建立 一個以美為秩序的社會,勢必是顛覆現狀的,建立一個與現存社會不同的新文 明。
康德的第三批判正可以表現這個特質,構想力是創造性的,可以表現出自由 的理念。理念落實在現實生活中有兩個限制:一個是經驗的感官性,一是概念的 理性。前者是理念落實的在經驗中的必要條件,後者則在歷史與文化中受理性箝 制。目前在片面理性宰制下的社會,感覺的經驗成為殘缺,構想力的力量也被壓 抑著,只有在限定的框架內被可以自由發揮,而框架之外的現實生活,構想力的 作用被視為不正當,是顛覆與變態的。不過從個體審美情懷出發所要求的政治顛 覆,將會是舊有片面理性的轉化,解放人性最根本的需求,在感性與理性和諧共 處之中自由地創造、展現生命。這麼一來,既使理想展現在經驗中,也轉向生產 性、實踐性對現實構造的積極面相,走出舊的宰制理性模式。因此,對於人與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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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將能和平地以透過藝術式眼光共處,不侵犯事物本質的前提中仍以適恰的形式 表現出來。
哲學傳統上,討論的藝術的形式是「美」。美的談論往往與價值有關,並且 是觀念的感官性表現 (sensuous appearance)。美是一種似乎具有智性價值,但 又是可感、帶給人愉悅的,因此是介於昇華與非昇華之間,佔據形式光譜上兩極 間––––極生物基礎的,與極抽象如數學形式之間的位置。因此美的形式具有感性 基礎的性質,卻又可以看做帶有極抽象的意味。在美的形式中,事物原本的材料
(內容)被組織起來,並且轉化了,超越 (transcend) 原本的內容材料,藝術的 真理因而透過美而表現出來。在藝術中,透過美的形式給予的力量,不完美的成 了完美、罪惡得以贖救。無法言語的命運因而展現出來、悲劇也能以不同的方式 展現出來,無法容忍的現狀溶解在一幕幕戲劇中,化做詩意的科白。109 那些醜 惡的,血腥的,痛苦與死亡,是藝術所揭發的,但也那些罪惡與苦痛的可怕全都 在藝術中被取消原本可怕的力量,盡劃歸沉浸在美的領地中。這就是美的形式所 給予的力量。但是,經過藝術的洗滌後,所有的救贖亦留在藝術的、心靈的領 域,正如凱薩的仍歸凱薩,現實中,所有的不滿是不會離開的––––再怎麼哀悼,
集中營仍是痛苦的回憶,在政治中,永遠可能出現令人懼怕的力量。藝術再怎麼 透過否定現實力量的表達,仍會被社會的現行力量摧毀,永不成氣候。
不過,藝術風格的更迭具有取代前朝的特徵。舊有的宰制眼光帶來舊的感官 世界,新的現實必須透過新的感受建立起來,這些藝術家要打破舊的感官限制,
摧毀舊的視界。藝術始終與現實是對反的,藝術家建立自己的形式 (Form),這形 式是藝術自己的現實,與現實社會所接受的現實不同。現實生活中的所經驗的方 式早已變作成規,藝術則對抗這種看待事物的方式,透過它獨特的形式與以往完 全不同的新方式讓我們看待這個世界。
馬庫色認為這種脫離舊文化的限制,可以說是使用新的語言來表示新的價 值。例如詩的語言,就是一種不屈服於含有統治意味的現實語言的事物,從超現 實主義的觀點來看,他們不放棄物質層面,但從不一樣的角度來看事物,對抗進 步思想中事物為了文明發展而扭曲的展現。夢是如此,回憶過去亦是如此,不是 對未來的展望就是回憶過往韶光──都是非當下的。即使這處於詩的語言與現實 之間的裂隙,是不可能發生對現實的直接改變與革命的,但正是在這種「否定之 語言」(language of denial) 的使用中,看到了不屈從於現實的價值投射,這或許
109 康德在第三批判 §48 亦有此看法,可見本論文第三章第三節 3.2〈美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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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能造就統治的改變。在語言的轉變中,精緻昇華的語言轉變為非昇華的、具有 反叛崇高的意味。例如「soul」這個字在哲學中原有理性、抽象的意涵,可遠溯 至柏拉圖那種純潔的理型界形象,如今轉變成帶有黑人意象,抒發心靈之聲的文 化意涵。換句話說,透過詩意的語言運用,反抗之聲滲透到生活之中。在這種從 底層上升,對既定印象破除的新認知下,就可以打破社會所塑造,要求人人齊一 而感的現狀。所謂的革命,正是要求要從最基本的感受改變,透過美感教育創造 美的環境,在這之中新感受亦帶來理性原則的重塑,新感性與新理性將聯合建構 的新文化。這種既顧及感受、又帶法則的性質,透過構想力的生產性,將是自由 地建立新社會的原則。雖然在現行社會體制下對藝術的觀感仍是不切實際、帶有 幻想性的,但在新感性的影響下,藝術能與現實和解,並對抗現實原則的認知模 式與其對藝術的昇華。這是藝術的肯定性性格 (affirmative character),對現實具 有產生影響的力量。以上,我們可以看到馬庫色對藝術所賦予的厚望。
馬庫色除了透過康德的美學,建造一個既能滿足個體,又能普遍的和諧社 會,也認同當代藝術的顛覆性:當代藝術與以往古典藝術所不同的特點是:所顛 覆的不是前一個「風格」(style),而是顛覆風格自身、顛覆藝術的藝術形式,和 傳統藝術建構美的表象意義不一樣。新藝術宣布自身為──反藝術,因為對抗舊 有的將藝術視為幻象 (illusion) 的現實。於是,新藝術透過形式的拆解:例如反句 法、作曲的空白110 等方式創作藝術。這不只是抵制現行文化體制,也抵制現行 文化中對美的認知,要求方法論上的非昇華,因為所有昇華了人基底慾望的文 化,都是來自掌權者 (master) 所設定。反叛份子要求的是自己所要求的人性。像 是黑人音樂,那是跟白人精緻音樂截然不同的,活生生血淋淋地描寫被壓抑與剝 削的情況,在節奏帶來的擺動中,直接反應了他們的心靈。這些赤裸裸的情感抒 發與前衛藝術一同,以非昇華的導向影響著它們所針對的文化。
雖然這仍是一種藝術的形式,並且在短暫帶來震撼後,隨即被吸收進市場 裡,所造成的結果反而與原先藝術家所欲達到的目的恰恰相反,例如走向高雅文 化的爵士樂。某些情況中,當代藝術與傳統藝術那種追求另一種可能的否定不 同,這種直接的否定反而容易被吸收近市場,弱化抵制的力量。因為在方法上,
這種激進的藝術為了追求貼近現實的直接性,拋棄了現代藝術的疏離效果,這種 過於靠近日常生活的表現方式,也只是讓觀眾在欣賞時,感到心有戚戚焉,在市 場上產生某類型的特定消費群體。如此,商業社會的下的前衛藝術,就只能停留
110 如 John Cage 著名的《4 分 33 秒》,在這個表演中表演者不製造任何聲響,只是坐在鋼琴前 面演奏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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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愉悅的層次,與傳統疏離當前現實的解放的力量不同。藝術的優勢不再,直接 的感性衝擊離開了幻想與夢的領域。不過,馬庫色仍認為透過各種藝術,以不同 方式所展現的對現實的否定,能夠脫離宰制理性將所有顛覆的力量收編進來的力
在愉悅的層次,與傳統疏離當前現實的解放的力量不同。藝術的優勢不再,直接 的感性衝擊離開了幻想與夢的領域。不過,馬庫色仍認為透過各種藝術,以不同 方式所展現的對現實的否定,能夠脫離宰制理性將所有顛覆的力量收編進來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