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二十四孝事蹟圖》

《二十四孝事蹟圖》由蔣溥圖繪、莊有恭題書。「二十四孝」為歷來常 見之繪畫主題，有著長遠的圖繪傳統，而《墨妙珠林》中所收錄的《二十四 孝事蹟圖》比之以往作品來看，雖有繼承之處，但最顯著的特點卻在於一改 過往「人物故實畫」的圖像形式，以「山水人物畫」的方式呈現。事實上，

該冊作者蔣溥並非以擅畫人物著稱，因此人物的品質良莠不齊，但《二十四 孝事績圖》在敘事手法上卻能掌握敘事畫的部分特點，使作品本身的閱讀性 大增。好比〈漢文侍疾〉（圖 2-27）一開，畫中繪出漢文帝站於太后寢殿之 外，卻未見太后身影，原來太后的床案為前景的巨石遮蔽，畫家便畫出床的 一角，以此暗示臥病在床的太后處於畫面未能描繪的室內空間之中。〈姜詩 躍鯉〉（圖 2-28）則使用了敘事畫中「異時同圖」的手法，分別於屋內與屋 外各畫了一位姜詩之妻，表達畫幅中實整合了不同時刻的空間，傳達著前因 後果的情節敘述在內。

將〈王祥臥冰〉、〈陸績懷橘〉兩開，與元人《四孝圖》中有著相同情節 的段落進行比較，更能凸顯此作的特點所在。〈王祥臥冰〉（圖2-29）圖繪的 是著名「臥冰求鯉」的故事，描述王祥的繼母雖待其苛刻，但王祥依舊奉行 孝道。某冬日繼母嘴饞想吃鮮魚，王祥便脫去上衣，躺在冰上以體溫溶解冰 塊，獲取鯉魚；畫面中主角王祥正臥躺在田畦間凍結的冰上，冰裂處有一隻 魚迸出，右側畫幅稍遠處，有座為五棵枯樹稍微遮掩的茅屋，透過窗戶可看 見一位婦人坐於桌前，應當便是王祥的繼母。讓我們看看《四孝圖》（圖2-30）

中如何呈現相同的故事：王祥同樣臥躺在畫面右側的冰石上，神情自若；結

冰的河水中則竄出兩條魚正對王祥，彷彿彼此間有所對話；在其周遭圍繞著 眾多鄉里間的群眾，不約而同地雙手作揖，像是感佩著王祥的孝行。《四孝 圖》對於觀看者來說，明顯地將人物比例放大，觀者與畫中人物間的距離縮 減，如此一來，整體的情節表現佔據畫幅大半，山石、樹木及其他母題的繪 製，都是為了烘托故事場景所需而繪。

再看到〈陸績懷橘〉（圖 2-31）一開，故事敘述年幼的陸績隨父親至九 江袁術家中作客，袁術以多汁甘甜的橘子招待之，不料陸績作揖行禮時，懷 中竟滾出三枚橘子，袁術問道為何要將橘子偷藏帶回，陸績解釋因母親愛 橘，便想將這好吃的橘子帶回同母親一塊品嚐分享。袁術大感驚奇，對陸績 年幼卻能惦記母親的喜好表示讚賞。畫面中呈現的正是陸績作揖、懷中橘子 滑落而出的瞬間時刻，而坐於陸績前方、氣勢威儀的便當是將軍袁術了。畫 家將故事中其他配角皆省略不畫，僅繪出陸績與袁紹二人於華麗的山水院落 中。再看到《四孝圖》「陸績懷橘」（圖2-32）一段，幾乎只圖繪出《二十四 孝事蹟圖》〈陸績懷橘〉中，左側建築中內部的場景部分，我們可以看到《四 孝圖》對於整體院落空間內部的細心刻劃，從背景屏風、器皿、桌案等，再 至處於相同場景中的女眷、小童等人物神情，如此一來觀者彷彿站於畫面不 遠處，正看著這個孝行故事的發生。相較之下，〈陸績懷橘〉對於故事發生 的主要空間未有太多著墨，反倒是對建築之外的園林空間作了更用心的布置 經營。

《二十四孝事蹟圖》將孝行故事的發生場景作了「小背景」及「大背景」

的安排。「小背景」是指如傳統孝行圖繪一般，將人物要角、劇情所在安排 於建築、院落之中；「大背景」則是一改「人物故實畫」著重人物母題描繪 的傳統，將原先建築院落背景置入於一個更大的山水空間，使整體畫幅山水 比例佔據大半。《二十四孝事蹟圖》如此的安排，儘管在情節性的表現大為 縮減，故事內容也顯得不是如此一目了然，但反倒製造了觀者必須在山水間

尋找故事上演所在的趣味。而且，倘若從乾隆作為主要觀看者的角度思考，

這種結合山川、人物的描繪方式，或許正好是皇帝對天、地、人和諧秩序的 強調。

此外，畫家筆下的這些孝行主角，在實踐這些超乎常人所為的孝行時，

多半是神情愉快、不為所苦的表情，像是第十九開〈吳猛恣蚊〉（圖2-33），

畫中吳猛袒裸上身躺於榻上，叫蚊蟲恣意叮其體膚，好免去雙親受蚊蟲叮咬 所苦，然而其神情卻是萬般自在，而其雙親坐於屋外聊天談心，看來就好似 一幅和樂家庭的景象，而〈王祥臥冰〉與〈唐氏乳姑〉（圖 2-34）幾景，也 都可以見到類似的狀況。畫家在畫面上所做的刻意美化與修正，無非是要凸 顯此行不足為懼且值得表彰，如此才得以激發後世的效法。

《墨妙珠林》擇取「二十四孝行故事」，以及當中對孝道行為刻意地褒 揚，或許正與清朝官方標榜「孝治天下」的國策有關。早在入關以前，滿人 便有「孝」的概念，不過是與「忠」緊緊捆綁在一起，將「孝」視為對「忠」

的實踐，最重要的還是在強調對統治者的忠誠。²⁶⁶順治入關後，由於是異族 入主中原，不便過度強調忠君，因此，對於孝道的重視一部分出於對儒學的 接受，另一部分則有「以孝事君則忠」延續早年忠孝結合的概念。順治十年

（1656），順治皇帝令馮銓等臣下將古人值得表彰的孝行，編纂為《孝經衍義》

一書，以彰顯其孝治天下之意。同年皇帝本人也御注《孝經》，刊刻《御定 孝經注》一書；朝中大臣阿什坦更將《孝經》譯註為滿文版，希望進一步將 孝道移風易俗於滿州統治階層。順治十六年以後，《孝經》甚至成為科舉考 題。康熙朝對孝道的尊崇有增無減，康熙皇帝繼續順治朝未編修完成的《孝 經衍義》，並親自為之作序，該書刊行於康熙二十九年。²⁶⁷總的來看，《孝經》

266 黃麗君，〈孝治天下：入關前後滿族孝道觀念之轉化及其影響〉（嘉義：國立中正大學 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頁47-55。

267 黃麗君，〈孝治天下：入關前後滿族孝道觀念之轉化及其影響〉，頁70-74，85。

一書在清前期各朝皆有滿文翻譯或是滿漢合璧本，且各版本註解的《孝經》

也一再刊印，表明自順治以來清帝對孝道的倡導。²⁶⁸不過當像《孝經衍義》

這樣官訂色彩的《孝經》刊行後，基本上對《孝經》的各種詮釋逐步定於一 尊，其內容也與官方論述「孝治天下」的政治目的相合。²⁶⁹

官方對孝行的強調，更有相應的政策、律令、活動等出現，像是旌表孝 子、丁憂守制規範嚴格化，或是大清律令中也有約束不孝行為的種種法條，

又或是康熙、乾隆於萬壽盛典中廣邀老者所舉行的千叟宴。²⁷⁰諸此種種，無 非是要強調大清帝國以孝治天下，既與儒家聖賢之道相合，又有教化民心之 意，最重要的還在於確立儒家人倫秩序，先「父子」、自然地「君臣」關係 也就穩固。

《二十四孝事蹟圖》彰顯孝行的企圖殆無疑問，且當中選用了自萬曆以 來所流行的《日記故事》二十四孝系統，此系統中的孝行人物網羅各式階層，

上至帝王、下至平民，且不論男女老少，正與官方所倡導的孝道理想相呼應。

此外，《墨妙珠林》中也確實隱含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倫理觀，

在「人」部中便由：《漢文帝二十四詔》、《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唐二十 四學士圖》、《二十四孝圖》組成，以圖繪成形的方式表現儒家思想下的世間 秩序。

268 除順治朝阿什坦翻譯本外，康熙朝有和素校譯；雍正朝則是皇帝敕譯。見葉高樹，〈乾 隆皇帝「稽古右文」的圖書編纂事業〉，《故宮學術季刊》，第21卷第2期（2003冬季），

頁57-58，63。

269 呂妙芬，〈明清之際詮釋觀點的變化〉，《孝治天下：《孝經》與近世中國的政治與文 化》（台北：聯經，2011），頁247-252。

270 黃麗君，〈孝治天下：入關前後滿族孝道觀念之轉化及其影響〉，頁93-117。

《漢文帝二十四詔圖》

此冊由慎郡王允禧繪製，根據史籍中記載到漢文帝曾頒布的詔令內容，

從中擇取二十四則作為題材，每一開各繪一則詔令內容，相對應的文本則是 出自《史記》及《漢書》中的記載。全冊透過山水結合人物的形式呈現，因 詔令本身多與民生農事、分封功臣、廢除嚴刑峻罰等內容相關，圖繪場景也 就多為百姓耕種的鄉野田畦，或是皇帝與臣下商討國事的宮殿苑囿。

事實上，《漢文帝二十四詔圖》中幾乎每一開的圖像內容都必須藉由文 本的輔助，觀者才得以知曉畫家所畫為何，好比第三開〈親桑〉（圖2-35），

畫中有座以黃色琉璃瓦砌成的重簷歇山頂建築，形制等級頗高，加之右前方 有道區隔內外的石牆，牆內盡是女性活動的身影，由此看來應當是宮苑深處 后妃活動的居所。至此，觀者卻已無能再進一步推斷畫中侍女正從事何種活 動、建築前方的儀仗又屬何人所有？然而，文本卻說明了此為皇后率領眾女 眷親桑的情景。其他各開也皆有類似的狀況，畫面必須透過文字的闡述才得 以讓觀者理解圖繪的內容究竟為何。

既然文本的內容對於理解全套作品扮演著關鍵的角色，也令人好奇「二 十四詔」的內容究竟為何？乾隆為何於《墨妙珠林》當中收錄此無圖繪傳統 可循的題材？二十四詔包括有：勸農、賑貸養老、除肉刑、除田租、舉賢良 能直言極諫者等內容，顯然是有關漢文帝在位期間所推展的種種德政。文帝 作為歷史上著名的賢君，倘若推想乾隆藉「文帝二十四詔」彰顯一位好皇帝 應有的行為，為自我樹立模範，並無不妥。不過，漢文帝對於乾隆來說，恐 怕不僅僅是位歷史上的好皇帝。乾隆曾言：「夫賢君不世出，成康以降數百

既然文本的內容對於理解全套作品扮演著關鍵的角色，也令人好奇「二 十四詔」的內容究竟為何？乾隆為何於《墨妙珠林》當中收錄此無圖繪傳統 可循的題材？二十四詔包括有：勸農、賑貸養老、除肉刑、除田租、舉賢良 能直言極諫者等內容，顯然是有關漢文帝在位期間所推展的種種德政。文帝 作為歷史上著名的賢君，倘若推想乾隆藉「文帝二十四詔」彰顯一位好皇帝 應有的行為，為自我樹立模範，並無不妥。不過，漢文帝對於乾隆來說，恐 怕不僅僅是位歷史上的好皇帝。乾隆曾言：「夫賢君不世出，成康以降數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