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視覺類書《墨妙珠林》
第二節 「天」
本冊由張若靄繪製,全開畫幅的右側為二十四節氣人事活動、自然生態 的描繪;左側則為莊有恭根據《禮記注疏》〈月令〉文本剪裁而來的相關內 容。全冊二十四開,起為「立春」;迄為「大寒」,圖文交織、彼此闡釋,互 文式地表現了一年的節氣景物。《二十四氣圖》比之於過往相關的月令、節 氣圖,顯然其最大的特點在於有個更為廣袤的山川背景作為人事活動發生的 主要場景,多幅畫面並對地平線遠端的空間有所著墨,藉由高視點俯視的角 度統合著整體畫面,畫家得以在一個連續推移的地平面描繪不同群組的人事 活動,使之成為一個彷彿由「天」視野所看到的世間各式時節景物。
在圖文闡述方面,《二十四氣圖》是採以《禮記注疏》〈月令〉中的部分 內容而來。原始〈月令〉內容的性質可分為兩個部分:一是關於各節氣的自 然變化,如星象、草木蟲魚等;二是關於在上位者的活動:如居處、祭祀、
政令等。全篇文字主要是從上位者的角度出發,強調應順應時節頒布政令,
舉行相關典禮儀式、祭祀活動;否則違背自然、失時的政令將導致災禍。然 而,《二十四氣圖》中所擷取的內容多半僅是描述自然生態的字句,不見任 何有關上位者活動的部分;畫家倒是以畫筆增補了原始文本中關於上位者歲 時活動的內容。好比第一開〈立春〉(圖 2-2),通幅畫面以「S」形的水域 作為構圖主體,河道兩側尚有未消融的冰塊,但絕大半面積的水體已有魚兒 悠遊,描繪出左側「東風解凍、魚陟負冰」的字句;夾岸兩側則盡是向遠處 看熱鬧的村民。原來畫面中遠景處有一儀仗隊伍,畫面雖小卻也能看到隊伍 中央有個騎著馬匹、氣度不凡者,其頭頂並有象徵身分高貴的華蓋;隊伍的 後頭還有一隻被抬舉而起的犧牲。此景其實正是〈月令〉中所言:「立春三 日,大史謁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乃齋立春之日。天子親師 三公九卿、諸侯大夫,以迎春於東郊。」239畫中的村民紛紛外出,正是為了 目睹難得一見「天子迎春」的情景。此開中,圖像與文字互為主從,有著互 文的精采表現。
儘管文本中絕大多數是關於各節氣自然變化的敘述,但畫幅中卻也添加 了百姓的農事活動,如第七開〈立夏〉(圖2-3)前景中正在汲水的農人;第 十四開〈處暑〉(圖2-4)中,農忙時分農家大小總動員的情景。這本不意外,
原由在於「二十四氣」本與農事關係密切,是為傳統農耕社會的運作準則。
然而,畫中卻還加入仕女鞦韆、文人把酒、登高(圖2-5、2-6)等風雅活動 的描繪,這是在吳彬《歲華紀勝圖》(圖 2-7)或是清宮《十二月令圖》(圖 2-8)中,此類以上層文士階級為主要描繪對象的歲時圖繪中才有的表現。在 此,得以窺見《二十四氣圖》其作為晚期歲時圖繪產物其中的複雜程度,它 以一個經典性質的文本,結合表現自然、農事活動的「二十四氣」主題,再 加入民俗性的歲時活動等母題所完成,其中各方交織的脈絡不言可喻。
239 佚名,〈月令〉,《日講禮記解義》,卷十七,收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冊123,
頁197。
《二十四氣圖》中高俯視點的利用,以及文士相關歲時母題的加入等等 不比尋常的特點,是否正是乾隆寄諸於此冊作品的目的所致?《禮記注疏》
〈月令〉文本的採納是一個觀察的重點,其內容陳述的對象本是針對統治者 而來,是個政治色彩濃厚的文本。然而,乾隆卻不選用與為政者相關的文字,
全以描述自然變化的內容為主體,也就是說〈月令〉主要的文本性質被抽換 掉,取而代之的是純粹與自然時令變化有關的內容。不過,統治者的視角可 能反倒是被隱喻於高視點的觀看角度,如此一來,乾隆本來必須按〈月令〉
所言被動地遵守時令,卻透過《二十四氣圖》的製作,將高俯視的全知視點 成為其觀看角度,如此一來便像是坐於紫禁城內,以全知的視點觀看著世間 各種階層的人事活動,強調皇帝才是世間秩序的主控者。
此外,〈月令〉所屬的《禮記》一書,在乾隆初期還有一段接收前朝文 化事業以及再詮釋的過程,展現了乾隆朝對此經典「集大成」的成果。對此,
必須先提及康熙皇帝對《禮記》一書的編纂。康熙繼位後,正式倡導儒學,
以程朱理學為當朝學術正統,並接受李光地等大臣的意見,藉著對儒家學術 的全面性接收,將「治統」與「道統」合一,塑造出自身作為儒家「聖王」
的形象,以消弭滿族統治者與漢族知識階層間的緊張關係。240康熙「崇儒重 道」的基本國策,也反映在儒家經典的敕纂與刊行,其中一部分的書籍乃根 據康熙與經筵日講官的討論而來,以《禮記》為例,康熙朝編有《日講禮記 解義》。據乾隆所言,康熙皇帝當時命儒臣日值講筵五經,並將進講內容薈 萃,其中《易》、《書》、《詩》三經當時便已付梓刊行;《春秋》則至雍正年 間告成。只有《禮記》因卷帙浩繁,康熙朝編成後便存於繙書房。乾隆登基 後,為修纂《三禮義疏》重新取出《日講禮記解義》參照,其有感五經需全 備,便命臣下重新校訂。241《日講禮記解義》於乾隆十四年刊行,242而乾隆
240 葉高樹,〈清朝前期的文化政策〉,頁168-169。
241 (清)愛新覺羅弘曆,〈御製日講禮記解義序〉,《日講禮記解義》,收錄《景印文淵 閣四庫全書》,冊123,頁1。
自身也先後於乾隆四年刊行《十三經注疏》、243十三年敕撰《欽定禮記義疏》。
244這三部《禮記》,《十三經注疏》本乃根據萬曆北監本;《日講禮記解義》是 康熙御定本;《欽定禮記義疏》則是乾隆御定本。
從此看來,《二十四氣圖》中所使用的《禮記》文本,還有此段從康熙 到乾隆、清代官方儒家經典的完備過程可供查考。乾隆十三年所完成的《墨 妙珠林》,恰好處於《日講禮記解義》和《欽定禮記義疏》修撰、刊刻的時 空環境,乾隆是否也將此番繼承康熙文化事業的野心,展現於《墨妙珠林》
的製作中呢?我們還需更多的例證來回答此一問題。
另外,還有一個值得一提的情況,是乾隆後續對文本內容的增補。乾隆 在作品完成後近二十年,仍持續針對文本進行增補。乾隆三十二年皇帝令于 敏中增補了第二十二開〈冬至〉的內容,其中主要內容說明著乾隆透過對自 然的觀察,發現〈月令〉以及其注疏記載冬至麋角解一說的訛誤,為闢歷來 耳食塗說之謬,還親製一文以正訛示信。245此番增補動作,事實上與另外兩 幅鹿角圖像的繪製關係密切。這兩件作品現存於大都會博物館,分為《鹿角 圖》(圖2-9)與《南苑麈角圖》(圖 2-10),是乾隆針對鹿科動物特殊角解生 態觀察的成果,前者作於乾隆二十七年(1762),畫家以水墨模仿近似西洋 炭筆素描的技法效果,刻劃出鹿角上頭的紋理與明暗陰影的受光表現,格外 逼真,後頭緊跟著乾隆御製的〈鹿角記〉文本;後者作於乾隆三十二年
(1767),仿照《鹿角圖》的風格與形式,同樣有一則與鹿角相關的文本〈麈 角解說〉在後。在〈鹿角記〉文中,便看出乾隆對於〈月令〉記載與現實觀
242 此書康熙年間敕編,乾隆元年敕校。見(清)愛新覺羅弘曆,〈御製日講禮記解義序〉,
頁1。
243 此書以萬曆「北監本」為底本,自乾隆四年至十二年刊行。見葉高樹,〈清朝前期的文 化政策〉,頁175,表4-1-1。
244 為《欽定三禮義疏》中的一部分,全書刊行完成於乾隆十九年。見葉高樹,〈清朝前期 的文化政策〉,頁176,表4-1-1。
245 (清)英和等,《欽定石渠寶笈三編》,冊2,頁634-635。
察不相符的疑問:「〈月令〉:『仲夏鹿角解;仲冬麋角解。』今木蘭之鹿與夫 吉林之麋,無不解於夏,豈古之麋非今之麋乎?是又不可得而知矣。」246五 年後,乾隆確定「仲冬麋角解」之說,是由於〈月令〉中將解角於冬的「麈」
誤作為「麋」所導致,此番見解則來自於其回想到南苑中麈鹿解角的情況而 來。247此說沿用千年無人質疑,因此乾隆不僅作文作圖更正,甚至將數十年 前完成的《二十四氣圖》重新取出進行增補,可以想見乾隆對這項「重大發 現」的喜悅。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