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二章 視覺類書《墨妙珠林》

第三節 「地」

《二十四名山圖》

由勵宗萬所繪製的《二十四名山圖》,係選取了中國境內二十四處名山 勝景,如龍門、三峽、太湖等地,再搭配上勝景相關的地理位置、歷史典故 等文本內容成形。畫家在未能前往實地一一勘查的情況下,如何繪製出二十 四處名山勝景?稍早已言及,《二十四名山圖》中絕大部分的圖像應是參考

246 事實上,這個疑問早在乾隆青年時期便已放在心上,此處所引用的文字亦出於當時,見

(清)愛新覺羅弘曆,〈鹿角記〉,《御製文初集》,卷七,收錄《清高宗御制文》(海 口:海南,2000),頁73-74。

247 (清)愛新覺羅弘曆,〈賦得鹿角解〉,《御製詩三集》,卷八十一,收錄《清高宗御 制詩》,冊9,頁172。

248 此外,該冊有兩開圖文相互錯置的狀況。第三開〈驚蜇〉(圖2-11)、與第四開〈春分〉

(圖2-12)中,分別出現圖、文描述大相逕庭的狀況,〈驚蜇〉畫面本身描繪了一個落英 繽紛的春季景致,文字內容卻是寫春雷電掣之景;第四開〈春分〉則是幅山雨欲來、雷 電交加的氛圍,但一旁的文本卻寫道「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為鳩」。加上查閱〈月令〉

本身的次序,顯然這兩開的書、畫幅互相錯置,第三開的文本應與第四開〈春分〉畫幅 相對;第四開文本則歸於第三開〈驚蜇〉所屬。《石渠寶笈三編》收錄該作時便依此錯 誤圖文順序記載,此番裝裱上的錯誤至少在《石渠寶笈三編》編纂以前便已存在。

自《古今圖書集成》山川典中的版畫圖像而來;此外,在比對相應的文本內 容後,更加確定文字部分亦是出自同書各部彙考的內容,因此更得以肯定《二 十四名山圖》所仰賴的圖文來源為何。如此一來,叫人感興趣的是勵宗萬所 繪製的圖像,與《古今圖書集成》版畫間的關係為何?畫家如何將不同媒材、

型制的圖像轉譯於紙本畫幅之上表現?

透過〈表四〉的比較,首先可以顯著地發現《二十四名山圖》與《古今 圖書集成》版畫在尺幅比例上的差異,前者是縱幅比例大於橫幅;後者則恰 巧相反。如此畫幅比例上的殊異,將影響畫家對整體構圖的安排,以首開〈壺 口〉(圖 2-13)為例,畫家描繪出黃河自兩山夾道傾瀉而出的奔騰氣勢,此 種效果比之於《古今圖書集成》中的原始版畫(圖 2-14)更加明顯。《古今 圖書集成》中同樣以扭動、捲曲的線條來刻劃萬馬奔騰的水勢,但在〈壺口〉

一開中,窄長的尺幅迫使畫家將原始的圖像內容,左右壓縮,各母題的配置 朝畫幅上下發展,因此左右兩側的山體近乎交疊,只留下狹長的水道供河水 宣洩。相較於《古今圖書集成》寬扁比例的畫幅,《二十四名山圖》窄長冊 頁的形制致使畫家必須應制調整,進而導致在視覺上集中劇縮的感受。

其次,另一個畫家所作的新詮釋,是將觀看的視點抬升,造成強烈的俯 視效果,在〈石鐘山〉、〈采石磯〉等開都能相當清楚看到此種調適。分別將

《二十四名山圖》與《古今圖書集成》的「石鐘山」圖像相比(圖2-15),很 直觀地感受到《二十四名山圖》的物像是由俯視的視野出發,與觀者間的距 離較遠,若要究其原由來指出這種直觀的感受從何而來,那便在於《二十四 名山圖》中幾乎畫出石鐘山的整體,畫幅的上緣甚至還留白畫有雲霧,此種 作法相較於《古今圖書集成》中只畫出部分山體,畫幅上緣僅繪至山腰建築 範圍處,《二十四名山圖》明顯地必須以較高的視角觀看才能獲得此景。〈采 石磯〉一開也有相當雷同的表現,雖然《古今圖書集成》在「采石磯」圖像 上幾乎表現了山體的全貌,但《二十四名山圖》〈采石磯〉中,上下畫幅的

水域與天空的留白更甚,也就是說山體之於背景的比例遠小於《古今圖書集 成》的表現(圖 2-16);再加上〈采石磯〉對視線遠處的山體著墨更深,亦 是俯視才有的觀看效果所致。通觀全冊,《二十四名山圖》的圖像來源雖有 所本,但透過畫家的重新詮釋,改變了畫幅與觀看者間的關係,視覺上緊湊 劇縮的效果,製造出一種如臨其境、瞬間時間性的感受;俯視遠眺的視野,

則讓觀者彷彿登上高處,體驗一覽眾山小之感。

此外,從版畫至紙本畫幅必不可少的便是「線條」轉譯的問題。勵宗萬 在此的表現與其說是力追正統派仿古筆法,倒不如說是藉此所進行的自我詮 釋。如同董邦達在《龍虎山二十四巖》中,將王蒙筆意轉化成寫景狀物般的 線條勾勒,勵宗萬在此所描繪的同樣是乍看之下彷彿其來有自的「皴法」,

但細究後便發現其中隨意、不具系統的圖繪態度,與力求筆筆皆有來歷的正 統派理念相去甚遠,實際上絕大部分是畫家勾勒物象的自由筆觸發揮。從《古 今圖書集成》山川典中的版畫圖像至《二十四名山圖》,畫家透過構圖、視 點、筆觸等更動,都再再製造出彷彿是畫家第一手所採集的視覺圖像之效 果,再現了廣袤千里的帝國勝景。

那麼《二十四名山圖》如何在浩瀚的帝國疆域中挑選出二十四處勝景?

其中各景的次序又是如何安排?在第一章追溯各冊主題來歷時,我們已經發 現歷來並未有「二十四名山」之說,但傳統羅經上確有以象徵性的「二十四 山」代表二十四個方位的概念。乾隆很可能是將羅經上常見「二十四山」為 一組的概念,結合各式類型的名山,形成其獨到見解的名山系統。《二十四 名山圖》中的「二十四名山」既包括了歷來文人騷客吟詠之景,如三峽、赤 壁;卻也有宗教性聖地,如天台山、武夷山等地,但頗令人玩味的是,除了 上述類型之外,還有高達八處與「禹跡」相關之景。這八處勝景分別是從第 一至第八開的「壺口、龍門、孟門、底柱、呂梁、伊闕、桐柏山、岷山」。

所謂「禹跡」,是指大禹治水、經治理留有其足跡所在。《禹貢》是記載

大禹治水最經典的傳世文獻,而《二十四名山圖》援以為材的《古今圖書集 成》在八處禹跡相關的地理彙考內容中,同樣提及《禹貢》此一文本,並且 當《二十四名山圖》從中剪裁《古今圖書集成》內容作為左側文字的同時,

各地點與禹之間的關聯也並未被忽略,有的是提及該地在大禹治水中所扮演 的角色;有的則是指出《禹貢》中陳述的地理資訊。唯有第八開〈岷山〉除 外,一旁左側的文本並未提及該處與禹或《禹貢》間的關係所在,但回過頭 去看到《古今圖書集成》岷山部彙考的內容,便不難發現岷山同樣是《禹貢》

這本早期地理經典中所記述的山系之一。至此,我們可發現《二十四名山圖》

選取了八處、占全冊三分之一篇幅的禹跡勝景,並將之置於該冊之首絕非意 外。

相傳禹治水足跡遍佈四方,成功後將天下劃分為九州,因此「禹跡」、「九 州」經過後世文化意義的層累疊加,逐步成為中國的代稱。禹跡、九州如同 五岳的概念,是標誌出中國範疇的重要符號座標。249此三者皆是以實體地理 觀念的建構,進而區劃出文明區域的所在,也就是「華夏」;再透過「五服」

將此空間等級制度化,一個有序的文化區域便由此誕生。比起實際的地理空 間構築,「華夏」此一概念在象徵性的文化界限更為濃厚,這也正是古代中 國不以地理疆界區分內外,而是以文明程度作為那條不可視的疆域分野。然 而,禹跡、五嶽等自然地理景觀卻又是華夏地域產生共同認同的代表符號,

亦是王朝正統性的重要象徵。250因此天子登五嶽,象徵領有萬里江山之正統;

以禹跡為名之圖「禹跡圖」,更是作為大一統王朝地圖的代稱。251

249 關於此概念可參見:唐曉風,〈“茫茫禹跡,畫為九州”:元典區域觀念的誕生〉,《從混 沌到秩序:中國上古地理思想史論述》,(北京:中華書局,2010),特別是「五岳維 中國」一節,頁234-237。

250 有關「禹跡」與中國歷來相關地理思想史的建構,可參見:唐曉風,〈“茫茫禹跡,畫為 九州”:元典區域觀念的誕生〉、〈《禹貢》的經典化〉,《從混沌到秩序:中國上古地 理思想史論述》,頁208-237;260-285。

251 現今西安碑林便留有最早石刻《禹跡圖》,其高度發展的測量技術為中外學者驚艷,但 對於該圖繪製的年代意見分歧,可參見:曹婉如,〈華夷圖和禹跡圖的幾個問題〉,《科

透過此分析,以及思量這整套作品背後的主其事者:乾隆,其皇帝的身 分絕對是《二十四名山圖》選取眾多禹跡勝景的關鍵。倘若我們忽略了「二 十四名山」中其中八處勝景與禹跡的關係,那麼「二十四名山」本身的系統 將顯得雜亂無章,既不依地理位置作編排,也不按各景所屬類型作區分。但 是,只要將禹跡所具有的政治與文化意義考量在內,便不難理解乾隆何以有 此安排。對於皇帝而言,選取其帝國治下的二十四處名山勝景,個別地點的 特徵絕非重點所在,在象徵上凸顯帝國的整體性才是要點。《二十四名山圖》

便利用「禹跡」所具有的文化意義,選取了八處禹跡勝景,以禹治水初始之 處「壺口」為首,其次為禹治水所到的「龍門、孟門、底柱」等景,在象徵 上等同架構出一個中國整體的輪廓,其餘部分再補入宗教性聖地、文學性勝 景,如此得以完成「二十四名山」的系統。《二十四名山圖》很巧妙地結合 了政治、宗教、文學等勝景,陳述著主事者對於帝國內部的歷史地理認知、

與其所認可的世界觀結構。

此外,之所以認為宗教性、與文學性名山是作為湊數的「補入」,實有 緣由。第一至第八開與禹跡相關的景點,基本上是與其原始圖文來源的《古 今圖書集成》中編排次序相符;但第九開以後便出現次序錯亂的狀況。意即,

此外,之所以認為宗教性、與文學性名山是作為湊數的「補入」,實有 緣由。第一至第八開與禹跡相關的景點,基本上是與其原始圖文來源的《古 今圖書集成》中編排次序相符;但第九開以後便出現次序錯亂的狀況。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