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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視覺類書《墨妙珠林》

第一節 《墨妙珠林》的秩序結構

《墨妙珠林》一套十二冊,每冊二十四開,乾隆如何讓這套龐大單元 的作品,不僅只是透過外在物質的成組安排看似為一整體;而是確實有一 個內在系統運作其中,使其作為彼此隸屬的關係存在。首先,在張華芝的 研究中便已指出,《墨妙珠林》與康熙年間宮夢仁所上呈的《讀書紀數略》

間的可能關聯,《墨妙珠林》共有八個主題可於該書找到相對應的條目。228

《讀書紀數略》是一本類書性質的書籍,由原福建巡撫宮夢仁於康熙四十六 年(1707)康熙皇帝南巡時上呈,隔年奉旨校刊,收貯內府。229此書大體 延續《藝文類聚》以來類書編纂的體例,分天、地、人、物四綱,全書共 五十四卷,以宋王應麟《小學紺珠》、明張九韶《群書拾唾》為藍本,記宮 夢仁耳目所及有數可紀者,230其中的詞條包含各式之數,如一理、二氣、

228 張華芝,〈院藏巨幅畫冊─墨妙珠林(上)〉,頁57。

229 (清)鄂爾泰、張廷玉,《國朝宮史》(北京:北京古籍,1987),下冊,卷34,頁668。

230 (清)紀昀等,〈讀書紀數略 提要〉,《讀書紀數略》,收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三才。此類以彙編數字詞條為主的類書,主要是作為幼童的啟蒙讀物使用,

如《小學紺珠》序中所言:「……用訓童幼,夫小學者,大學之基也。見末 知本,因略致詳,誦數以貫之,倫類以通之。」231而宮夢仁上呈此書的目 的為何?據其自身的奏進書摺表示,其退休居家不敢坐吃米糧,因此輯有

《讀書紀數略》、《玉海選》二書上呈;然而,從其書摺內容來看,事實上卻 頗有藉此歌功頌德當今聖上之意。232

中國類書常見以「天、地、人、事、物」作為類部安排的順序,此體例 最早發軔於唐初歐陽詢所編修的《藝文類聚》,此種編排方式不僅只是考慮 使用者在查閱上的需求,更重要的還在於強調在上位者乃天命所歸,依天命 所授領有世間綱常。《藝文類聚》一書是在唐高祖李淵初得天下後,為彰顯 國力日漸強大的背景下所編纂而成,為官訂類書的性質,由此考量此番政治 性象徵的需求自然不意外。以降,歷朝各代無論是官、私類書大抵便延續此 分類方式編纂。233乾隆憑藉著《讀書紀數略》一類的類書,發想出眾多相關 的主題,也將傳統類書「天、地、人、物」的編目結構帶入至《墨妙珠林》

內部,似乎也暗示著這套作品官訂的性質,以及自身皇權的正統,並強調該 作有足以象徵包羅天地萬事萬物的特性。

其次,《墨妙珠林》是由十二冊主題各異的作品所集結,當中最顯而易 見地便是以「二十四」之數所演繹出的主題,作為各冊間最關鍵的連接榫卯。

「二十四」的意義何在?為何乾隆獨獨鍾愛此數,而非選擇其他較易製作完 成的組數?此外,《墨妙珠林》十二冊各以十二地支作為編目符號,隱隱約

1033,頁1-2。

231 (宋)王應麟,《小學紺珠》(台北:臺灣商務,1971),頁3。

232 (清)宮夢仁,〈讀書紀數略 進奏書摺〉,《讀書紀數略》,收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 書》,冊1033,頁6-7。

233 孫永忠,《類書淵源與體例形成之研究》,收錄潘美月主編,《古典文獻研究輯刊》,

四編(台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7),冊3,頁142-145。

約透露出這兩組數字不尋常的象徵意義。

數字符號之於不同文化各自有其象徵,對古代中國而言,《易經》是傳 統社會理解宇宙秩序的重要經典,後又衍生有「陰陽五行說」等理論的加入。

這些勾勒宇宙模型的論述透過一套符號系統的運用,描述整體宇宙常與變的 本質。無論是《易經》中的「八卦」、或是陰陽五行中的「五行」,隨著這些 理論的應用越加廣泛,當中系統所包含的數字符號,也就大大增添其象徵意 義。234早年聞一多曾注意到,中國古籍中常見將「七十二」作表眾多之意的 虛數使用,究其原由是受到五行思想的流行,附會而來,原來一歲三百六十 日,五行各主七十二日。因此,有明堂七十二牖、孔門七十二弟子、漢高祖 左股七十二黑子、祀后稷有舞者七十二人等定數。235楊希牧後直指「七十二」

是天地、陰陽至極(八、九)的積數,表天地合一、陰陽協理,象徵至高無 極、完善的數字。236楊氏隨後再針對中國古代數字的神秘意義,進行系統性 的爬梳與論述,據其研究指出,古代中國將一至十自然之數按奇、偶,各分 屬天、地之數;楊氏考證古代易學相關書籍後,更進一步指出古人認為三與 四分為圓、方的直徑與周長比,按「天圓地方」之理,「三」、「四」才是真 正的天陽、地陰之數。因此,天三地四兩數之積、或是其倍數,皆含有天地 交泰、陰陽合德、至善至美的象徵意義,如十二、二十四、七十二等數。又 由於天人合一的思想,古人經常利用這些神秘數字,求神問卜,應用於人事 以求社會秩序與天地自然的和諧結構相應。237

234 橋詰文之,〈中国の数の美術〉,收錄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編,《数の美術:数え て楽しむ東アジアの美術》(和泉市: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2010),頁131。

235 聞一多,〈七十二〉,收錄朱自清等編,《聞一多全集(一)神話與詩》(台北:里仁 書局,2000),頁207-220。

236 楊希牧,〈再論古代某些數字和古籍編纂的神秘性〉,《大陸雜誌》,第42卷第5期(1971),

頁1-3;後收錄楊希牧,《先秦文化綜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08),頁165-170。

237 楊希牧,〈中國古代神秘數字論稿〉,《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第33期(1973),

頁89-118。

「二十四」正是天三地四之積的倍數,透過前人研究的結果,我們至少 肯定了該數在傳統中國文化脈絡的某些特殊性。而「二十四」此數最常連結 的便是「二十四氣」一詞。二十四氣是農業立國的中國文化中,基本構築一 年時間的單元總合,上推有七十二候、下推有十二月令。此外,古代在表一 年十二月、二十四氣、七十二候的時令示意圖時,甚至將其與羅經中的「二 十四向」相應(圖2-1),反之亦然。因此,無論是表節令時間的圖像,或是 表地理方位的工具,皆形成在時間與空間二者合一的情況。

在《墨妙珠林》中,正有兩冊的主題分別為「二十四氣」與「二十四名 山」,238似乎也暗示著該套作品的內部結構是由節氣與羅經的系統而來。此 外,各本以十二地支編目的情況,也進一步證實此番推論。十二地支早在殷 商時期,便作為時間計算的工具,一年十二月、一日十二時,皆以「子、丑、

寅、卯……」十二地支表記。而二十四向主要亦由十二地支所構成,基本上 是由十二地支先訂出十二個方位,以此為標的再加入八天干、及八卦中的四 維卦,如此才得以成形。也就是說,十二地支無論之於時間或空間上的整體,

皆是扮演構成此完整組合之單元的角色。《墨妙珠林》分由十二地支編目十 二冊作品,組織成為一套整體性的作品,同樣體現了類似的概念。

無論是「十二」、或是「二十四」,這兩個數字本身就帶有象徵至高無極、

完善的數字意義。而先人根據宇宙運行法則所觀察而出的自然規律,如二十 四氣;又或是為了駕馭自然而創造的符號工具,如十二地支、二十四向,皆 與易學中的宇宙之理不脫干係。乾隆使用節令、羅經中的系統作為《墨妙珠 林》整體的秩序準則,在縱向時間、橫向空間上皆建立了一個近乎和諧的結 構,當中裝填一時之選的十二位國朝畫家之作,其所描繪的主題則又來自足

238 二十四向也作二十四山,此「山」並非地理景觀的具體實指,而是象徵地表二十四個方 位。《墨妙珠林》中「二十四名山」主題有可能是根據此概念發想而來,進一步轉化為 實體的地理座標,見本文第一章,頁50-51。

以彰顯包羅萬物、以「天、地、人、物」為分類結構的類書系統。顯而易見,

乾隆正是要《墨妙珠林》以盡善至美、囊括天地之物的姿態存於世間。

那麼,《墨妙珠林》每一冊是否又自行構築為一個小系統,稱職地扮演 其所應象徵的意義,如此才得以成就《墨妙珠林》無論是在系統結構層面,

或是整體的意義上,皆是一個有序的文化體。儘管《墨妙珠林》各冊在編排 上,並未能直接彰顯「天、地、人、物」的結構特性,但透過各冊內容的詳 細梳理,便不難發現乾隆有意將此分類結構隱喻其中。因此下文便借用類書 的分類方式,將各冊按天、地、人、物四綱進行分類,再加之無法歸於上述 四者的「其他」一類,對各別子冊作更深入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