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墨妙珠林》的製作與內容
第三節 「二十四」之數演繹而成的主題
《墨妙珠林》全套十二冊,每冊由一位畫家依乾隆旨意按「二十四」此 數所演繹出的相關畫題繪製,如二十四孝、二十四氣等,並由詞臣嵇璜、莊 有恭題寫相關文本在旁。意即,《墨妙珠林》實際是由十二個不同的畫題所 構成,乾隆何以發想如此為數眾多以「二十四」所構成的主題?張華芝的研 究中已提及,《墨妙珠林》中共有八個主題可於康熙年間《讀書紀數略》一 書中找到相對應的條目,間接暗示此書可能是乾隆構思主題時,重要的靈感 來源。157《讀書紀數略》是康熙年間地方退休官員宮夢仁所進呈的類書,收 羅各式數字有關的詞條,提供簡略的介紹。該書進呈後奉旨刊行,並收貯內 府,確實有相當的可能性為乾隆所用。158那麼收錄於《讀書紀數略》中的各 冊主題,是否有相關的圖繪傳統?而未收錄於此書的詞條,乾隆又是如何創 造而出?畫家又是否有相關圖像可供參考。此章第三節便將就《墨妙珠林》
中的十二個主題詳細分析,企圖回答哪些是由來已久的畫題、哪些又是乾隆 為此而獨創的新興畫題。
(子)《二十四番花信風》
《墨妙珠林》子冊作者為余省,以折枝花的形式畫「二十四番花信風」
之題,並有莊有恭題寫各花卉的御製詩文本在側。「二十四番花信風」是指 春季期間,相應季節變化所綻放的各式植物花卉,具有報信風候的作用。《歲
編》,冊365,頁479。
157 張華芝,〈院藏巨幅書畫─墨妙珠林(上)〉,頁57。除「二十四名山」、「崑崙山二十 四樓臺」、「仿二十四家山水」、「二十四詩品」四個主題未收錄於《讀書紀數略》一 書中,其他八個主題條目皆可於該書找到,見附表一。
158 《讀書紀數略》一書的內容與成書背景,本文將於第二章更深入闡述。
時廣記》〈花信風〉:「《東臯雜錄》:江南自初春至初夏,五日一番風候,謂 之花信風,梅花風最先,楝花風最後。」159從節氣小寒至穀雨期間,共歷時 四月、八節氣、二十四候,每五日一候,每候有相應的花卉植物。
此題何時最早圖繪成畫已不可考,但至少在明代就有該畫題的出現。嘉 靖年間,吳人魯治160每逢入春時節,便以「二十四番花信風」為題,繪圖題 詩以排解心思。《石渠寶笈續編》載有一幅魯治同名之作,手卷形制,設色 畫花卉二十四種,每種花卉旁以篆書分標各候花卉的題識。161另外,明代趙 淅此人也曾繪有《二十四候花信風圖》冊,設色畫共十二幅,每幅亦記有候 花名稱。162這些作品不必然與《墨妙珠林》子冊相關聯,但至少表明清代以 前即有該主題的作品,且於畫作上題識各花卉名稱的作法,看來也為此類主 題創作的格套,並延續至乾隆年間《墨妙珠林》的製作上。
作者余省題款云:「臣余省奉敕恭學御製二十四番花信風」。可以見得,
余省此作乃受皇帝所命,模仿相同題材的御製作品而來。確實,《石渠寶笈》
也收錄了一套雷同的作品,名為《御筆風候寫生書畫合璧》,該冊金粟箋本,
以水墨描繪二十四候花信,每候各配以一首詩,共十二幅,左右各兩頁。163《御 筆風候寫生書畫合璧》所配詩文乃乾隆御製詩,其內容與余省作品中的詩句 不謀而合,余省恭學的御製作品極可能便是此作。不過,乾隆之作在二十四 首御製詩以外,各詩還有梁詩正、勵宗萬、張若靄等詞臣的唱和詩句在旁,
159 (宋)陳元靚,〈花信風〉,《歲時廣記》,卷一,收錄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
(上海:商務印書館,1939),冊179,頁4。
160 《畫史會要》:「魯治,號岐雲,吳中人。善染墨為石,著色花鳥最饒風韻。由其落筆 脫塵,故或寫、或畫各有天趣。」見:(明)朱謀垔,《畫史會要》(台北:商務,1971),
冊202,卷四,頁63b。
161 (清)阮元等輯,《欽定石渠寶笈續編》,收錄國立故宮博物院編,《秘殿珠林石渠寶 笈續編》(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71),冊7,頁3872-3873。
162 (清)張照等輯,《欽定石渠寶笈》,收錄國立故宮博物院編,《秘殿珠林石渠寶笈》
(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71),上冊,頁336。
163 (清)張照等輯,《欽定石渠寶笈》,上冊,頁280-284。
宛若君臣間歌詠蓬勃春機的雅集作品。
(丑)《二十四名山圖》
丑冊《二十四名山圖》描繪中國歷來著名的二十四處名山勝景,由勵宗 萬圖繪、莊有恭題記作之。中國名山系統由來已久,先秦時代基於自然崇拜 的緣故,許多山岳被視為有靈,成為祭祀祈求的主體,便形塑出各種名山之 說,「五嶽」是其中最著名者。名山系統可細分為幾種類型:一是具政治意 義的名山,如五嶽、五鎮,皇帝在此行各種典禮儀式,目的在於象徵皇帝承 受天命,擁有統治天下的正統;二是宗教性的名山,如道教的「十大洞天」、
佛教的「四大名山」;三是儒家書院的所在地,如嶽麓書院所處的嶽麓山;
四是文化、歷史性質的名山勝景,這類景點是歷來文士心所嚮往、懷古傷今 之處,如赤壁、三峽等處。164「名山」的數量從未有定數,所謂的名山隨著 不同的時期、不一的擇取標準,內容也一再變動,因此「名山」自古以來經 常被(再)發明、(再)詮釋、(再)挪用。165
那麼,「二十四名山」是否為乾隆製作《墨妙珠林》所創造而出的一個 新組合?筆者檢閱歷代文獻確實未見有「二十四名山」之說,且《讀書紀數 略》中也未記有該條目。然而,古代勘輿術中卻有「二十四山」一詞,以十 二地支、八天干加八卦中的四維卦,用以表示二十四個方位,也就是「二十 四向」。二十四山應用廣泛,古代羅經上皆刻有代表二十四向的符號,以表
164 盧飛燕,〈納須彌於芥子,縮羅浮於寸幅──漫談名山與名山圖籍〉,《故宮文物月刊》,
第259期(2004年10月),頁52-54;Li-tsui Flora Fu, “Ideological and Literary Framings of Famous Mountains,” Framing Famous Mountains: Grand Tour and Mingshan Paintings in
Sixteenth-century China (Hong Kong: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09), pp. 3-24.
165 Li-tsui Flora Fu, “Introduction,” Framing Famous Mountains: Grand Tour and Mingshan
Paintings in Sixteenth-century China, pp. xviii-xix.
二十四為一組的方位觀。乾隆很可能是將羅經上常見「二十四山」為一組的 概念,結合各式類型的名山,形成一個帶有象徵整體空間性的名山系統。如 此推測,將於後文論述《墨妙珠林》的秩序結構與意義時,更得以進一步證 實。
回過頭讓我們看到以名山為主題的相關圖繪,這類內容的繪畫作品發展 甚早,可上推至六朝或更早時期,此時的名山圖繪與宗教性名山體系間有緊 密的關係,如文獻中曾記載到顧愷之畫雲台山,或是唐代敦煌壁畫多次出現 的《五台山圖》。166有必要解釋的是,此時名山圖並非所謂寫生式、眼見為憑 的「實景山水」概念,而僅是具有實景指涉的象徵意圖。此外,曹不興據記 載曾繪有《九州名山圖》,167從其圖名看來,政治性意義濃厚,可能是如輿圖 性質般的作品。而現今所留存的作品中不乏與名山題材有相關,如傳荊浩《匡 盧圖》、武元直《赤壁圖》,乃至沈周的《廬山高圖》,逐漸有將名山轉化為 自身理想山水的傾向,承載著個人種種的情緒與經驗。168
《墨妙珠林》所收錄的《二十四名山圖》是由二十四個勝景、一文一圖 的形式所組成,與上述單一作品間的關聯性其實不大,反倒叫人聯想至晚明 旅遊書籍中的勝景插圖。因應晚明旅遊風氣的興起,當時出現了各式各樣與 旅遊相關的出版品,除了旅遊詩、遊記以外,還有圖文並茂的旅遊書籍,如
《新鐫海內奇觀》,便是其中相當具代表性者。169《二十四名山圖》圖文並茂,
166 石守謙,〈山水之史──由畫家與觀眾互動角度考察中國山水畫至13世紀的發展〉,收錄 顏娟英主編,《中國史新論:美術考古分冊》(台北:聯經,2010),頁400。
167 (唐)裴孝源,《貞觀公私畫史》,頁9a,收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 務印書館,1983-1986),冊812,頁23。
168 Li-tsui Flora Fu, “Pictorial Framings of Famous Mountains before the Sixteenth Century,”
Framing Famous Mountains: Grand Tour and Mingshan Paintings in Sixteenth-century China,
pp. 25-50.169 晚明旅遊活動的討論眾多,可參見巫仁恕的研究及其文中的研究回顧:巫仁恕,〈晚明 的旅遊活動與消費文化── 以江南為討論中心──〉,《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
第41期(2003年9月),頁87-143。另外,關於《新鐫海內奇觀》的編纂與插圖研究,可
右側為圖、左側作文,概述該景點的地理位置、形貌特徵、人文歷史等資訊,
此法近似晚明旅遊書籍的敘述角度,不僅提供了讀者基本的資訊,還有精美 的插圖吸引目光。
考量《二十四名山圖》此點特性,不禁叫人懷疑此作的圖像來源是否真 有可能來自書籍中的木刻插圖?讓人驚喜的是,二十四幅中確實有十八幅的 圖像可於《古今圖書集成》找到相對應的內容(表四)。170雖然,《古今圖書 集成》本身是彙編各式來源的類書集成,其中的名山圖像也非其獨創,而是 取材自《三才圖會》、《名山圖》等書。171但《古今圖書集成》作為清宮中的 欽定類書,編纂的廣博程度前所未見,對於奉旨恭繪的畫家勵宗萬來說,絕 對是一套在獲取度、熟悉度上,遠高於其他書籍的重要參考材料。
(寅)《二十四孝事蹟圖》
《墨妙珠林》寅冊描繪人們耳熟能詳的「二十四孝故事」,同樣是右圖 左文的形式,由蔣溥繪圖,搭配莊有恭題寫的二十四個孝子故事內容,彼此 闡釋。事實上,孝行圖繪傳統由來以久,東漢以降畫像石磚、墓室壁畫、石 棺等各種媒材皆有之,著名者如武梁祠、鄧縣彩色畫像磚「郭巨埋兒」(圖 1-25)、孝子圖石棺等。然而,及至何時各式的孝子故事,成為一套完整的「二
見: Li-chiang Lin, “A Study of the Xinjuan hainei qiguan, a Ming Dynasty Book of Famous Sites,” in Jerome Silbergeld et al., eds., Bridges to Heaven: Essays on East Asian Art in Honor
of Professor Wen C. Fong (Princeton, N.J.: P.Y. and Kinmay W. Tang Center for East Asian
Art : Distributed b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 779-812.170 事實上二十四處名勝,有二十處可於《古今圖書集成》中找到木刻版畫,然而京口三山、
赤壁的圖像與《墨妙珠林》並不相似,可能另有出處,是以僅十八幅可與《古今圖書集 成》相對應。
171 呂季如,《古今圖書集成‧山川典 山水版畫研究》,收錄潘美月、杜潔祥主編,《古
171 呂季如,《古今圖書集成‧山川典 山水版畫研究》,收錄潘美月、杜潔祥主編,《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