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人觀」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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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回形象詮釋，雖於名士才性品鑒活動得到充分發揮，尤其氣性、形質、才情之 個體感性因素，對宋儒「尋顏樂」、「觀氣象」工夫與境界詮釋，更有相當程度的 影響。惟魏晉玄化視域下的顏回形象，僅為人倫鑒識時流的清談標準，不可「學」
也不可「至」。《論語》、《莊子》及宋儒以顏回為「觀聖賢」、「學聖賢」、「成聖賢」
的取法目標，背後俱有通過工夫踐履以體道成聖的實踐取向。換言之，「克己復 禮」、「三月不違仁」、「心齋」、「坐忘」後的「同於大通」、「顏子之樂」與「聖賢 氣象」，不只是智悟思辯後的品鑒遊戲，而是體驗的、踐履的、工夫轉換後湧現的 生命證悟。漢代、魏晉南朝學者重才性氣質、罕言德性工夫特徵和侷限，在此碰 撞對話過程中不言而喻，卻也同時發見顏回在儒、道「人觀」典範詮釋過程中具 有的關鍵意義。緣此，本文選擇顏回形象作為探討儒道「人觀」的研究對象。
第二節 「人觀」釋義
事實上，先秦思想學說已涵攝「人觀」（The Concept of the Person）問題內容 的探討。40但「人觀」一詞的出現和細部架構之討論，則盛行於十五世紀西方意 大利文藝復興時期。41「人觀」的討論主題及方式，主要圍繞在「人」主觀上所 認識到「個體」（individual）、「自我」（self）及「社會人」（person）是什麼？以 及三者在每個社會文化不同結合表現（articulation）的研究。42先秦固無上述「人 觀」的思想間架，但就中國哲學核心精神言，是將「人」作為主要關懷對象，以
40 美國學者孟旦（Donald.J.Munro）從古典中國哲學出現的自然平等觀念為探究面向，分析先秦 儒、道二家的「人」之觀念的內容同異，發現二家對於如何恢復人類天賦本質有不同的方法，
但共通點則在於兩派都主張寧靜、自我和他者的統一及其餘相通之理想，共同確保且決定中國 建構理想社會和社會控制的重要動因。孟氏此書為研究先秦儒、道思想視域下的「人觀」提供 不少深刻的理論觀點，值得注意。詳細內容分析，參［美］孟旦著，丁棟、張興東譯：《早期 中國「人」的觀念》（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本文研究目的即望藉由「顏回」的 形象及人格境界，作為深入分析儒、道理想「人觀」義蘊。
41 黃應貴主編：《人觀、意義與社會》（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1993 年），黃應貴：〈導 論：人觀、意義與社會〉，頁 14。
42 黃應貴：〈導論：人觀、意義與社會〉，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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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圍繞「人之世界」問題展開哲學討論學問。無論儒、道二家（包含大乘佛學）， 皆以「生命」為關懷重心，可謂「生命的學問」。43「生命的學問」又可由兩方面 言之：前者是個人主觀修養、精神生活提升之事；後者則泛指一切人文世界的事，
包涵國家、政治、法律之事，此為生命之客觀表現方面之事。44換句話說，中國 思想將「人」看作社會群體一份子，不只是「個體」，同時還是「角色」，社會是 人所屬而不能脫離的範疇。人不僅不能孤立於社會外，更必須與自然（天）共處
──「天」、「人」、「社會」構成中國傳統宇宙觀認知及運作的三個關係範疇。45 春秋戰國（770-221B.C.）時期，大抵確立往後思想方向與規模，若置於世界 文化史角度言，實屬「哲學突破」之「軸心時代」（Axial Age, 800-200B.C.）。46中 國「軸心時代」的核心表徵，即在（人）文化精神之定向與形成。徐復觀（1904-1982）先生便指出西周初期，人因發現吉凶成敗與當事者行為密切相關，直接產 生擔當責任、突破困難的「憂患意識」，即殷商宗教神權解放後呈顯的「人文精 神」。47故周人之精神方向，肯定人自覺努力力量，以「人之地位肯定」為特色，
由原始信仰進至肯定人文之轉變。48至於「人文」一詞，始見《易經‧賁‧彖》：
「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
43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4 年再版），頁 8。
44 牟宗三：《生命的學問》（臺北：三民書局，2013 年 4 版），頁 43。
45 呂理政：《天、人、社會：試論中國傳統的宇宙認知模型》（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
1990 年），頁 3。
46 雅斯貝斯（Karl.Jaspers）著，魏楚雄、俞新天譯：《歷史的起源與目標》（北京：華夏出版社，
1989 年），頁 8-9。張灝則從世界文化史的角度對軸心時代的歷史意義有深入地探究。他更指 出「超越的原人意識」，是中國「軸心時代」先秦儒、道思想的重要特徵，包含儒家的德性倫 理精神及莊子以「心」作為突破宇宙王制的生命關鍵，俱是「軸心時代」思想突破樞機。參氏 著：〈世界人文傳統中的軸心時代〉，《時代的探索》（臺北：中央研究院、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 限公司，2004 年），頁 1-26。
47 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9 年），〈第二章 周初宗教 中人文精神的躍動〉，頁 15-32。關於中國「人文」一詞根源意義之考索，及其與西方「人文主 義」（Humanism）之不同，徐先生有深入闡釋，參氏著：《中國思想史論集》（臺北：臺灣學生 書局，2002 年），〈原人文〉，頁 235-238。
48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臺北：三民書局，2011 年），頁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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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成天下。」49「人文」與「天文」對言，「天文」指日月星辰的周行運轉，人觀 察自然世界的原則秩序，推知四時季節遞嬗。「人文」指構築人間世界的理序機 制，包含倫理、政治、社會等範疇，「文明」即是由「人」所創建、化育、成就的
「人文」世界，如語言文字、典章制度及禮樂文化皆然。職是之故，「人觀」中 的「人」，不只是生物學意義下「人」之類別屬性，亦非僅是抽象精神之投映物，
而是真正以「人」為主體的文化知識內容匯聚（宗教、歷史、倫理、政治、社會）， 將「人」置於既分殊又相繫的意義網脈，考掘「人」於其間的自我轉化之道。
而《詩經‧大雅‧蕩之什‧蒸民》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 是懿德」，朱子釋曰：「……蒸，眾。則，法。秉，執。彝，常。懿，美。……言 天生眾民，有是物必有是則。蓋自百骸、九竅、五藏而達之君臣、父子、夫婦、
長幼、朋友，無非物也，而莫不有法焉。如視之明、聽之聰、貌之恭、言之順、
君臣有義、父子有信之類是也。」50「蒸民」即「人」之通稱，「物」指人與人間 的倫常關係，是「五倫」體系踐履的實際事為。「物」作「事」解；「則」指人相 應於倫序關係的行事原則。「秉彝」隱含人之「常性」，有好善惡惡的價值自覺，
可見生命「主體性」和「道德性」的密切關聯。51而《左傳‧成公十三年》：「劉子 曰：『吾聞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威儀之則，以定命 也。……』」52蓋古代以為「人」得天地中和之氣而生，與物有別，故許慎（58？
-147？）解「人」曰：「天地之性最貴者也」。53惟「人」除得「天地之中」的特殊 降生身分及稟具道德「常性」外，更賅備多元的生命向度。杜維明先生便用「五 經」，概括「人」之觀念透顯的深廣蘊涵。他說：
《詩經》體現人是感性動物，《尚書》體現了人是政治動物，《禮記》體現
49［宋］朱熹：《周易本義》，收入［魏］王弼、［晉］韓康伯、［宋］朱熹著：《周易兩種》（臺北：
大安出版社，1999 年），頁 104。
50［宋］朱熹集註：《詩經集註（仿古字版）》，（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6 年再版）， 頁 167。
51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第二講 中國哲學的重點何以落在主體性與道德性〉，頁 13-19。
52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1 年再版），上冊，頁 860。
53［東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圈點說文解字》（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2 年 再版），頁 3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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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人是社會動物，《春秋》體現了人是歷史的動物，《易經》體現了人是追 求意義的動物。54
杜氏泛論「五經」所體現「人」的多層面相，自不足以涵攝全體，卻可據此說明
「人」是「一種綜合的存在」。55可知，感情欲望、政治活動、社會行為、歷史意 識、美學鑒賞、宗教向度，均隸屬「人觀」的探究範圍，開展出「人與自我」、
「人與人」、「人與社會」、 「人與自然」關係脈絡思考。卡西爾（Ernst.Cassirer,1874-1945）便認為，「人」的「本質」定義及「人的哲學」具體內容，是指以「人」為 中心延伸出若宗教、語言、藝術、歷史、政治等諸多文化現象：
如果有什麼關於人的本性或「本質」的定義的話，那麼這種定義只能被理 解為一種功能性的定義，而不是實體性的定義。我們不能以任何構成人的 形而上學本質的內在原則來給人下定義；我們也不能用可以靠經驗的觀察 來確定的天生能力或本能來給人下定義。人的突出特徵，人與眾不同的標 誌，既不是他的形而上學本性，而是人的勞作（work）。正是這種勞作，
正是這種人類活動的體系，規定和劃定了「人性」的圓周。語言、神話、
宗教、藝術、科學、歷史，都是這個圓的組成部分和各個扇面。因此，一 種「人的哲學」一定是這樣一種哲學：它能使我們洞見這些人類活動各自 的基本結構，同時又能使我們把這些活動理解為一個有機整體。56
「人」不斷企尋與創造自身存在於世界的價值，以有限理智叩問「人的世界」。
換言之，人類文化結構的無盡知識，不僅只侷限於物理宇宙窄牆內。所謂「人觀」， 即指由「人的世界」形構而成的價值體系，既受歷史、文化、社會等意義網絡形
54 杜維明：《二十一世紀的儒學》（北京：中華書局，2014 年），頁 39。
55 杜維明：《二十一世紀的儒學》，頁 39。
56 卡西爾（E. Cassirer）著，甘陽譯：《人論：人類文化哲學導引》（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 年），頁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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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人格主體同一性，也如海德格爾（Martin.Heidegger,1889-1976）所謂是「在世 界之中存在」（亦即「在世存有」In-der-Welt-sein），57於此未經分化的整體視域內，
建立「自我」（ego）的主體性意義，創造、活化且更新語言、神話、歷史、藝術、
社會等結構網絡。「人」因此成為「社會人」、「文化人」58，也在人文傳統的歷史 意識浸潤感召下，成為依「自由意志」彰顯倫理「價值」的「歷史人」或「道德 人」59。中國古代思想「實踐」性格特顯，由此可得徵驗。
緣上諸因，本文將顏回視作探索儒道「理想的人」（ideal person）命題的用 意，不只是對「人」作為生物性存在的基本事實研究，而是對一個多向度（multi-dimensional）生命主體的詮釋問題。此生命體包括生物體、社會體、象徵體、自
緣上諸因，本文將顏回視作探索儒道「理想的人」（ideal person）命題的用 意，不只是對「人」作為生物性存在的基本事實研究，而是對一個多向度（multi-dimensional）生命主體的詮釋問題。此生命體包括生物體、社會體、象徵體、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