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漢代與魏晉南朝的顏回形象建構
第一節 教化‧義命‧德福：漢代顏回形象的三個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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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教化‧義命‧德福：漢代顏回形象的三個側面
就兩漢觀之，以《韓詩外傳》、揚雄《法言》、4王充《論衡》的顏回文獻較為詳密。
包含主題明確的故事情節，或專就顏回生命特質描寫，也有顏回早夭、孔顏情誼 及同門比較，對探究「顏子復生」的「黃憲現象」甚至漢晉以「玄儒」會通儒、
道理想人格境界，5都有重要的文獻與觀點價值。以下先從《韓詩外傳》進行討 論。
《韓詩外傳》保存不少顏回故事傳說，其中內容，包含孔門《詩》《書》之 教與學行修養的討論：
子夏讀《書》已畢。夫子問曰：「爾亦可言於書矣。」子夏對曰：「《書》
之於事也，昭昭乎若日月之光明，燎燎乎如星辰之錯行，上有堯舜之道，
下有三王之義，弟子所受於夫子者，志之於心不敢忘。雖居蓬戶之中，彈 琴以詠先生之風，有人亦樂之，無人亦樂之，亦可發憤忘食矣。《詩》曰：
『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療飢。』」夫子造然變容曰：「嘻！
吾子殆可以言《書》已矣。然子以見其表，未見其裏。」顏淵曰：「其表 已見，其裏又何有哉？」孔子曰：「闚其門，不入其中，安知其奧藏之所 在乎？然藏又非難也。丘嘗悉心盡志，已入其中，前有高岸，後有深谷，
泠泠然如此，既立而已矣。不能見其裏，蓋未謂精微者也。」6
子夏為孔門「文學」科代表，對《詩》、《書》涵義理解及日常修身，定有不俗表 現。然孔子謂：「以見其表，未見其裏」，意指子夏熟記古聖先王的歷史知識，不 論獨處和應人，皆能彈琴自樂，頤養心志，徜徉在音樂氛圍弗受外界干擾。但孔
4 揚雄之「揚」當從手或木部的問題，眾說紛歧。徐復觀先生遍攷古籍殘卷，經其縝密考證分析，
判定應為從手之「揚」而非從木之「楊」，故木之楊或楊揚融通並存的說法均不能成立，本文 依徐先生說。參氏著：〈揚雄論究〉，《兩漢思想史（卷二）》（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6 年）， 頁 445-449。
5 吳冠宏：《聖賢典型的儒道義蘊試詮──以舜、甯武子、顏淵與黃憲為釋例》（臺北：里仁書局，
2000 年），〈第二章 漢末顏子復生與玄儒典型──黃憲〉，頁 203-226。
6［漢］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卷二‧第二十九章》（北京：中華書局，1980 年）
頁 7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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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認為，子夏仍未達一間，不及《詩》《書》精微內裏，猶「知之者不如好之者，
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之別。7子夏發憤忘食，以鼓琴自娛，然此是「好」而未及
「樂」之境。「樂之者」，當如孔子「悉心盡志，已入其中」。換言之，「入其中」
是「見其裏」，自家生命在學思、詩樂、修身內外交養下，若孟子所謂「深造之 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其 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8不假安排隨處可樂，無往不快，「人樂」
即「我樂」，高岸深谷、遠近前後打通一片。此可對應於顏回的「不改其樂」、9「見 其進也，未見其止」10，言行動靜發用，皆在「我」不在「人」。顏回自強無息、
進而未已的人格實踐，庶幾可從孔子「入其中，見其裏」的精微之「樂」而得理 解。
復次，顏回的「仁」學造詣，實可從形體內外的表現層面考察。試觀下則孔、
顏對談內容：
孔子見客。客去，顏淵曰：「客仁也？」孔子曰：「恨兮其心，顙乎其口，
仁則吾不知也。」顏淵蹵然變色，曰：「良玉度尺，雖有十仞之土，不能 掩其光。良珠度寸，雖有百仞之水，不能掩其瑩。夫形體之包心也，閔閔 乎其薄也。苟有溫良在其中，則眉睫著之矣。疵瑕在其中，則眉睫不匿 之。」《詩》曰：「鼓鐘于宮，聲聞于外。」言有諸中必形諸外也。11
細繹孔子之意，「仁」非以概念分解或外在言行規範，以「全德」通稱亦是方便 權說，非究竟諦義。此處「仁」之意旨，結穴於「言有諸中必形諸外」，具有某 種「感通」表裡特質。如唐君毅先生云：「以通情成感，以感應成通」，豁顯對自 身、他人、天命鬼神的「感通」之「仁」。12顏回「克己復禮為仁」，其仁心便貫 通於視聽言動。在為禮踐履過程中，內在情感與行為表現同時敞通，交感無隔。
7［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 2 版），《論語集注卷三‧雍也第六》， 頁 89。
8［宋］朱熹：《孟子集注卷八‧離婁章句下》，頁 297。
9［宋］朱熹：《論語集注卷三‧雍也第六》，頁 87。
10［宋］朱熹：《論語集注卷五‧子罕第九》，頁 114。
11［漢］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卷四‧第三十章》，頁 161。
12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 原道篇（一）──中國哲學中之「道」之建立及其發展》（臺北：臺 灣學生書局，1991 年校訂版），〈第一章 孔子之仁道（上）〉，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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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苟有溫良在其中，則眉睫著之矣。疵暇在其中，則眉睫不匿之。」實 可呼應《論語》孔子評騭弟子的「觀人之學」內容。13特別是顏回「不違如愚」， 卻於日用行事發明孔子之教。對孔子言「無所不說」，但深刻道出「博我以文，
約我以禮」的「君子」學養要義。故依孔子「溫良其中，眉睫著矣」的「內外相 副」觀人論述，配合曾子稱顏回「有若無，實若虛」的形象描寫，可彰明顏回「默 而識之」與「好學精進」的形象義蘊，亦可為孔子「言有諸中必形諸外」品評觀 人法之具體例證。
再者，顏回「德行」面貌與人生志向的具體面貌，又可見下引兩則文獻：
子路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不善之。」子貢曰：「人善我，
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則引之進退而已耳。」顏回曰：「人善我，我亦 善之。人不善我，我亦善之。」三子所持各異，問於夫子。夫子曰：「由 之所持，蠻貊之言也。賜之所持，朋友之言也。回之所持，親屬之言也。」
《詩》曰：「人而無良，我以為兄。」14
顏淵問於孔子曰：「淵願貧如富，賤如貴，無勇而威，與士交通，終身無 患難，亦且可乎？」孔子曰：「善哉回也！夫貧而如富，其知足而無欲也。」
賤而如貴，其讓而有禮也。無勇而威，其恭敬而不失於人也。終身無患難，
其擇言而出之也。若回者，其至乎！雖上古聖人，亦如此而已。」15
從儒典內部如師生論辯情境、同門言行、人格比較的觀察視角，對顏回形象之塑 造實有關鍵影響。上引文獻中，顏回「人善我，我亦善之」，可擬孔子所謂「以 德報德」。「人不善我，我亦善之」，近乎「以直報怨」的平正恕道，16體現「犯而 不校」的寬容虛懷。顏回的「親屬之言」，自然較「蠻貊之言」和「朋友之言」， 更具有切身而普遍的情感包容向度。如「人不善我，我亦善之」，已取消依「血 緣」條件所決定「身分」親疏實然因素，故而視他人、朋友、至親如一家，以中
13 王仁祥：《人倫鑒識起源的學術史考察（魏晉以前）》，〈第二章 先秦儒家的觀人法（上）〉，頁 95-119。
14［漢］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卷九‧第七章》，頁 312。
15［漢］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卷十‧第十九章》，頁 357-358。
16［宋］朱熹撰：《論語集注卷七‧憲問第十四》，頁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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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為一人，透顯汎愛親仁、無私容眾的終極關懷。若將視角拉回至《論語》，顏 回「克己復禮」以「天下歸仁」為終極歸趨，自我修身必要通向倫理政教的文化 世界完成。循此義觀之，顏回自許「貧如富，賤如貴，無勇而威，與士交通，終 身無患難」，涵攝貧而樂道、謙卑禮讓、恭敬待人、謹言慎行的德目實踐。此可 與〈君子為禮〉孔子云：「智而比信，貴而能讓，富而分貧」的整體完善舉措，17 以及〈顏淵問於孔子〉第 4 簡的「庸言之行，庸言之敬」、第 13 簡「素行而信，
先處忠也，貧而安樂」內容相應。18此種「知足安樂」、「知禮能讓」的顏回形象，
象徵儒者不以懷居為先，窮不失義，處貧無怨的為人之道。
一、潛心學聖與未達一間：揚雄《法言》的顏回形象建構及其意義
上述《韓詩外傳》輯錄的顏回故事史料，19提供研析儒家顏回形象內涵不少 有利線索。然就觀點代表性及影響意義言，揚雄《法言》則更深入解析顏回學養、
「樂處」與孔顏情誼內涵，20以及顏回於儒家聖賢系譜之典範價值，可謂暢發顏 回與魏晉人物才性品鑒、北宋「觀聖賢氣象」議題先聲。如以下對顏回「術業」、
「顏樂」的內涵闡釋，頗可注意：
或問：「世言鑄金，金可鑄與？」曰：「吾聞覿君子者，問鑄人，不問鑄 金。」或曰：「人可鑄與？」曰：「孔子鑄顏淵矣。」或人踧爾曰：「旨
17 參見拙文：〈「顏淵形象」新詮──以〈君子為禮〉、《論語》和《孔子家語》為討論中心〉，《中 國文學研究》第 39 期（2015 年 1 月），頁 19。
18 復旦吉大古文字專業研究生聯合讀書會：〈《上博八‧顏淵問於孔子》校讀〉。
19 需說明的是，本文引用與分析部分《韓詩外傳》顏回類故事，與《荀子》、《家語》、《說苑》、
《新序》等文獻，原文章句彼此時有相似與重出處。由於古書流傳過程中，本非一人一時一地 所作，而是賴於眾多學派門人、後學及抄手增補、修訂、統整，故「（原）定本」的概念並不 適用。意者不妨交互參照前引諸書，可對本文討論的顏回寓言故事內容有更詳備的掌握。
20 徐復觀先生最先指明此點：「揚雄在孔門弟子中，特推重顏淵，強調孔顏的關係，並特提出顏 淵的樂處，這在兩漢是非常特出的……全書言顏淵者約十二次以上，且特設淵騫一章。孔顏並 稱，在不確定的意味上，殆始於莊子。在確定的意味上，殆始於揚雄。為學須以孔顏為鵠的，
亦即以聖人為鵠的，也始於揚雄。這給宋理學家周敦頤以相當大的影響。」參氏著：〈揚雄論 究〉，《兩漢思想史（卷二）》頁 504-505。關於《法言》之思想骨幹、對孔子生命型態理解限制、
人性論、教育思想及人物批評特點的詳盡討論，可參徐氏此文頁 503-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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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問鑄金，得鑄人。」21
或曰：「使我紆朱懷金，其樂可量也。」曰：「紆朱懷金者之樂，不如顏 氏子之樂。顏氏子之樂也，內；紆朱懷金者之樂也，外。」或曰：「請問 屢空之內。」曰：「顏不孔，雖得天下不足以為樂。」「然亦有苦乎？」
曰：「顏苦孔之卓之至也。」或人瞿然曰：「茲苦也，祇其所以為樂也與！」
22
曰：「有教立道，無止仲尼；有學術業，無止顏淵。」或曰：「立道，仲尼 不可為思矣。術業，顏淵不可為力矣。」曰：「未之思也，孰禦焉？」23
「鑄人」、「顏樂」、「術業」三者，構成揚雄顏回形象命題的詮釋主軸。以下先從
「教－學」、「立道－術業」，分析孔、顏學問授受、「顏樂」及「孔子鑄顏淵」的 隱喻內涵。
「學」是孔門「君子之教」和「成人」理念核心價值，讀書學文、六藝禮樂
「學」是孔門「君子之教」和「成人」理念核心價值，讀書學文、六藝禮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