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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題成立緣起與其目的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論題成立緣起與其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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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論題成立緣起與其目的

顏回(521-481?B.C.),字子淵,春秋時魯國人,少孔子(551-479B.C.)三 十歲,生於魯昭公二十一年,卒於魯哀公四年,享年四十一歲,居孔門「德行」

科之首,1後世尊之為「復聖」,為「四配」之一。清儒熊賜履(1635-1709)之《學 統》,將顏回次於孔子後「正統」第一人,其云:

顏子睿智聰明,深潛純粹,去聖人僅毫髮。當時孔子,於其問為仁,則告 之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於其問為邦,則告之以四代之禮樂,而又許之 以行藏,稱之以好學,其契之也至矣。至孟子則與禹、稷並論,周子則與 伊尹同稱,程子則謂其能作湯、武事功,朱子則謂其優於湯、武。史稱顏 子有王佐才,即班氏亦曰:「伊、呂聖人之偶,惟顏子足以當之。」合而

觀之,顏子之為顏子,亦可知矣……2

1 錢穆:〈孔鯉顏回卒年攷〉,《先秦諸子繫年》(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86 年),頁 51-53。關於 顏回生卒年,則眾說紛紜。如《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謂顏回「少孔子三十歲。……回年二十 九,髮盡白,蚤死」而未書其卒年;《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則襲《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文,惟增「三十一早死。」另外,黃紹祖則依循清儒熊賜履《學統》的考證,認為顏回生於魯 昭公二十一年,卒於魯哀公十三年,享年三十二,參氏著:《顏子研究》(臺北:正中書局,1977 年),頁 9-12。而林義正先生曾撰〈顏子生卒年考證的再省察〉一文,詳細評騭閻若璩、熊賜 履、錢穆、蔣建侯、蔣伯潛諸家對顏回生卒年推斷的妥當性,最終推斷顏回生卒年或有兩種可 能:一,生於昭公二十一年(521B.C.),卒於哀公十二年(483B.C.),享年三十九;二,生於 昭公二十一年(521B.C.),卒於哀公十三年(482B.C.),享年四十。對顏回生卒年之論證結果,

與錢穆先生大致相同。參氏著:《孔子學說探微》(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87 年),頁 259-266。

2 [清]熊賜履撰,徐公喜、郭翠麗點校:《學統》(南京:鳳凰出版社,2011 年),頁 3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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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氏所言,可綜括歷代儒者對顏回於「孔門」及儒家道統系譜的重要意義。顏回 無論天資才智、修身工夫、外王政事,皆足當承傳孔子志業衣缽的「第一人」, 更具王佐之才,堪比伊尹、呂尚,在德行事功上,與禹、湯、武聖王同觀。而《論 語》的顏回形象,如「好學進德」精神、「不遷怒,不貳過」的修身表現、「聞一 知十」的穎悟資質,皆為認識「君子」理想和「成人」之學提供重要理解方向。

自孔子後,顏回在儒學史上的地位,共為孟子(371?-289?B.C.)及無數儒者念 茲在茲,以之為進德成聖的典範。下段將略陳春秋後,歷代學者對顏回形象的相 關論述,包含修身工夫、生命境界及文化史意義,並敘明本文選擇顏回的研究動 機與目的。

戰國之季,作為孔子思想主要承繼者的孟子,讚頌顏回:「禹、稷、顏回同 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 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3將顏回的仁心德行和禹、稷之先王聖者並列。

又引顏回言:「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4勸勉滕文公,顏回業已 成為自覺師法聖賢,篤志力行,豁顯生命主體價值,庶幾大舜的「性善」典範。

公孫丑則用「具體而微」形容冉牛、閔子和顏回的「善言德行」5,認為顏回大體 具備孔子德智,卻未能推擴至極,與聖人仍隔一間。顏回不特於儒家為荦荦大者,

莊子(365-290?B.C.)更入室操戈,借顏回闡明「心齋」、「坐忘」的修養方法及 體道境界,6實現「至人」、「真人」的通透身心氣象。當中,可見莊子如何運用顏 回,解說「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之「遊世」智慧,以及「外化而內不化」、「處 物而不傷物」破形軀、生死、順化的生存哲學。郭沫若(1892-1978)便從《莊子》

屢引孔、顏師生對話,斷言莊子之學淵源自顏回,遂指其為「顏氏之儒」7。郭說 僅憑莊子時引顏回為「寓言」和「重言」要角,即斷定莊子之學出於顏回,為儒

3[宋]朱熹撰:《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 2 版),《孟子集注卷八‧離婁章句 下》,頁 304。

4[宋]朱熹撰:《孟子集注卷五‧滕文公章句上》,頁 254。

5[宋]朱熹撰:《孟子集注卷三‧公孫丑章句上》,頁 234-235。

6[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人間世》(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上冊,頁 137- 166;《莊子集釋‧大宗師》,上冊,頁 288-290。

7 郭沫若著作編輯出版委員會編:《郭沫若全集‧歷史編》(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 年),第 2 卷,頁 190-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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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分派的其中一支,恐怕仍有不小商榷的空間。8錢穆(1895-1990)也在推論莊 子思想淵源時,根據《莊子》內篇多述引顏回,謂其思想「誠有所襲於孔門,則 殆與顏氏一宗為尤近。」9惟「顏氏之儒」是否就是顏回?因缺乏足夠文獻佐證,

故未可輕易斷言。然顏回學行及生命表現形態,於先秦時期,已成為儒、道二家 討論的重大課題,10更衍生詮釋的多元面相,卻是不容忽視的事實。

逮及兩漢,《論語》「顏淵死」的系列段落,如顏回何以早夭?是否與其「好 學」相關?顏回蚤卒,對孔子傳道事業產生怎樣的影響?遂成為當時儒者思索的 主要問題。如董仲舒(179-104B.C.)云:「顏淵死,子曰:『天喪予。』子路死,

子曰:『天祝予。』西狩獲麟,曰:「『吾道窮,吾道窮。』三年,身隨而卒。階此

8 不僅郭氏以為莊子是「顏氏之儒」,章太炎亦云:「莊生傳顏氏之儒,述其進學次第」。對此,吳 冠宏認為,「先秦之儒道思想後有雜揉會通的發展趨勢,此為學術發展之常態,未必可據此證成 顏莊之關係;而後代盛擬喜稱顏子的現象,亦是孔顏關係使然,不必轉向顏莊關係來尋求理解。」

參氏著:《聖賢典型的儒道義蘊試詮──以舜、甯武子、顏淵與黃憲為釋例》(臺北:里仁書局,

2000 年),〈第一章 《論》《莊》顏子形象的塑成與定位〉,頁 190-191。

9 錢穆:〈老莊的宇宙論〉,《莊老通辨》(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1 年),頁 145-146。

10「儒家」和「道家」的學派名稱,始見西漢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司馬遷《史記》則有〈老莊 申韓列傳〉,首將老子與莊子同列合傳,遂啟後人將老、莊目為同一學派歸屬。只是,若通覽 《莊子》,可發覺內篇中,莊子所及孔子和顏回處,多為崇仰態度;外篇和雜篇則多對儒門人 物有所嘲諷詆毀,極可能是莊子後學所著,目的或為解構儒家僵化的價值體系,或僅為護持莊 子思想而有之語。亦是如此,學界近來漸有反思莊子思想與儒家的複雜關聯。如徐聖心先生便 全面梳理歷代持「莊子尊孔論」學者,對《莊子》文本詮釋衍義性及義理形態,涉及莊孔關係 之討論、《莊子》中的孔子形象及莊子與孔門和顏回學脈的關聯。參氏著:〈「莊子尊孔論」系 譜綜述──莊學史上的另類理解與閱讀〉,《臺大中文學報》第 17 期(2002 年 12 月),頁 25-65。

又如楊儒賓先生提出「莊子儒門說」,對於莊子思想中解構精神與創化精神和儒家價值體系的 微妙間距與相通處,有相當深入地見解,參氏著:《儒門內的莊子》(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2016 年),〈貳 儒門內的莊子〉,頁 125-171。又可參氏著:〈莊子與儒家──回應《莊子四講》〉, 《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 22 卷第 3 期(2012 年 9 月),頁 137-141。楊先生更在「莊子儒門說」

基礎上,發掘莊子思想中具創造形式的氣化主體,實可作為蘇生儒家人文精神源泉樞機。易言 之,莊子人文-超人文-反人文三位一體的思想,具有活化當時儒家惰化的價值體制之作用,

參氏著:《儒門內的莊子》,〈捌 莊子與人文之源〉,頁 403-448。惟本文旨不在辨明莊子思想的 學派歸屬問題,而是企圖依循《莊子》孔、顏對話訊息的文脈,發掘隱含的思想涵蘊,重探顏 回形象的豐盈意義,進以剝顯莊子理想「人觀」和「至人」工夫與境界內容。而楊儒賓先生「莊 子儒門說」,實是本文以「顏回形象」作為儒道「人觀」的分析立論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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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觀,天命成敗,聖人知之,有所不能救,命矣夫。」11子路與顏回共為孔子愛 徒,尤其顏回短命早逝,孔子遂有哀其道無傳之慨痛,映顯出在「傳道」志業與

「時命」客觀限制間,聖智如孔、顏終有「命矣夫」之嘆。顏回之「學行」不僅 被視作最契近孔子,其恆常不止的進取精神,如揚雄(53B.C.-18)謂:「孔子鑄顏 淵矣」、「有教立道,無止仲尼;有學術業,無止顏淵」。12顏回「好學」拔萃於孔 門之上,與孔子僅相去一間,此義《論語》俯拾即是,毋須贅言。但揚雄點出顏 回於孔門扮演「術業」角色,擔負承傳儒家思想的使命,是宣揚孔子學說及教化 後世的指標人物。此可謂啟周敦頤(濂溪,1017-1073)「孔顏」並稱之先,發顯 顏回於孔門具有的「傳道」意義,以及顏回學養在儒學教化流傳過程的關鍵地位。

王充(27-91)則多著意顏回何以「早夭」、「短命」,反映儒者對「命義」問題的 思考。如云:「顏淵困於學,以才自殺。」13,因其「蓋以精神不能若孔子,彊力 自極,精華竭盡,故早夭死。」14而氣性稟賦與「聖可否學至」間的辯證,是漢儒 反復推求的重要課題,也藉此反省「聖人之道」究竟可否由「學」而致?儒者如 何應處「行道」與「時命」的巨大鴻溝?這些問題,透過「顏回」短暫生命藍圖,

甚至思索「道德主體」和「氣質之性」間的辯證和壽夭長短關聯,15俱能提供深入 思考的面向。

11 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隨本消息〉,頁 137。

12 汪榮寶撰,陳仲夫點校:《法言義疏》(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分見頁 8、15。

13 黃暉:《論衡校釋‧命義》(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第 1 冊,頁 51。

14 黃暉:《論衡校釋‧書虛》,第 1 冊,頁 171。

15 如牟宗三先生在解釋「道德主體」和「氣質表現」的作用關聯時言:「依儒家義,人人都有此 主體。但此主體雖個個人所具有,卻不必皆能全然地表現於其自己個人身上。孔子贊顏淵亦只 稱其『三月不違仁』。可見此主體是有時表現,有時不表現,或有時表現得不夠而只有『些許』

表現。此所以有不表現或些許表現,而不能全然表現的緣故。乃因個人之私慾,(壞的氣質)

冒升,致使主體隱伏。氣質之表現為剛或柔、清或濁、厚或薄,等等,都是氣質之偏的表現。

如『清』可表現為清貴、清明(聰明)之好的一面,但同時亦可表現為清淺浮薄,此便是不好

如『清』可表現為清貴、清明(聰明)之好的一面,但同時亦可表現為清淺浮薄,此便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