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漢代與魏晉南朝的顏回形象建構
第二節 魏晉南朝顏回形象的玄學化與人物品鑒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過或割裂的歷史脈絡與文本資源。下節即轉向魏晉顏回形象詮釋與人物品鑒的相 關討論。
第二節 魏晉南朝顏回形象的玄學化與人物品鑒
牟宗三先生曾指出，魏晉思想主要可分作「才性名理」與「玄學名理」兩類。
前者以劉卲《人物志》為代表，關注才情、氣質、容止、器宇的「才性主體」識 鑒與品評；後者則發揮《易》、《老》、《莊》清通簡要、圓應無方的境界形態玄理，
與邏輯、知識論、形上學為近。72而人物才性品鑒和析理思辨玄言，便構成魏晉 名士辯難的主要內容。「玄」與「談」互不可分，「才性」問題即是「名實」問題，
辨明彼此間的關係及最勝義，以言辭技巧掘取精微玄旨，73擴及風神儀態、自然 情性的人物品評，便是「清談」的核心主題。74
再者，藉由經典詮釋以掘發其中古典新義，往往能體現一時代思想特徵，以
思想形成之學術背景〉，頁 34-36。
72 牟宗三：《才性與玄理》，〈第七章 魏晉名理正名〉，頁 260-265。關於「名理」一詞的義界、
淵源及與清談玄言的詳盡分析，可參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第一章 原理上：「理」
之六義與名理〉，頁 26-39。
73 何啟民：《魏晉思想與談風》（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6 年），〈一 魏晉思想與談論之關係〉， 頁 1-16、〈三 談論之早期發展〉，頁 46-72。至於「談辯」之興起、發展與轉變的過程，以及對 經學、史學、政治制度之影響，可參牟潤孫平實精到的分析成果。參氏著：《論魏晉以來之崇 尚談辯及其影響》（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66 年），頁 15-37。
74「清談」雛形實可上溯至東漢末年之「清議」，「清議」主要指鄉里選舉以質直敦厚、高節情操 的道德評判論人標準。之後則漸轉向重視自然情性、氣質容止、儀容風姿的人物品鑒，且和玄 學情之有無、本末體用的玄學命題合流。較全面的分析，可參羅宗強：《玄學與魏晉士人心態》
（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3 年），〈第二章 正始玄學與士人心態〉，頁 48-144。「清談」性 質、談題內容及與經、史、子、集、佛學關係面向討論，林麗真先生資料蒐羅詳密，於實虛、
有無、離合、象理、言意等玄學觀念，有相當深刻的哲理思辯。參氏著：《魏晉清談主題之研 究》（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8 年），〈第八章 從清談主題看魏晉思潮的特質與演變〉，
頁 219-227。關於「清議」和「清談」概念異同及具體分際，以及「清談」言辭口語化及形式 特徵討論，可參戴璉璋：《玄智、玄理與文化發展》（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11 年修正再版），〈附錄：一、魏晉清談的思想理趣與語言風格〉，頁 377-390。又可參王力堅：〈魏 晉品鑒之演變及其多元化發展〉，收入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編輯：《第六屆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 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里仁書局，2012 年），頁 751-77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49
及對經典義理重構的脈絡理路展演。《易》、《老》、《莊》在魏晉獲得文人與名士 的關注，成為玄學體系的理論基礎，同時影響品鑒活動的言談內容與銓評標準。
《論語》也在融通儒、道的玄風時代背景下，呈現嶄新理解思維和詮釋面貌，孔 顏形象內涵，也與魏晉人物才性品鑒及玄學《論語》詮釋相互勾連。75以本節關 注的顏回形象為例，76就「經典」、「聖人」、「詮釋」三層面言，包含顏回學養境 界、思想特質及孔顏關係探討，都必須放在玄學理路脈絡加以解讀。而魏晉顏回 形象與聖賢觀討論，也與談玄論理的人物評鑒品風相連，尤多見於《世說新語》
上。77吳冠宏先生曾歸結黃憲、荀彧、陳群、羊祜、陸雲、謝尚等六人，於「人 物喻體──顏子」品評範式呈現的三項內涵：
1.天資異稟 2.言談風姿 3.知人善鑒，於重才情與審美的品風下，更有其獨 特的發展與側重：在以材為德的觀念與適性逍遙說的推演下，特懷天地之 佳氣的異稟之資，也有向各種領域延展、推擴的趨勢，遂造就出百花齊放 的天才時代，其中尤以最能展現個人才情及生命情調的言談風姿，成為名 士風流具現之所在，從其玄談言語中，可以見出他們情深與智悟的生命特 質，這種生命特質，一則是對玄理的契悟，一則展現於他們的風姿之中，
75 朱漢民：《玄學與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 年），〈第 五章 玄學、理學《論語》學的學術理路〉，頁 227-245。
76 本節雖名之「魏晉顏回形象玄學化與人物品鑒」，然細言之，何晏、王弼、繆播屬「魏晉」學 者，此自無可疑。然如顧歡、孫綽、太史叔銘、殷仲堪以致皇侃，則皆為南朝之人。惟考察上 述南朝諸家的玄學概念使用及《論語》詮釋理路，如「有無」、「形神」、「體用」等語彙，與魏 晉學者的顏回形象闡述及玄理發揮對較下，可發現兩者並無根本詮釋基礎及概念內涵的差異，
毋寧更近於對玄學名理思辨概念使用的縱深與複雜化，故「南朝」的顏回形象詮釋可視作「魏 晉」時期「顏回形象玄學化」的繼承與發展轉化。是以本章所及「魏晉」學者的顏回形象詮釋，
實可包含「南朝」時期，兩者相異處，則於正文分析有所辨明。
77 《世說新語》和才性品鑒及名士風格內涵的關係，可參張蓓蓓：《漢晉人物品鑒研究》，〈第五 章 《世說新語》與魏晉人物品鑒〉，頁 159-186。至於《世說新語》的人物身分背景、人物品 評關係類型，以及「品評者」和「被品評者」於書中的分布狀況，則可參考方碧玉：《魏晉人 物品評風尚探究──以《世說新語》為例》（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0 年），〈第三章 人 物品評之具體考察（上）〉、〈第四章 人物品評之具體考察（下）〉，頁 23-70，以及〈附錄〉，頁 111-120。另外，《世說新語》有諸多涉及「人與自然」主題的「品賞語言」，而此中實有從比興 擬況到賞鑒感通的美學觀念遷變歷程。詳盡論述，參梅家玲：〈《世說新語》品鑒美學中的人與 自然〉，收入廖蔚卿教授八十壽慶論文集編輯委員會編輯：《廖蔚卿教授八十壽慶論文集》（臺 北：里仁書局，2003 年），頁 257-27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而其風姿，又不僅在形美質清，更在性情、才智、氣量、識度等所形成的 風神氣韻。在知人善鑒方面，知人本有道德教化或政治實用之目的，但於 審美品風的推演下，其尋極幽微之明，受玄學之影響，亦特重人超形卓特 之風神，故能每出佳辭美語，以玄識品人精神器宇，鑒才遂為名士風雅必 備的條件，品鑒人物，也成為他們騁才暢懷的美事了。78
吳先生又指出「人物喻體──顏子」此一品鑒媒介，形成魏晉重才情審美，輕名 教規訓的新聖賢觀，79也與朝廷政局動亂、殺戮威逼的時代際遇互為表裡。同時，
顏回形象內涵詮釋，在偏好個體形質氣韵的價值觀視野下，取消儒家「好學」成 德具體實踐動能，也遠離《莊子》「心齋」、「坐忘」的「工夫」轉換要求，而是 化作玄學名理智思的平面鋪陳。80前文述及，魏晉南朝「人物品評」與「玄理思 辨」，並非截然二分的命題模式，彼此之間應有脈絡連續性。吳先生利用「品評 者──顏子──被品評者」的對應形式，實可說明：黃憲被擬作顏子，不當只有生 命氣質的玩賞意義。相反的，置於漢末以降至魏晉強調氣性稟賦、才情形質、言 談捷悟的時代網脈，顏回形象不僅是標舉天才異稟的人物「符號」象徵，更是具 現生命氣質美感的核心中介物。換言之，顏回形象可作為還原魏晉「風流名士」
81人格氣象、才性美學甚至時代精神的「關鍵變項」（variable）。黃憲、荀彧等人 的言談情境、行事特徵和風貌氣象，在和顏回對較的相互作用下，朗現品評對象 的主體心靈境界及藝術風貌。
進言之，顏回形象與人物品鑒，如同「理念物」和「感取物」的辯證關係。
通過黃憲等人的生命活動，既能彰顯顏回的理想生命表現蘊涵，顏回形象也具有
78 吳冠宏：《顏子形象與魏晉人物品鑒》（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9 年），〈第五章 綜論〉， 頁 103。
79 「名教」詞義內涵、原始命義、特殊時代背景以致「名教與自然」的爭論，張蓓蓓先生有相當 細密精實的分述。參氏著：〈「名教」探義〉，《中古學術論略》（臺北：大安出版社，1991 年）， 頁 1-48。
80 吳冠宏：《顏子形象與魏晉人物品鑒》，〈第五章 綜論〉，頁 102-106。
81 「名士」觀念標準於東漢之末和魏晉時期並不相同。朱漢民先生指出，東漢黨錮之禍前後所標 榜的是「風節名士」，多通過「匹夫抗憤，處士橫議」的行為表現一種與黑暗政治抗衡之精神，
在「正直廢放，邪枉熾結」中體現崇高名節和剛直品格。魏晉時期所標榜之「名士」，則轉型 為「風流名士」，以追求灑脫活潑、自在適性的精神自由和個性表達為尚，時有與儒家禮教相 悖逆的縱情行為。參氏著：《玄學與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第一章 從名士風度到聖賢氣 象〉，頁 11-1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51
轉化與體現名士氣稟特徵、自然才情的功能。82在這樣的雙向對話過程中，發見 顏回形象與魏晉「人觀」的內在繫聯。吳先生對顏回形象玄學化和魏晉人物品鑒 的綜合分析，對探究此期「人觀」蘊含「氣性／德性」、「自然／名教」的複雜關 係甚有助益。換言之，才性氣稟與德性氣象並非對立二分，而是互濟轉化的動態 連續關係。底下我們先以魏晉學者的《論語》注疏為討論基礎，梳理此期顏回形 象詮釋與「人觀」典範的內在繫聯，並陳述「氣性」（包含「才性」）在探討魏晉 南朝顏回形象命題發展過程中，所產生的轉化作用及特殊意義。
一、魏晉南朝學者的《論語》詮釋及「玄化顏回」現象
魏晉南朝學者《論語》注疏保存最完整者，當推何晏《論語集解》以及皇侃 的《論語義疏》。其中，何晏、繆播、殷仲堪、孫綽等學者詮解觀點，引入「形 神」、83情之有無、穎悟慧解等觀念，吾人可據此探明魏晉學者會通孔老的聖人觀 建構，以及「援道入儒」的義理內涵，84更是解析顏回形象玄學化的重要文獻。
82 「感取物」和「理念物」是卡西勒（E.Cassirer）以「符號」為主軸之文化哲學的概念。因「符 號」內涵是感性（Sinnlichkeit）與意義（Sinn）的連結與統一，而「感取物」可以其媒介特質
82 「感取物」和「理念物」是卡西勒（E.Cassirer）以「符號」為主軸之文化哲學的概念。因「符 號」內涵是感性（Sinnlichkeit）與意義（Sinn）的連結與統一，而「感取物」可以其媒介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