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聖學、顏樂、觀氣象:濂溪與二程的顏回形象建構
第二節 誠幾‧體天‧聖蘊:周濂溪的顏回形象建構與聖人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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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誠幾‧體天‧聖蘊:周濂溪的顏回形象建構與聖 人觀
顏回學行與「成聖」的相關問題討論,是十一世紀前後北宋儒者爭辯的重要 話題,如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等儒者,俱對顏回之「學」與德操有極高肯定。
6值得注意的是,除濂溪與二程提出著名的「尋孔顏樂處」、「顏回之學」及「觀聖 賢氣象」命題外,身為理學大家的張載(橫渠,1020-1077),對顏回學養及人格 境界,同樣有精彩的觀點論述。橫渠特別推闡顏回「未得中而不居」的「中道」
實踐精神,7認為顏回畢生即「求龍德正中而未見其止」8的奮鬥成聖寫照。在品 鑒人格氣象方面,則謂顏回「龍德而隱,故『遯世不見知而不悔』,與聖者同。」
9橫渠運用「龍德」此一鮮明隱喻意象,描述顏回「成聖」的無止進程,尤其「求 中」、「龍德而隱」、「潛龍」的具象化隱喻,實發二程「觀聖賢氣象」及顏回學養 境界品鑒之首唱。此外,橫渠對顏回「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的詮釋,
較韓、李更為深刻,其云:「盛德之士,然後知化,如顏子庶乎知化也……顏子 所謂有不善者,必只是以常意有迹處便為不善而知之,此知幾也,於聖人則无之 矣。」10「知化」、「知幾」,是《中庸》、《易傳》描述體道化境及甄別聖賢之分的 核心語彙。橫渠明確劃出「知幾」與「知化」的概念範疇,作為「聖」「賢」層級 結構的界定依據。顏回於「常意」未發之際,便能當機察識「不善」,所謂「不 貳過」之謂也。「知化」是「聖人」默而成之、原始要終的全能力量體現,此即 由賢品入聖位一念入微處。顏回「心不違仁」雖「庶乎知化」,仍異於孔子「仁 熟」、11「心化」12的「無迹」自然,故孔子「成聖實到,德位皆造」,13顏回「龍
6 葛艾儒(Ira E.Kasoff)著,羅立剛譯:《張載的思想(1020-1077)》(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5 年),〈第一章 十一世紀的學術環境〉,頁 29-31。
7[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正蒙‧中正篇第八》,頁 27。
8[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正蒙‧大易篇第十四》,頁 50。
9[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橫渠易說‧上經‧乾》,頁 72。
10[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橫渠易說‧繫辭下》,頁 223。
11[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橫渠易說‧上經‧乾》,頁 77。
12[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橫渠易說‧上經‧乾》,頁 77。
13[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橫渠易說‧上經‧乾》,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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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未顯」,以其「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故也。」14往後濂溪以「天德」、「幾微」、
「能化」形容孔顏修養殊勝與體道境界,實與橫渠之言相互發明,且為二程「顏 回之學」和「觀聖賢氣象」說之張本。
惟本文既將濂溪和二程顏回形象作為探討主題,自認定其對顏回學養及思想 蘊涵討論有典範意義和代表價值。依上文略析橫渠顏回形象論述,似無理由不將 其說列為專節詳細疏釋,這裡有必要略說如此作法的考量。首先,橫渠顏回形象 論述,所提出觀點甚有討論價值,但在闡述系統性和觀點理論設準,則不若濂溪 和二程來得完整與顯豁。所謂「闡述之系統性」,如濂溪《通書》特列「顏子」
及「聖蘊」章,將顏回簞食瓢飲、不改其樂的生活體驗,擴展至求取天地「至貴 至愛」的心靈層次和氣象規模,日用事為踐履轉化成「思誠」、「體天」、「知幾」
的心體澈悟學問,此乃濂溪規定「聖學」的內容與方法途徑。而「聖蘊」即顏回
「聖學」充養有道後彰顯的天地氣象,孔顏授受之際及聖賢體道奧秘以此可得而 聞。故濂溪的顏回形象陳述,已明確建構一套修養理論脈絡。且顏回之「學」與
「樂」是相互包含的命題關係,明確揭示「聖學-聖人-聖蘊」的成聖系統學說 和精神方向。再者,如程明道以「識仁」、「體誠」與否當成成聖理論設準。落實 至具體聖賢人物品鑒面,顏回化作「反身而誠」、「體之而樂」的體道代表,而「觀 聖賢氣象」可謂對濂溪建構顏回「求至樂」、「發聖蘊」形象的全面開展。程伊川
〈顏子所好何學論〉則將「學以至聖人之道」作為顏回「學」之目標,形塑一條 正心養性的「性其情」工夫理論脈絡。又以「守之」與「化之」作為聖賢辨別判 準,闡述孔顏學養境界的層級差異。故濂溪和二程的顏回形象命題,足以發展出 系統性的理論學說。基於上述考量,本文擬將橫渠的顏回論述,作為分析濂溪和 二程顏回形象命題與理論學說的對應線索,於此可發現橫渠對二程「觀聖賢氣象」
及品鑒標準的理路啟發和影響紋跡,由是整體而深入地呈現宋儒顏回形象的詮釋 軸線和價值蘊涵。
首先,對經典文獻內涵的闡釋與重構,是學者發揮新義與提出命題正當性根 據。退之和習之為 11 世紀儒學復興運動先驅,以恢復先秦孔孟之教為目的,將 儒學根本教義限定在道德生命和道德社會發展。退之〈原道〉和習之〈復性書〉
二文,15更確立《孟子》、《易傳》、《中庸》為往後宋儒學說的經典依據,無論排
14[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張子語錄‧語錄下》,頁 327。
15 二文在理解八、九世紀儒家復興運動之緣起和儒家與佛道思想分際,以致形塑新儒學心性、價 值體系的過程,俱相當關鍵。請參陳弱水:〈中古傳統的變異與裂解──論中唐思想變化的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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闢佛老與思想傾向,俱影響宋代儒學甚大。16濂溪乃北宋理學宗師,所著《太極 圖說》和《通書》,充分發皇《易傳》、《中庸》「誠」、「神」、「幾」、「動靜」精蘊。
濂溪對當中心性道體的義理證悟,如牟宗三先生言是「默契道妙」:
而周子之默契此義,則自《中庸》(後半部)與《易傳》入。《中庸》《易 傳》者是先秦儒家繼承《論語》《孟子》而來之後期之充其極之發展。所 謂「充其極」,是通過孔子踐仁以知天,孟子盡心知性以知天,而由仁與 性以通澈「於穆不已」之天命,是則天道天命與仁、性打成一片,貫通而 為一,此則吾亦名曰天道性命相貫通,故道德主體頓時即須普而為絕對之 大主,非只主宰吾人之生命,實亦主宰宇宙之生命,故必涵蓋乾坤,妙萬 物而為言,遂亦必有對于天道天命之澈悟,此若以今語言之,即由道德的 主體而透至其形而上的與宇宙論的意義……17
「踐仁以知天」與「天道性命相貫通」,屬道德主體、德性人格、聖人境界完滿 具現的「圓教」概念,18此義通貫《通書》。特別在濂溪對「聖人」及顏回學養的 描述和詮釋可識得。下文將以《通書》為據,分成「聖人之學」、「顏回之樂」及
「聖人之蘊」三層面,敘明濂溪如何以顏回作為創闢儒者修養及聖賢品題典範,
並將之與先秦、兩漢魏晉南朝之聖人觀比較,說明濂溪《通書》顏回形象建構的 思想史意義。
「聖人」於先秦儒家思想中,堯、舜、禹、湯俱是兼備道德意識與政治事功,
更是可與神明交往、感通超越實在的文化英雄。19春秋、戰國兼併殺伐不斷,能
線索〉,收入氏著:《唐代文士與中國思想的轉型(增訂版)》,頁 97-105。
16 參陳榮捷編著,楊儒賓、吳有能、朱榮貴、萬先法合譯:《中國哲學文獻選編》(臺北:巨流圖 書公司,1993 年),下冊,〈第二十七章 儒學之復興:韓愈與李翺〉,頁 571-572。又可參勞思 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三上)》(臺北:三民書局,2007 年重印三版),〈第一章 唐末思想之趨 勢及新儒學之醞釀〉,頁 22-36。另參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中國哲學中人性思想 之發展》(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9 年全集校訂版),〈第十一章 由佛再入儒之性論〉,頁 320- 343。
17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新北:正中書局,2012 年),〈第二部 分論一:濂溪與橫渠〉, 頁 322。
18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第二部 分論一:濂溪與橫渠〉,頁 322-323。
19 參拙文:《孟子君臣觀再探──從古聖王賢相到「理分」》,《中國文學研究》第 41 期(臺北: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2016 年 2 月),頁 7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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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終結分裂世局且拯救蒼生、開創統一穩定政權,具有領導治國才具,通曉萬事 之理、發顯預知前識的能力,成為形塑儒家聖人觀的重要因素。通天感物的特殊 聽覺感知「神通」稟賦,則展現聖人「無所不通,聞聲知情」的特殊權能,以之 與上帝、祖先、鬼神對話,聽受、轉化超越界訊息,作為落實先王文化禮教,恢 復遠古倫理法制根據。20換言之,「聖人」必須滿足修身德行、外王治世、通天明 物的條件,是儒家指涉至高人格的價值語言。《通書》同樣立「聖」和「聖學」
兩節,特舉「思誠」、「通神」、「知幾」的感通體天、窮盡變化能力,視作「聖人」
的基本條件。濂溪對顏回學養和「聖學」實踐之間的關聯詮釋,又與其聖人觀互 通:
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
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故誠則無事矣。至易而行難。果而 確,無難焉。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21
黃宗羲云:「周子之學,以誠為本。從寂然不動處握誠之本,故曰主靜立極。本 立而道生,千變萬化皆從此出。」22簡言之,「誠」是儒者修身第一義,乃仁、義、
禮、智、信「五行」所出。「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即「誠則無事」的修養化
20「聖」字原意於《詩經》、《尚書》、《左傳》、《國語》等春秋前典籍,指「聲入心通,聞聲知情」, 亦即聽樂聲便知曉內心情緒的「聰明」。春秋、戰國時代則因戰亂頻繁、經濟社會秩序動盪,
民心思變若渴,將結束歷史災難、開創一統新局的想望寄託在「聖人」身上,孔子即此種「聖 人觀」的代表人物,「聖人」因而有諸多神異玄妙的事蹟傳說,逐漸朝「天縱」式的「不可學 而至」方向發展。參顧頡剛:〈「聖」、「賢」觀念和字義的演變〉,《顧頡剛全集‧顧頡剛古史論 文集卷一》(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頁 626-639。而據文字學、神話學及人類學的考察方 法所得,「聖」多與感受、融入、轉譯天意的「神通」能力相關,反映在祭神、禱雨和宗教行 為上。詳細討論,參秦家懿:〈「聖」在中國思想史內的多重意義〉,《清華學報》,新第 17 卷第 1、2 期合刊(1985 年 12 月),頁 15-26。林世賢則針對「聖」和「耳根」聽覺、音樂修養及冥 契經驗關聯,更詳盡分析儒之「聰聖」、道之「神氣聽」、釋之「天耳通」三教工夫比較。參氏
民心思變若渴,將結束歷史災難、開創一統新局的想望寄託在「聖人」身上,孔子即此種「聖 人觀」的代表人物,「聖人」因而有諸多神異玄妙的事蹟傳說,逐漸朝「天縱」式的「不可學 而至」方向發展。參顧頡剛:〈「聖」、「賢」觀念和字義的演變〉,《顧頡剛全集‧顧頡剛古史論 文集卷一》(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頁 626-639。而據文字學、神話學及人類學的考察方 法所得,「聖」多與感受、融入、轉譯天意的「神通」能力相關,反映在祭神、禱雨和宗教行 為上。詳細討論,參秦家懿:〈「聖」在中國思想史內的多重意義〉,《清華學報》,新第 17 卷第 1、2 期合刊(1985 年 12 月),頁 15-26。林世賢則針對「聖」和「耳根」聽覺、音樂修養及冥 契經驗關聯,更詳盡分析儒之「聰聖」、道之「神氣聽」、釋之「天耳通」三教工夫比較。參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