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聖學、顏樂、觀氣象：濂溪與二程的顏回形象建構
第三節 從識仁到觀聖人氣象：程明道的顏回形象建構與體道美學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實踐注入濃厚美感因素，53點明內聖涵養並非脫落筋骨的嚴格苦行，毋寧是自然 生機與道德意識互滲相通的樂道體驗，呈現天理流行、如如無礙化境，此便是顏 回默體「聖蘊」之妙旨，背後實有「至樂」存焉！
第三節 從識仁到觀聖人氣象：程明道的顏回形象建構與 體道美學
上節論證：濂溪《通書》中的顏回形象命題，實和其「聖學」和「聖蘊」理 論學說內在繫聯，在闡發顏回「志學」、「至樂」和體現「聖人之蘊」過程中，不 僅充分肯定「聖可學至」理念，又以「思誠」、「知幾」、「神應」的感通工夫，具 體表示「如何成聖」的途徑，並形塑「希天」、「體天」、「同天」的聖賢生命境界。
而濂溪顏回觀和聖人觀，也對二程論成聖工夫及觀聖賢氣象有極大啟發。
程伊川作〈明道先生行狀〉說：「先生自十五六時，聞汝南周茂叔論道，遂 厭科舉之業，慨然有求道之志。」54所謂「求道之志」當指「窮性命之理，率性 會道，體道成德，出入孔孟，從容不勉」55的性命修養及作聖理念。明道將「識 仁」作為體道成聖要領，以「體仁」為「大樂」，56顯然是對濂溪「顏樂是與誠一 體之樂」命題的擴充詮釋。57程伊川在〈顏子所好何學論〉，提出「學以至聖人之 道」觀點，讓太學主試官胡安定大為折服。58此文援引《孟子》、《中庸》、《易傳》、
《洪範》的心性修養論述，證成「聖可學至」理念，發明顏回德行及人格氣象，
與《通書》「志學思誠，默體聖蘊」的顏回形象命題若合符節，惟其對心性修養 蘊涵分析更為精密。要之，二程自覺地以顏回學養境界，作為體道成德與契會聖
53 近來在濂溪理學思想中的美學內涵的考察，尤其濂溪君子觀、聖人觀及「孔顏樂處」的人格美 學層面的討論，以袁宏的分析成果最為具體而細膩。參氏著：《周敦頤理學美學思想研究》（濟 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4 年），〈第三章 君子人格和「孔顏樂處」〉，頁 76-101。
54［宋］周敦頤著，陳克明點校：《周敦頤集》，〈遺事〉，卷 3，頁 80。
55［宋］周敦頤著，陳克明點校：《周敦頤集》，〈遺事〉，卷 3，頁 80-81。
56［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2 版），《河南程氏遺 書卷第二上》，上冊，頁 16-17。此文又名之〈識仁篇〉，乃對呂與叔之問而說。
57 李煌明：《宋明理學的「孔顏之樂」問題》（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06 年），〈第一章 宋明 理學中有關「孔顏之樂」的五種詮釋〉，頁 28-34。
58［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河南程氏文集卷第八》，頁 577-57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83
賢氣象的重要途徑，創闢出具體解悟和美學欣趣兼備的人格品鑒學。59除接續濂 溪對顏回「體天」、「思誠」的自證感通學說，也確立宋儒雅言天人一體、萬物自 得的聖賢體道範式，以及參驗性命之源的聖學圖像。
緣上諸因，本節先以明道的顏回形象建構及其學養詮釋為焦點，所據材料類 型兼有語錄和專文。當中，語錄多有注明「二先生語」而未鑑別為誰語。對此，
牟宗三先生曾詳盡分疏明道與伊川性格及思想觀念差異，並斷定凡及聖賢人格品 題、《論》《孟》《庸》《易》重要概念闡揚，大體發自明道。60牟先生又認為，「二 先生語」主要是明道早期講學所述，加上明道活潑幽默無呆氣、洞悟深遠出語成 經、喜做原頓之表示共四點，據此判定為明道語。61牟先生細審〈明道學案〉及 諸史籍，分判二程思想內容平實有據，對兩人義理型態剖析甚精。本節大體依牟 先生揀別結果，將「二先生語」涉及聖賢氣象品評處作明道言，但對個別文獻的 義理性格判定時，仍就其中語脈理路詳細辨析，或可修正或補充牟先生之說。冀 能凸顯明道思想淵源與轉化，掘發其聖學體道工夫及觀聖賢氣象的豐厚義蘊，揭 示明道顏回形象建構的理論價值。
首先，可從明道〈識仁篇〉論起。此文可視作明道對濂溪《通書》〈顏子〉、
〈聖蘊〉、〈聖學〉描述顏回「思誠」、「知幾」默識善體之學的深入發闡，又與明 道「天人一本」、「體貼天理」說相連互涉，故可作為理解明道顏回形象建構的視 域基礎：
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知、信皆仁也。識得此理，
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若心懈則有防，心苟不懈，何防 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此道與物無對，大不 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須反身而誠，
乃為大樂。若反身未誠，則猶是二物相對，以己合彼，終未有之，又安得 樂？〈訂頑〉意思，乃備言此體。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 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 合有得。蓋良知良能元不喪失，以昔日習心未除，卻須存習此心，久則可
59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第一部 綜論〉，頁 252-255。
60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二）》（臺北：正中書局，1996 年），〈第三部 分論二 明道、伊川與胡 五峯〉，頁 5。
61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二）》，〈第三部 分論二 明道、伊川與胡五峯〉，頁 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奪舊習。此理至約，惟患不能守。既能體之而樂，亦不患不能守也。62
此篇最能發見明道生命勁道與存在證悟，勝義紛披，義理內蘊值體玩深究者甚多。
然本節僅限定在「識仁工夫與顏回學養之間的關係」的層面討論，因其與明道品 贊顏回學行和觀聖賢氣象論題互相牽連。所謂「須先識仁」即指認取「仁體」，
「學者識得仁體，實有諸己，只要義理栽培。」63而「仁體」亦與仁理、仁道、
仁心通用，指點真實明確生命方向及道德實踐根源，64與濂溪以「誠體」為修身 進德根源和宇宙創化本體義同，其內涵則更周徧。明道從「心」言「誠」「仁」，
「仁」不僅能「體」，更是「與物同體」。「同體」指仁心自覺與天地萬物相通無 分，毋須「以己合彼」之名。「防檢」、「窮索」、「誠敬」皆指「仁體」持養工夫。
借牟先生所善道，「仁」以感通為性，以潤物為用。65明道所論，正點明體道成德 基礎，源自「反身而誠」所引發生命不容自己的感通擴充能量。如明道言，「醫 書言手足痿痺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66生生流動的活潑創造狀態，即是仁心 實相。若「理有未得」、「習心未除」，並非資稟少欠，而是反身未誠，存守工夫 未盡。可知「仁體」動靜隱顯與天理規律相即互涉，身心麻木不識痛癢，猶喪棄 良貴「仁體」弗察，是謂「不仁」。換言之，「仁體」乃身體血脈活潑境態，「不 痿痺」、不安、不忍的感通覺知，是仁心創造力的豁顯。故「體仁」便是「體誠」、
「體道」、「體天」，心天相連，內外無間，自然「體之而樂」。
由上可知，〈識仁篇〉全幅展開濂溪「聖希天」、「聖同天」、「發聖蘊」之義 涵，揭示「以感釋仁」、「仁生合一」的生命哲學──仁心帶有生命之氣的道德動 能，「仁」成為貫穿意識界、自然界的創化本體。67直言之，「誠體」與「仁體」
即本體即工夫，「仁學」便是「體學」──「仁」非人不「體」，「誠」非人不成。
「仁誠一體」的感通工夫與成德體驗，也是明道顏回形象建構和聖賢品鑒的依據：
62［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頁 16-17。
63［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頁 15。
64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二）》，〈第三部 分論二 明道、伊川與胡五峯〉，頁 219。
65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二）》，〈第三部 分論二 明道、伊川與胡五峯〉，頁 223。
66［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頁 15。
67 楊儒賓：《從《五經》到《新五經》》，〈伍、理學的仁說──一種新生命哲學的誕生〉，頁 127- 16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85
孟子才高，學之無可依據。學者當學顏子，入聖人為近，有用力處。68
聖人之德行，固不可得而明狀。若顏子底一箇氣象，吾曹亦心知之，欲 學聖人，且須學顏子。69
學者要學得不錯，須是學顏子。70
人之學，當以大人為標垛，然上面更有化爾。人當學顏子之學。71
事實上，除濂溪「學顏子之所學」的著名主張外，橫渠已謂「顏子之心直欲求為 聖人」，72進以「學顏子」作為推求「聖人」修養內涵的取法對象，試將以下引橫 渠之文和明道相參，可深入理解「顏回之學」和「大人」氣象之間的關係理路：
顏子知當至而至焉，故見其進也；不極善則不處焉，故未見其止也。知必 至者，如志於道，致廣大，極高明，此則儘遠大；所處則直是精約，顏子
方求而未得，故未見其止也。極善者，須以中道方謂極善，故大中謂之皇 極，蓋過則便非善，不及亦非善，此極善是顏子所求也。所以瞻之在前，
忽焉在後，夫子高遠處又要求，精約處又要至。顏子之分，必是入神處又 未能，精義處又未至，然顏子雅意則直要做聖人。學者須是學顏子，發意 便要至聖人猶不得，況便自謂不能。雅意則然，非宜見於議論。73
橫渠云：「顏子之分，必是入神處又未能，精義處又未至，然顏子雅意則要做聖 人。」可涵括濂溪與明道「學顏子」命題內蘊，至少有底下兩層意義：一，「學 顏子」為「學聖人」的必經途徑，顏回之學提供契入聖人修養「用力處」依據，
關鍵便在顏回「立志」學聖目標明確，脈絡具體，易於掌握。二，「學顏子」雖 確定「學」之目標及工夫內容，但與「聖人德行」、「大人化境」或橫渠謂「中道
68［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頁 19。
69［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頁 34。
70［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三》，頁 62。
71［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二》，頁 136。
72［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張子語錄‧語錄中》，頁 318。
73［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張子語錄‧語錄下》，頁 33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極善」、「高遠精約」化境之間，並無一定因果關係。易言之，「學顏子之學」包 含「發意」、「立志」及實踐準則，卻不能窮盡「不可得而明狀」、「入神精義」的 體道「化境」問題。但無論如何，明道揭示「學顏子」命題，已具體陳述「顏回 之學是學聖要領」的事實，指陳「顏回之學可作為體認聖人氣象的方法」命題，
建構出「立志學聖」、「以大人為標垛」的顏回形象。
建構出「立志學聖」、「以大人為標垛」的顏回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