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命系譜與想像
第二節 《人間》的內涵
本研究從《人間》的創作背景探析起,接著細讀文本,從作者對主角群身體 書寫的角度切入,從身體殘缺對應到心靈不完整,進而意識到自我的存在而與外 界開始互動,企圖從家庭、社會、黨國等群體中尋求歸屬,卻發覺外界群體都不 是可以依歸之處,最後轉向精神世界尋找新的超越與安頓,但在宗教層面依然無 法獲得解答,於是兩位作者只能繼續停留在想像界的此岸,以不斷重新和重複書 寫完成生命的追尋。而如此思考的流程,呈現了現代中國文學的共通特色,體制 的束縛使得他們不得不想像碰壁,但也在反覆追尋的過程中呈現出積極性。而《人 間》的內涵,也正在於這追尋的過程。以下將從《人間》之於世界、中國和作者 本身三個面向,來總結其內涵。
一、探索人性共同困境
李銳一直以來都將文革與奧許維茲相比擬,都是人類非理性歷史造成的浩 劫。他在書末訪談強調,《人間》展現的不僅是對中國文化和人性的反思,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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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全人類的反思:人類自以為理性的文明史上,其實不曾停止過戰爭、罪惡、掠 奪和壓迫,正義的定義、光榮與真理、身份的認同的標準應當為何?這些追問,
不僅兩位作家因生命經歷和時代性的悲劇使然,渴望追尋到答案,更是全人類需 要共同面對的課題。正如亞里斯多德說過「詩比歷史更真實」,文學通過作家的 想像和思考,所呈現出的事件和人物,不僅是該作的角色而已,也經常具普遍性。
《人間》中大眾假正義之名行使的迫害、邊緣人物在尋求認可中四處碰壁,親子 在繼承信念與否中糾結,不僅在兩位作者其餘作品中也可見,放諸現實之中亦層 出不窮。
兩位作家通過書寫,一再重新/重複相似的悲劇,對比著個人/歷史、邊緣/
主流等認同的困境,不僅是寫作生涯的終極追問,也是對人性的根本追問。雖然 李銳和蔣韻都承認,人性的問題一時難以獲得答案,文學的存在也不能減低人間 的苦難發生,但是卻能提醒了人替自己帶來桎梏的可悲,以及人性仍有的光明與 可貴之處,正因為這些問題尚未得到答案,因此他們才要繼續寫下去。至此可說,
《人間》呈現的思考向度超越了國度和文化隔閡,也完成了重述神話活動期待文 化交流的目的。
二、隱喻中國近代命運
近一世紀以來的中國文學,給予外界的觀點不外乎政治掛帥,意識形態優 先,改革開放之後的經濟掛帥,又使得西化浪潮掩蓋了文革時就已經苟延殘喘的 傳統文化。如何在這樣全球化的時代中,站穩腳步發出屬於自我的聲音,傳達真 實的處境和情感,是李銳和蔣韻一直以來努力的方向。一直以來,李銳給予自己 的目標就是「用方塊字深刻的表達自己」,他認為中國大陸文壇歷經政治意識形 態制約,接著蘇俄化,然後西化,在各種盲目追尋之中失落了自我原有的精神內 涵,因此唯有回歸到方塊字本身的運用,跳脫出模仿典範或隨波逐流,才能夠重 新掌握中國文學的本質。而蔣韻則認為「中國文學最具獨特的表達是生命悲情和 鄉愁。」因此她時時將這兩個觀點運用在自己的創作上,既體現對生命面臨困境 時的悲憫,也從鄉愁出發,追尋家鄉與家族的苦難歷史。兩人的觀點融合在《人 間》之中,使得《人間》不僅有著傳統中國傳說的素材,還有了現代中國知識份 子思考的內涵,呈現了近代中國新舊融合的樣貌。
雖然重述神話僅是一個文學創作的活動,且不免因涉及全球化的聯合出版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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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脫不了商業操作,但在作家重新回顧神話傳說的同時,通過融合近代中國狀況 的素材,進行對社會現狀和歷史本身的反思,藉由文學創作,以神話中的一切想 像都是對應人自己的方式,隱喻中國近代苦難更迭的問題根源。
三、作家自我超越期許
李銳不只一次在訪談和文本中呈現本土與西化、廟堂與民間、啟蒙與被啟 蒙、歷史與當下等對立概念的思考,《人間》對李銳而言,亦是這些思考下的成 果之一。他認為無可逃離的衝突與困境全來自於人類自身,因此化解困境之道仍 需回歸到人本身。沒有難題,就不會有創作,他因思考難題而選擇創作,對他而 言敘述就是一切,透過回憶生命經歷,追溯家族脈絡,探尋知青們與家族各自在 歷史和政治中的角色,除了通過反覆書寫曾經歷過的困境進行自我治療,亦持續 的表達自我建立主體性。
同樣企圖解決人所造成的困境,同樣通過不斷書寫生命經歷來自我治療,相 較於李銳嚴謹的思考,蔣韻則是以女性的感傷看待寫作。她特別欣賞德國作家君 特•格拉斯以藝術對抗戰爭的態度,如同君特•格拉斯自稱以受傷的德語展現民 族的創傷,蔣韻亦企圖找到受傷的漢語來寫中國的故事。 她也確實依此信念而 為,在她的小說之中,對於人性的關懷無處不在,她的題材比李銳還要多變,產 量也更為豐富,但總不脫對於女性、社會弱勢、邊緣或畸零人的觀察。她曾自嘲 不愛這個時代,因為這個時代已經失去中國傳統文學中最重要的貢獻──對苦難 的表達,有了這份思考,才有了蔣韻作品中對苦難的關懷與描述。
不追隨潮流,落實本土化的語言,持續通過文學的各種形式完成對生命真諦 的表達,以人作為追求的核心,「書寫」,才是李銳和蔣韻真正的信仰與救贖。
《人間》立基於本土的中國的古老傳說,對近代中國社會與文革歷史進行反 思,作家亦在創作過程中治療自我,並通過全球化的文學生產活動,向外介紹中 國的傳說故事與內涵,傳達對全人類共有的人性問題的探索,發出對整體人類自 稱真理、正義等歷史的追問,落實活動所期待的文化交流,完成一次成功的神話 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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