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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敘述者的救贖想像

第五章 生命系譜與想像

第三節 被敘述者的救贖想像

當現實中血緣、家族、黨國皆無法成為歸屬時,形而上的宗教便成了新的寄

39 關於郭劍卿提出蔣韻書寫女性姊妹情誼的論點,詳參〈蔣韻小說研究〉(天津師範大學,中 國現當代文學碩士論文,2007 年)、〈蔣韻近作中的女性意識及其文化意義〉,《當代作家 評論》,2000 年第 6 期,頁 87-93。

40 由於〈妹妹上花樓〉一篇並未收錄在臺灣區有出版的蔣韻作品集中,不僅國內圖書館找不到,

在對岸也已經絕版很久,網路上亦搜尋不到二手書,故筆者僅能搜尋到網路上分享的電子 版,網址 http://ishare.iask.sina.com.cn/f/19107239.html?from=like,擷取時間 2012.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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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可能。在白蛇故事的傳統原型裡,早已融入善惡因果、前世今生輪迴的概念,

並且成為故事架構中不可動搖的一部分,因此《人間》之中也沿用了這些元素,

只是不再以因緣命定作為核心,而是並置前世今生的悲劇,以宗教作為超脫困境 的可能方案。李銳在序中謙稱:「《白蛇傳》中濃厚的佛教元素,一次又一次成為 指點迷航的燈盞。」41,顯示出作者對於用宗教救贖力量來解救人間困境充滿渴 望,於是在改寫過程中仍保留了佛教的輪迴概念,以及此岸彼岸的超脫比喻,用 以探索宗教之於生命的作用。

一、前生今世

在《人間》之中,前生與今生的對照,俯拾皆是。白蛇的前生,死時法海將 其骨灰以紫銅缽盂承載,以寶塔做其墓碑;今生就在「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偈語中應驗,秋白在一九二四年雷峰塔倒下的當日出生,且考古學家在雷峰塔底 找到當年盛了白蛇骨灰的紫銅缽盂。前生的白蛇最後落腳碧桃村,一個流亡墮民 聚落成的南方小村,與胡姓一家相遇,胡家老爹覬覦與抄襲白蛇發明的「回春 散」,引發日後的人蛇大戰與白蛇之死,白蛇死前託孤給胡家女兒順娘,前生與 胡氏一家關係密切;今生的白蛇母親姓胡,故鄉在北方,暗指是碧桃村的後代。

前生白蛇以自己靈蛇之血加入「回春散」拯救瘟疫病患;今生的白蛇也用自己的 血入藥救活自己。前生白蛇因為蛇妖身份被人群逼殺;今生則在文革時期再次被 正義知名驅逐出人群。

除了白蛇之外,其他角色亦有前世與今生的對照安排,前生的許宣發誓不要 再看到這無情無意的世間一眼;今生的許宣轉世成梅樹,果真沒有了眼睛。以及 尾聲一則新聞裡的「蛇孩兒」,與成千上百的蛇一同居住在城市裡,第一條與他 相遇的就是小青蛇,與秋白在夢中相見時總坐在草叢裡說著「一日不見如隔三 秋」,對應粉孩兒曾發誓要變成蛇,世世代代不再做人,以及香柳娘能夠構築夢 境和前生反覆的說著同一句話,這個與蛇親近的孩子到底是粉孩兒還是香柳娘轉 生,留給讀者無限想像。

在附錄訪談中,李銳和蔣韻針對於前生今世、因果報應的元素使用,提出了 他們的看法:

41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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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有「前生」沒有「今世」,這個故事顯然就會喪失它的豐富性。在 原來的白蛇傳故事裡,因果報應、因緣際會,既是故事發生的原因和結 果,也是那個老故事懲惡揚善、勸人自戒的依據,那是一個封閉的自圓 其說的因果報應的故事。在我們的故事裡雖然採用了前世今生的因緣,

卻並沒有把它納入到最終的「報應」,而是以今生的種種偶合、悲劇、無 解之謎,來反觀前世的悲劇。42

白蛇故事在百年流傳之中,因果報應已經成為故事結構的一環,因此在改寫 重述上,難以剝除前生今世單獨書寫。但是重述必須有所創新,如果仍沿用傳統 架構的輪迴命定觀,《人間》的重述就沒了新意。基於作者對傳統架構中的因果 對應,一惡必有一報的寫法並不認同,他們使用了對照的模式呈現,前生無法推 測今生,苦難對應看似註定實則偶然,打破傳統架構中命定結果,也使得人間苦 難的呈現,成為無限循環,沒有解脫的可能。此種寫法不僅體現出兩位作者對於

「因果」有別傳統的新理解,也展現了現代中國社會對於過往傳統裡被深信不疑 的「因緣際會」打上問號。

不相信因緣的可能,自然也遑論報應、苦難相對的說法,苦難成為一個單獨 的議題被討論,無關乎前生作為,而是任何世代都無法避免的困境。然而此處便 產生了矛盾:作者原意通過宗教思考人生困境的超脫,卻又抽取掉佛教的因果報 應之說,將人生苦難變成一堆偶合,自然使得苦難在輪迴中永無超脫,顯示出李 銳和蔣韻對於宗教顯然並未全然信賴的,僅是取用元素作為創作素材而已。針對 於《人間》中宗教元素的運用,目前僅有對岸一篇學位論文43以此為研究主題,

但是此篇論文先列出佛教的八苦,再將《人間》中符合八苦定義的各種苦難安入,

認為李銳利用佛法的眾生平等觀念來回應全書問題意識中心──身份認同焦 慮,在立論上明顯犯了有理論先行的問題。《人間》的創作宗旨明顯可見絕非如 此,無論是八苦四諦,還是因果輪迴,都僅是李銳和蔣韻呈現苦難的路徑而非目 的,且在運用過程之中,甚且還保持了懷疑的態度,顯然對於宗教並未全然貼近。

42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216。

43 詳參劉佳:〈淺談李銳作品《人間:重述白蛇傳》中的佛學意識〉(吉林大學,中國現當代 文學碩士論文,2011 年)。雖然此文研究方式值得商榷,但身為第一篇從宗教角度切入《人 間》的論文,仍可從中參考到對岸學界對於宗教的理解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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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此岸彼岸

在《人間》中,角色的經歷與水密不可分,白蛇與許宣相識於杭州西湖,白 蛇捨棄外在的西湖水去淹金山,改以內在的水/鮮血救人,白蛇死後許宣帶著粉 孩兒更名換姓居於北方大河邊,粉孩兒最羨慕的職業是河岸邊的縴夫,而法海的 法器紫缽需承水方可照妖,最後結局選擇自我流放於大河上。諸多角色都與河湖 有著密切相關,除了因為傳統的白蛇故事就是以西湖作為背景,也與佛教中經常 以此岸彼岸作比喻執迷與超脫的概念有關。雖然對於佛教並不全盤接受,李銳和 蔣韻仍取用了佛教中常使用的「岸」概念:此岸是人間,有著八苦煎熬,不該執 迷;而彼岸,是淨土,是八種解脫的樂國,才是解脫。對立的兩個世界自然有隔 閡阻擋,如同江河阻隔兩岸相連。《人間》既取用佛教元素,也以此岸人間為名,

河與岸的意象使用便值得深究。

此岸與彼岸的來去,比喻了執迷與超脫的差異。在《人間》之中,直接點出 對於河與岸有關注的便是粉孩兒和法海。粉孩兒喜歡河岸上的草攤,因為遠離人 群貼近自然,能使他回歸蛇性的一面獲得平靜,而河上的縴夫亦是他唯一不害怕 的人群,即使他們赤身裸體、身份卑賤,卻可終年處於大河之上無社會體制的束 縛。然而粉孩兒僅是羨慕並未實踐,他在養母面著河的墓前發誓不願再受人世的 榮華富貴,但也沒有超脫出人間的一切,渡過河到彼岸去,而是加入此岸的畸零 人行列,捨棄人的身份順應蛇的本性生活,並且熱愛又憎恨這種生活,顯示出對 於人間的執迷。

而法海與粉孩兒狀況相似,在第三章已述及,兩人都有著精神上的殘缺和迷 惘,但他比起粉孩兒又離彼岸更進一步,放棄了除妖人的崇高身份,加入了粉孩 兒嚮往的低賤的縴夫行列,脫去衣衫終年在江河之上拉船,或於大雨之時在河岸 上思索。李銳在卷末訪談中認為,法海成為縴夫的舉動,「不是一場被動的自我 取消,而是一次大智大勇的精進。」44並不全然如此,誠然法海經歷過生死、善 惡的考驗之後,打破了原有的唯一真理信念,確實在精神上有所提昇,但他在成 為縴夫之後仍在岸上默念「人歸於人,水歸於水」,還是執著人與物的各自回歸 本性,並未完全放下束縛,到達「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程度。而縴夫 一職常年在水中行走,渡人不渡己,其實也已顯示出法海仍離彼岸有著距離,並

44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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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真正超脫,正如同《人間》的結語:「百般思量,彼岸迢迢,或許,這世界,

這人間,能相信的只有生生不息的傳說。」45人間困境的答案正如同傳說,只能 相信而無法確實觸及,作家的精神安頓只能停留在想像界,無法突破進入象徵界。

《人間》對於此岸彼岸概念的運用和結果,並未使李銳感到滿足,因此在 2011 年,李銳最新的小說《張馬丁的第八天》之中,他不僅再次以宗教做為元 素,還再次取用了河與岸的概念,除了依舊用來比喻人間與樂土的對立,還是中 西方宗教衝突、理性與蒙昧的矛盾、父權與母系對抗的縮影。主角張馬丁可視作 法海的延續,同樣都是孤兒,同樣被師父授予神聖的使命,同樣歷經信念被現實 衝擊導致原有的信念崩解,也同樣選擇了嘗試走向彼岸。比起法海困於河上與此 岸,張馬丁更進一步成功踏上彼岸,但是緊接著而來的便是死亡,無法長久安身 於樂土之上。兩度跨越彼岸的失敗,顯示出李銳無論對佛教或天主教都抱持懷 疑,比起彼岸或天堂等超脫人間的可能,他更關注於此岸人間的「人」如何苦修。

三、希望寄託

男性在苦修之後仍然無法超脫,使得作家轉向尋求相對概念的其他可能性。

黨國/個人、體制/邊緣、男性/女性的對立成為啟發,以及作家生命史所引發的對

黨國/個人、體制/邊緣、男性/女性的對立成為啟發,以及作家生命史所引發的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