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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第一節 研究動機

2005 年,英國坎農格特出版社(Canongate Books)的負責人 Jamie Byng 發 起一項全球性的寫作計畫:重述神話(The Myth Series)。1此一活動鼓勵世界各 國各自選擇神話進行改寫,改寫之神話內容和範圍不限,由參與的該國出版社各 自以本國語言和英國同步出版。

重述神話並不是一個學術研究活動,而是純文學的改寫與再現,它要求作家 各憑想像,對於舊神話賦予新意義,塑造出一個新的神話,並通過出版使新版神 話在全球流傳,目前這個活動依然持續進行,不斷推出新書。此一活動獲得許多 國家的支持,美、英、法、德、日、韓等數十個國家參與此活動。中國的重慶出 版社代表中國大陸2參與了此項活動,至今已出版了四本系列作品:蘇童《碧奴》、 葉兆言《后羿》、李銳和蔣韻《人間:重述白蛇傳》、阿來《格薩爾王》。前三本 改編自漢民族耳熟能詳的神話與傳說,第四本則是藏族人口耳相傳的長篇史詩故 事。

中國神話的相關研究與創作,在近一世紀之幾度起落,在五四時期曾盛行過 一次,神話研究與神話創作成為破舊立新的平台,魯迅的《故事新編》和郭沫若 的《女神》新詩便可視作這種思潮下的神話重述。而在中共建國之後,政治意識 高張成為一切話創作的前提,神話傳說只能從政治許可的角度解讀,或者被視為 和宗教、封建傳統同樣的遺毒打壓毀棄,如此狀況直到文革結束才停歇。到了文 革之後,尋根文學興起,探索故鄉舊地的傳說成為家族之外追尋自我定位的選

1 此活動原名為 Canongate Myth Series 或 The Myths series,直譯即(坎農格特)神話系列,「重述神 話」是大陸對於此活動的譯名。官方解釋 The Myths series brings together some of the world's finest writers, each of whom has retold a myth in a contemporary and memorable way.將 The Myths 增添上重述頗為貼切,也比直譯原名更能體現出此活動的中心主旨。資料來源 The Myths series 官方網頁:http://www.themyths.co.uk/ ,擷取時間 20110515。

2 台灣亦有大塊出版社登記參與了活動,然而目前為止沒有台灣的作家寫出作品,僅負責出版此 系列的翻譯本,甚為可惜。而且大塊出版社也僅出版了《碧奴》一本,《格薩爾王》由聯經推 出,《人間》的繁體版則由麥田出版取得,由於該出版社持續有推出李銳和蔣韻作品,故可見 得台灣引入該系列作品時,仍是依各作家版權為主而非活動整體。

擇,如韓少功寫楚地傳說、賈平凹的商洛神話,以及少數民族作家以書寫自身民 族的神話作為自我認同的道路,如扎西達娃的藏族傳說等。但尋根文學所追尋到 的素材,比較偏向區域性的傳說,並且兼雜風土民情、衣食語言等,神話傳說題 材僅是其中一部份,故與神話題材的重述或再造還有著距離。

因此,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以及中共幾十年來唯物主義教育下的思維下,曾一 度被屏棄的神話題材寫作,在 2005 年因參與了全球性的重述活動而再受矚目,

不僅僅是一種歷史回歸追溯認同的,對於曾將舊文化否定毀棄而造成文化斷層的 中國,更是一種文化修復。畢竟在尋根文學之後,固然還有零星使用神話素材改 寫的小說問世,但都不如重述神話活動這般具有規模,且目前完成的四本都是按 照原有神話架構進行翻新,而非取用部份人物或意象再創作,在寫作手法上比較 接近於承繼魯迅在《故事新編》的模式。而重述神話本身,兼備本土與全球化觀 點,展現現代中國作家對於本土神話的想法與創意,不僅是對本身文化的再造,

也是結合商業與文學,給予中國作家向外宣傳中國神話與文化的契機。

而重述神話活動自 2005 開展至今,已經累積不少相關的報導與訪談,其中 以《人間:重述白蛇傳》(以下簡稱《人間》)所獲得的評價最良好也最一致,故 筆者在選定研究範圍之後,便決定以《人間》作為最主要的分析目標,從細讀文 本入手,也兼取兩位作者其餘作品互文以擴展觀照面向,從畸零書寫對照作者生 命經歷以及對血緣、宗教的態度,探求在續寫、改寫的文學傳統中,《人間》如 何以重述神話的方式探討現代中國人的主體意識,進而推向世界普遍的人性問題 探討。

第二節 神話的定義

神話是過去人類對於生活環境的種種解釋,英文 myth 除了「神話」的意義 之外,還有「沒有事實根據的觀點」「迷思」等解釋,由現代人的觀點來審視神 話,確實頗有「迷思」之感。

對文學而言,神話是最初的文學題材;對歷史而言,神話保留了歷史的部份。

不同地區各自發展出不同的神話,並且從多重口語融入文化之中,對各民族造成 深遠影響,部份則轉入書面,被文字定型下來。關於神話的研究著作汗牛充棟,

研究面相也甚為廣泛,傳統神話研究著重於資料的考證與比對,多半以故事類型 流變、相關學域、音韻訓詁為研究核心;近代則因為結構主義、精神分析等新觀

點的影響,神話研究的方式也開闢許多前所未有的新路徑。

在中國的傳統文學之中雖然有大量的傳說、仙話和鬼話,卻沒有關於「神話」

的概念,也無相關研究。真正出現「神話」此一詞彙,是清末蔣智由在(神話歷 史養成之人物)首次使用,這篇同時也是中國神話學最早之文獻,自此篇起,神 話一詞受到梁啟超、王國維、周作人等留日背景學者的沿用,而成為學界接納並 廣用的術語。 而此一詞,又來自於日文漢字,「話」意思是故事,神話即是只有 關諸神的故事,此一觀念又來自於明治維新之後,西方文明的大舉引進。故定義 中國神話,還需先從西方定義入手。

一、西方對神話的定義

英文的 myth 來自到希臘文的 mythos(或 muthos),可上溯回荷馬史詩,原 義是指「話語」或「被說的一些故事」,由於荷馬史詩中大量的神與英雄故事揉 雜,當時希臘人亦不沿革區分神話與歷史,因此該字的字義發生變化,衍變成「以 神或英雄為內容的故事」,之後西方學者對於神話的定義分裂成兩路,一派支持 亞里斯多德和斯多葛學派的「寓意說」,認為神話的基礎來自於自然現象,神祇 不過是自然規律的反應;另一派則擁護希羅多德和基督教主義的學者,認為神祇 是曾立下豐功偉業者,亦即英雄。兩派的說詞雖然互相對立,但都影響後世西方 的神話研究,長期仍是從「反應自然和人的現象」與「用來說明歷史與英雄事蹟」

兩種觀點為研究基石。3

中世紀時期,由於宗教至上的影響,只承認上帝一個神的存在,故神話被視 為異教信仰,故在受到打壓的狀況下神話研究自然而然的沈寂。直到 18 世紀,

西方理性主義崛起,開始重新審視人與神的差異,改變過去總將歷史從與神話糾 纏不清的情況,將 myth 定義為神祇的故事,以詮釋如希臘神話的諸神譜系,而 把英雄事蹟另外歸入傳說,例如荷馬史詩中的英雄事蹟。這樣將神話傳說區分開 的模式先被日本吸收,之後由旅日的中國學者援用,故中國早期的神話定義亦是 堅持神話與傳說必須嚴格切分。4

但事實上,西方本身的神話定義亦經過逐漸放寬。維柯在 1725 年所著《新

3 詳參鍾宗憲著:《中國神話的基礎研究》(臺北:紅葉文化,2006 年),頁 21-22。亦可參考鄧 賢瑛:《現代中國神話學研究(1918~1937)》(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2006 年)。

4 詳參陳連山著:〈走出西方神話的陰影——論中國神話學界使用西方現代神話概念的成就與局 限〉,《長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 年第 6 期,頁 17-21。

科學》中,提出神話觀念會隨時間改變的論點,認為最初的神話來自於自然被神 格化,但在人類開始征服自然後,諸神的互動變成政治和社會現象的投射,神被 人格化並逐漸失去原本寓意。這樣的階段漸進觀念,兼容了先前兩個對立學派的 觀點,解釋了神話從連結自然和人而起,最後必然融入整個文化當中,演變成傳 說和歷史的可能,如此觀點啟發後世研究者不再只堅持於區分神話與傳說的差 異。5此外,歐洲學者另闢徑路,改以人類學、社會學、符號學、歷史學等觀點 重新審視神話,從弗萊以《金枝》考察不同文化中原始祭祀儀式的相似性;到新 康德主義代表卡西爾指出神話是人類文化最早的符號形式;以及榮格為代表的分 析心理學,提出集體潛意識;6與結構主義的李維史陀整理出了人類思維之中的 共通點,歸納出各種神話之間的共通特性,用來證明人類心靈深層結構具有普遍 規則,並且深藏於人類與作家的無意識中,故許多遠古神話即使地域相隔千里,

卻呈現驚人的相似性。7這些跨出固有領域,結合其他學科視角的研究方式,亦 在 1980 年代之後被中國神話學者引用,擴大了研究的視野。

二、中國對神話的定義

相較於西方,中國的神話中缺乏史詩,又很早就跳脫形而上幻想,進入歷史 化的範疇之中,神話人物被視為歷史人物記載,神祇之間缺乏如希臘神話般完整 的神譜可供參照,神蹟又往往只剩下隻字片語的敘述,因此早期曾有不少學者認 為中國沒有神話8,並為此進行過辯證,希望找出合於中國文化架構下的專屬神 話定義。

20 世紀初期,為了救亡圖強,從文化根底改革中國,諸如王國維、蔡元培、

周作人、茅盾等學者,受到西方和日本神話學研究啟發,紛紛嘗試從心理學、比

5 詳參鍾宗憲著:《中國神話的基礎研究》(臺北:紅葉文化,2006 年),頁 23。

5 詳參鍾宗憲著:《中國神話的基礎研究》(臺北:紅葉文化,2006 年),頁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