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命系譜與想像
第一節 敘事者的生命軌跡
相較於其他白蛇故事的改寫,《人間》最大的不同在於今生白蛇的出現,並 且結合現實中確實發生過的事件,使小說虛實交雜,難分真假。李銳自陳:「小 說的一個最主要的功能就是贏得讀者的興趣和「信任」,就是要造成一個比真實
1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212。
102
更真實的敘述現場,把言之鑿鑿和虛幻神奇揉合在一起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和 張力。」2為達到此目的,《人間》切換了多種視角,真實性強烈的「我」、讀者 明知是假卻難以不信的法海自述、以及以身外型敘述構築的白蛇一生和粉孩兒經 歷,四線交錯,複調式的寫作使得故事比起其他版本內涵更加豐富。而今生的
「我」,如何通過與歷史事件和夢境,分別連結向小說外的現實以及小說內的虛 構,成為讀者進入故事的橋樑,即是本節欲分析的。
一、「我說」的虛實人生
為了使白蛇的故事與現實有所連結,《人間》不僅創在了轉生的白蛇,還將 她放置於近代中國杭州,亦即傳統白蛇故事的地點,又使用許多現實事件與她的 生命做連結,使她的人生與近代中國歷史有了密切的關聯。小說一開始便以雷峰 塔的倒塌和秋白的誕生並置:
我母親說,在那一聲駭人的悶響之後,再沒有第二聲,她一扭頭,就看 見那股沖天而起的煙塵。等到煙塵散盡,我母親看見了比孫大帥的兵近 城更可怕、更離譜的事情──夕照山下的雷峰塔沒有了。……一座站了 千年百年的古塔,好好的怎麼就會塌了呢?誰都知道個老故事,誰都知 道這座塔底下壓著一條白蛇。難道是法海和尚轉世投胎,變成孫大帥又 回來了?難到市鎮在塔底的白蛇白娘子,千年萬年,真的等來了翻身出 世的日子?隨後,在母親巨大無比的惶恐中,我出世了。3
在舊有白蛇故事中,雷峰塔是威權的象徵,是白蛇無法逃過的最終劫難,哭 塔、祭塔、倒塔等相應而生的續補情節,也顯示出雷峰塔在白蛇故事中的重要性。
在現實中,雷峰塔位於杭州南岸夕照山之最高峰雷峰頂上,因為曾傳說雷峰塔的 塔磚可以用來驅病強身或安胎,故引來許多人偷拆塔磚用來磨取粉末,還有人從 塔內挖尋古代經卷來牟利,長期下來使得逐漸挖空的塔基不堪重負,終於在 1924 年 9 月 25 日下午突然崩塌。由於在馮夢龍《白娘子永震雷峰塔》的最末,法海 將白娘子收服於塔內時留下偈語「西湖水乾,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2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214。
3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8。
103
此偈語隨著白蛇故事的敘寫和戲劇演出流傳而人盡皆知,使得雷峰塔倒塌在當代 便已經引發不少討論,如魯迅就曾有著名的散文〈論雷峰塔的倒掉〉和〈再論雷 峰塔的倒掉〉4,述及因雷峰塔而想起曾聽聞過的白蛇故事,以及人民挖磚的自 私行徑終使得共有財產消亡。而小說也以塔倒後人們謠傳塔中藏「金」而去挖掘,
結果一無所獲,後來又辨明是藏「經」且是值錢文物,又再次去翻攪,使得經文 化為灰燼,最終只能兩手空空而回,一日之內人心幾度起落,使得秋白的母親慨 然嘆息:「秋白呀秋白──這人世間真是託付不得真心哪……」5,而這句嘆息,
亦成為貫串秋白一生的註腳,也成為整本小說的隱喻。
然而僅是出生在塔倒的時間點還不足以強調秋白與白蛇的關聯,小說中提 到,1999 年雷峰塔重建,五年後舉辦雷峰塔倒塌 80 週年紀念,通過現代化資料 庫查詢戶口後,秋白的獨特之處再次顯現:「市政府的年輕人十分驚訝地發現,
在這天零點之後出生得孩子已經多達一百零八人,可是現在全杭州城在八十年前 同一天出生的人只有我一個。」6通過資料庫查詢戶口、同一天內多達百人誕生 都是現實中相當普遍的現象,結合上八十年前僅有秋白一人誕生的虛構,使得秋 白的人生再次與現實有了交會。此外,在秋白 22 歲結婚之後,中國進入「新時 代」;青年時即 1950 年代,遇到中國大陸高等教育改革7,大學院系調整而調職 回故鄉,而她中年之後,遇上鳴放運動的「引蛇出洞」,以及文革批鬥會,這些 實際歷史上發生過得事情,都使得秋白的存在更加真實。
除了向外連結,秋白也通過許多方式與小說中虛構的舊有白蛇故事做聯繫,
最主要的方法便是做夢。在秋白小時候,她就已經通過夢境回到故鄉,小說中這 樣敘述秋白夢到的老家:
我夢裡的老家就是叫碧桃村,村口就是立著一棵玻光了樹皮的老槐樹…
因為母親不相信我的夢,還有件事情我從沒有對她說過──每一次在夢 裡,我都會聽到同一個男孩在唱同一支歌謠:秋風起,山蛇肥,穀入
4 魯迅著,葉彤、錢理群輯:《魯迅學術文化隨筆》(北京市:中國青年出版,1996 年),〈再 論雷峰塔的倒掉〉為頁 24,〈論雷峰塔的倒掉〉為頁 8。
5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10。
6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43。
7 中華人民共和國於 1949 年成立之後,為按照社會主義的理念推行教育,於 1952 年參考蘇聯的 模式對全國高學院進行院系調整與合併。可參考李濤著:〈從五十年代院系調整看蘇聯對大陸 高等教育的影響〉,《二十一世紀》,2005 年 6 月,頁 64-70。
104
倉,草蟲悲,北雁迢迢往復回,雞黍臘酒祭阿誰?8
碧桃村、剝皮老槐樹等都是《人間》中白蛇前生故事裡的景物,同一首歌謠 在白蛇的前世敘述中亦出現多次。過去民間的歌謠經常帶有神秘的預言色彩,在 現代社會中成長的秋白,卻在夢中聽見生活年代應該不存在的歌謠,使得真實與 虛構的分界更加模糊。此外,在秋白 18 歲突然因怪病病倒,藥石罔效只能等死 之時,奇妙的雲遊僧前來給了藥方,並且要求要加上蛇膽和秋白的血入藥,在藥 生效、秋白醒來之後,雲遊僧又突然不見蹤影,只有秋白清楚,自己吃的是前生 所配的藥方「回春散」,並且在陷入高燒昏迷期間,夢回前世,遇到粉孩兒坐在 草地上對她憂傷的說著小說中反覆出現的謎語「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段充滿 神秘色彩的經歷,結合了常見奇幻元素包括雲遊僧、不明藥方、夢回前世因緣等 情節,使得秋白看似貼近現實的人生,與小說中純粹虛構的部份,有了更緊密的 結合。
二、「有我」的經歷投射
在秋白的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人顯而易見是母親。在「我」的敘述中,與母 親的互動幾乎佔據了大半以上篇幅,經常出現「我母親說」,並且不斷呈現母女 情深的情節。從出生、童年告訴母親家鄉樣貌、病中母親無微不至的照顧、結婚 時母親堅持大肆舖張一番,到秋白出嫁後母親替她守著老宅直到去世,秋白的生 命與母親密不可分。在秋白的自述裡,母親是一個有勇氣的女人,即使是孫傳芳 的軍隊即將打進杭州城,也因為要生孩子,寧願賭一把待在城裡,秋白這樣轉述 母親的話:「這世界上凡是做過嗎媽的女人都曉得,天底下沒有比生孩子再大的 事情。」9一切都以順利生下孩子優先,那怕是兵燹即將來來臨也一樣。在秋白 成長的過成中,母親也是多所包容,小說中描述到秋白將今生的許宣──梅樹帶 回家時,母親雖然厭惡,但也不特別阻止,「木已成舟,說也是白說,何況她又 一向習慣了我的任性。」10顯示出對女兒的疼愛。此外,當女兒出嫁之後,母親 不願意搬出老宅和女兒同住,除了不給女兒的婚姻生活增添麻煩,最重要的是母
8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104。
9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8。
10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192。
105
親想替女兒守住娘家和女兒的梅樹。小說裡這樣描述:「她說她要為我們守護老 宅:她認定了了我終究是要回到西湖的。」最後女兒離婚還有個老宅能夠歸屬,
也顯示出為人母親為孩子設想的思慮之周全。而在秋白自敘裡,母親展現母愛最 細膩的,便是秋白在怪病下高燒到不省人事時候,大家都以為她將死去,母親也 不再抱期望,於是親手開始替女兒準備後事:
她親自去為我訂了最好的棺材,又把僕人們打發出我的房間,她親手為 我擦身洗臉,為我梳頭挽髮,為我施粉描眉,為我插上金簪、套上白玉 鐲,戴上翡翠耳環,然後,又挑出我平時最愛穿的那件湖綠色的繡花長 袍,和她親手繡出來的一雙大紅繡花我換上,我母親做的一絲不茍,她 要讓自己的女兒漂漂亮亮的上路。11
細緻的打扮過程展現出了一個母親對女兒深厚的愛。除此之外,母親還通過 動作表達了對女兒即將早逝的哀傷:
我母親握著我冰涼的手,放到她溫熱的臉上,心裡忽然想起十八年前我 剛剛出生時的樣子,那時候粉白嬌嫩的一個小人兒包在強褓當中,她也 曾把我冰涼的手握在她溫暖的手心裡。12
母親的動作和想法,都展露出對於孩子的無限愛憐。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 獨生女病到快要死亡的時刻,做母親的都陷入絕望準備辦理後事,卻完全不見父 親的蹤影。在秋白的自述中,完全找不到關於父親的描述,唯一提到父親的地方 是父親已經死亡:「自從父親下世之後,我們家的日子日漸困窘。」13顯示出父 親在秋白的生命經歷中的缺席。
類似情景在蔣韻的其他小說中亦常常出現,母親、母系族人和母親的故鄉發 生過的故事,是蔣韻許多小說創作靈感來源。在《櫟樹的囚徒》序言中提到,她
類似情景在蔣韻的其他小說中亦常常出現,母親、母系族人和母親的故鄉發 生過的故事,是蔣韻許多小說創作靈感來源。在《櫟樹的囚徒》序言中提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