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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的書寫特色

第五章 生命系譜與想像

第一節 《人間》的書寫特色

經筆者整理歸納,《人間》的書寫特色主要可分四個面向,分別是結構上採 取對比性的時序交錯對照,對邊緣人物的關注與書寫,與文革的參照有別於傳統 和其他白蛇故事改編本,以及特殊的縴夫意象運用。

一、對比時序的安排

李銳曾稱《人間》是他們繼女兒之後第二個結晶1,是兩人各自寫作的歷程 中一個難得的交會,原本曾在過往訪談中提到兩人風格迥異,合寫是不可思議難 以想像的事情2,卻意外在《人間》中實現,並且交融得宜,甚至還加入了女兒

1 詳參〈閻連科、孟京輝等點評李銳《人間》〉,騰訊網,

網址 http://book.qq.com/a/20070424/000026_1.htm,擷取時間 2012.05.07

2 李銳對於兩人不可能合寫的想法語出《李銳王堯對話錄》,詳參李銳、王堯著:《李銳王堯對 話錄》(江蘇:蘇州大學出版社,2003 年),頁 178。

蔣韻則可參看〈從神話回到人間——李銳、蔣韻訪談實錄〉,提到兩人從無意到合作,是反覆 爭吵、討論、修改的過程。詳參〈從神話回到人間——李銳、蔣韻訪談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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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建議,可說是合一家之力而成。這對於兩位作家的書寫及生命史都是相當重要 的里程碑,透過這次合寫,《人間》技巧上採取兩人都曾多次使用的多線並進模 式:可切分成雙蛇為主角、法海的自述、粉孩兒為主角、白蛇轉世秋白為主角四 個時空,以及故事最末一則現代的新聞述及可能是粉孩兒轉世的小插曲,各故事 間互相呼應。而三段主要的故事也並非採各自順序模式敘述,而是彼此穿插復調 呈現,除了使各時空的主角輪流掌握發聲權,表達出對於自我存在與身份認同的 掙扎過程,也使得故事因為時序間的交錯對照,更能呈現出兩位作者想強調的人 性醜惡面不分時代皆同。

二、邊緣人物的書寫

本研究於第三、五章中,指出《人間》對角色身心殘缺的描述,除了使《人 間》有別於傳統白蛇傳說的形變故事屬性,也可放置於中國近一世紀畸零書寫的 脈絡來看,而孤兒情節和對非血緣親密關係的推崇,還可對應到兩位作者本身與 同時代許多人相似的生命經歷。兩位作者在文革時期皆屬於被排斥的黑五類之 子,都經歷過被邊緣化的痛苦,對於無處歸屬和信仰崩塌皆有深刻的體驗,因此 雖然作家可能並非刻意著墨畸零人物,卻在形像的塑造中無意中摻入個人生命經 驗見聞,而使得《人間》的重要角色們幾乎全具有邊緣化的特質。有身體殘缺卻 心靈高潔者,也有身體完整卻精神困頓者,這些具有邊緣化特質的角色,數量遠 比正常角色多出許多,在尋求安身的過程中無論怎樣努力,通常結果仍是悲劇,

而處境的高低上,又以人類男性多採自我放逐人群之外、妖異女性大多失去生命 為結局,顯示出邊緣人物的悲哀。而作者對於這些角色在血緣、身份和信念等困 境上內心糾結的心路轉折描述,不僅是對於現實中弱勢族群的真實寫照,亦是通 過書寫創傷來進行精神自救,此觀點亦在李銳與蔣韻的訪談之中多次親口證實,

他們結合自身的苦難與思考,重複描寫邊緣人物掙扎的歷程,在此歷程中真實的 表達自我,同時也是治療自我。

三、文革時空的參照

在傳統的話本中,白蛇故事最早重點在於對慾望的勸戒,後來逐漸發展成對

和訊讀書,網址 http://data.book.hexun.com/2231112.shtml,擷取時間 2012.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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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貞愛情不畏強權的歌頌,到了民國之後的白話小說改寫,則跳脫二元對立的套 路,開始顛倒人妖地位,或取過往配角的青蛇反客為主,展現出不同於傳統的現 代觀點。而《人間》在此改寫脈絡之中,最大的差異除了移除白蛇水淹金山,改 以千年靈血拯救蒼生的形象改造,便是以「古代」對照「現代」,用「民間傳說」

對照「文革神話」的對比手法。

民間傳說最大意義的便在於體現不同於廟堂的制式想像,每一次的重新/重 複敘述,都拉扯著故事逐漸走向民眾更喜聞樂見的面貌,白蛇傳說的故事沿革便 是例證,人民對於白蛇的同情轉嫁到對法海的洩忿上,白蛇形象的越來越正向對 比著法海形象的越來越醜化,便可看出民間對於反宰制、求自由的渴望。簡而言 之,傳說便是人民理想的載體,承載了人民對於現實不滿足而生的幻想。相對於 此,文革在李銳的定義中,是「中國的理想和外國的理想加在一起燃燒出來的一 片廢墟。」不單純是政治造成的悲劇,也是整體人民的共業。同樣是理想,同樣 是全民參與,結果卻大不相同,民間傳說牽動人民的喜怒哀樂,帶來啟發與希望,

文革政治神話,卻帶來暴力血腥死亡和離散。《人間》將兩者並置對比,再次提 醒了理想是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雙面刃,不可不審慎待之。

四、隱喻意象的塑造

本研究於第三、四、五章皆提及了縴夫,是粉孩兒嚮往的職業,也是法海最 終的歸屬,是自由解脫的象徵。在《人間》之中,縴夫是最為獨特的角色,兩度 提及且有工作狀態詳盡的描述;這亦是《人間》相較於其他白蛇傳說改寫,最別 出心裁的一個意象。

縴夫既無政治力量的束縛,也無衣物的累贅,不避諱他人目光與社會規制,

終年赤身裸體於三不管的大江之上,呼喝著古老的曲調,以最原始的氣力逆水拉 舟,可謂絕聖棄智反璞歸真。李銳和蔣韻曾在 1980 年代進行過「走西口」的文 化考察,親臨黃河多次,縴夫一職便是在文化采風中得知,並在蔣韻《想像一個 歌手》中作為背景敘述首次提及,到了《人間》則昇華成為脫離人間種種束縛的 代表,多了自由解放的意涵,但這份自由必須用苦力換取,粉孩兒心嚮往之卻沒 有加入,法海加入了卻只是渡人而不能自渡,兩個人都仍停留在此岸,顯示出苦 行的結果並不能獲得超脫,也呈現兩位作者的宗教於人生困境無解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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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宗教題材的運用

白蛇故事在流傳的過程中,與民間信仰逐漸融合,因緣、輪迴成為白蛇故事 中難以剝除的一部分,因此李銳和蔣韻認為他們的改寫時使用了宗教題材,是自 然而然的獲得,而架空的傳說故事,也正好給了他們嘗試從宗教的形而上角度審 視人性、善惡和終極歸宿的問題,通過法海的苦行與思索,白蛇的點破和犧牲,

呈現出對於宗教的悲觀態度,認為神與救贖者都已遠去,人世間的問題還是要人 自己解決,人無可逃避也無能逃避。

雖然對於宗教的態度過於消極,但在近代中國社會以科學為由打壓宗教,與 幾十年唯物主義教育的影響下,不僅宗教本身在中國大陸早已失去本來面貌,以 宗教作為題材的創作更是少之又少,李銳和蔣韻能在不利於宗教的環境中思考創 作,《人間》嘗試通過佛教眾生平等的觀點,呼應善惡定義和身份認同的問題,

不僅是作家自身寫作史的觀察視野拓展,也是中國大陸文學長期被忽略的宗教元 素的銜接,仍具有開創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