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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敘述者的血緣脈絡

第五章 生命系譜與想像

第二節 被敘述者的血緣脈絡

作家的生命經歷與寫作息息相關,兩位作者在特殊時代下對於親情血緣的無 法依侍,影響了筆下對於親子關係的書寫。在前章的整理中,筆者已統整出妖異、

半妖、人三個族群對內與對外的關係複雜度,人是相對於妖高出許多,既計較於 身體外形,也在意著出身和血緣,對於族內族外的拉攏或排擠,理由更是層出不 窮;相較之下的妖異與半妖對於我族或他者,則是單純許多,尤其是妖異對於同 族的親善體貼,更是人類所不及的。刻意倒轉傳統人高於妖的地位差異,以及人 反而追尋或索求於妖異,人與妖血緣糾葛背後的隱喻,對應上兩位作家對於家族 親情的經歷與體現,即是本節欲分析的面向。

一、血脈的失落

無論中西,親子關係一直是文學創作中重要的母題,尤其是母子的聯繫方式 更經常被出探討。在中國社會之中,母親與孩子之間的關係,除了以佛洛伊德的 精神分析角度探求之外,還有著儒家傳統母慈子孝的理想典範,好母親應該是慈 愛無私,給予孩子永恆的溫暖懷抱。然而這樣的傳統母親在近代中國小說之中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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屢遭推翻,各種負面形象的母親層出不窮。王德威在〈作母親,也要作女人〉27 就提到傳統母親形象的書寫欠缺人所應有的七情六慾,被過度神話化、天賦化的 母愛,不過是父權意識系統的物化結果。而在孫隆基《未斷奶的民族》則以社會 學角度進行探討,挖掘出中國文化中獨有的「母胎化」現象,此「母胎化」源自 於父權社會中,母親僅能憑孕育子女來產生自己的勢力,因此母親必須拉攏兒子 與自己親密,藉由成長後兒子的支持來對抗整個父權體系的壓迫。28而這看似不 合理的模式,卻被包裝以孝順倫理等名義,如養兒防老、母因子貴等論調,成為 華人社會中的常態。如此一說解釋了何以母親會有藉慈愛為名企圖宰制孩子的態 度,也呼應了《人間》中白蛇雖然未能活到粉孩兒長大,但在懷孕期間便已視子 為父,希望憑藉生下人子加入人群行列,其型態與女性在父權社會中唯有生下男 性子嗣才能擁有地位,實為一體兩面。

因此相較於親生關聯的複雜性,非血緣的關係似乎是值得期待,從作家因時 代造成的歷史主義情懷探究,從文革角度理解是相對適合的途徑,共產黨當時對 於血緣的極端態度,既審視個人家庭,又鼓勵「劃清界線」脫離家庭追隨黨,卻 從未真正放過不夠「根紅苗正」但積極自我改造的份子,使得當代千萬家庭支離 破碎,也因此經歷過此一時代的作家,對於血緣和親情,無法抱持太大的期待。

但假使作家真的對於家族與血緣抱持否定,《人間》中孤兒對母親的殷切追尋似 乎又顯得矛盾。事實上,蔣韻的小說對於親情固然常出現超脫世俗的激烈行為,

仍可從其「刻意終止」激烈行為的角度,瞭解到她對於家族和血緣仍抱持期待,

如同蔣韻在《我的內陸》中曾提及,當自己童年目睹父親受批鬥的醜態,而興起 當個孤兒的念頭,甚至差點離家出走參加「遠征」,卻在走出村口時受不住家庭 的溫暖回憶誘惑,開始遲疑不前終至放棄遠行,也顯示出對於家庭的依戀。而李 銳的寫作歷程中,更經常可以發現類似這般同時呈現背反議題的模式,諸如理性 歷史與非理性野史、廟堂與民間、啟蒙與愚昧等,他處理兩者之間的衝突也不是 絕對性的偏向其中一方,而是並置多義,且顯然不期待能夠在一兩本的作品之 中,便找到快捷有效化解衝突的答案。綜上所述,可以理解兩位作者對家族血緣 因時代性的原因,難以避免悲觀看待,卻也存著希望,同意親情可以透過血緣以

27 王德威著:〈作母親,也要作女人〉,《小說中國──晚清到當代的中國小說》(臺北:麥田 出版,1999 年),頁 321。

28 關於「母胎化」的論述,詳參孫隆基著:《未斷奶的民族》(臺北:巨流圖書,1995 年),

第一章、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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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的管道,達到相同的效果。

二、孤兒的書寫

《人間》之中人妖雜處,相對於妖異之間的單純,人類與妖異、人類與同族 的互動則顯得混亂,既有利益交雜,也有無私互助,當妖異企圖進入人類的世界 之後,也不得不入境隨俗跟著人類的標準改變態度。積極加入人群的白蛇尤為明 顯,妖異可以出身不明,例如她自己與青蛇便是父母不詳,但是她的「兒子」則 不行,必須是一個「人」的孩子,才能帶領母親一同加入人類社會。妖必須學會 複雜化才能走入人群,這是第一次人與妖地位的交鋒,此時妖異明顯是低於人類 的。

然而當人類重視於血緣與家庭的標準確立之後,卻可發現《人間》中幾乎所 有的重要角色都是孤兒,不僅人類的許宣、法海都是沒有父母,一半屬於人類的 粉孩兒、香柳娘也都沒有母親,到了白蛇今生轉世成人,依舊是個無父的孤女,

甚至連同文末餘韻中新聞裡的現代蛇孩兒,也刻意強調與母親相依為命。成群的 孤兒組成了《人間》,重視血統和家族的人類社會卻經常組不成完整的家庭,再 對比起妖異之間不分顏色、道行、年紀,只要是蛇便是姊妹親人,人與妖的地位 便又逆轉過來,也凸顯了人類社會重視的家族、血緣、出身等,反倒限制了人類 之間親近的可能。

除了地位升降,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便是《人間》之中,人類的孤兒們不 約而同的追尋著母親,即使他們有著血緣上或精神上的父親,對於母親的需求仍 讓他們往往放棄父系社會給予的期待。許宣無母故一見鍾情於白蛇的沈靜端莊,

並在理解白蛇寧願犧牲自己也要換丈夫一命的的真心之後,寧願背叛同族也要和 白蛇在一起;法海雖然自幼被母親拋棄,再加上師父是與女妖鬥法而死故痛恨女 性,卻在白蛇的質問與犧牲之中獲得啟發,並在白蛇犧牲之後,終於達到新的精 神境界;粉孩兒尋找真正的母親,在終於理解母親身份之後,選擇放棄歸順父系 的人類社會,回歸母親遺傳的蛇性本質;香柳娘雖然未曾與白蛇謀面,卻繼承白 蛇的包容與救贖特質。綜上種種情節設計,都顯示出孤兒對於母系的渴望,勝過 於已然立於眼前、無時無刻不導引著他們的父系權威。

甚至到了白蛇的今世,父親的身影則直接被隱去。對於白蛇今生女知青秋白 的敘述,一舉一動都幾乎與母親息息相關,母女倆極為親密,但父親的身影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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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今生,卻淡薄到幾乎隱形,唯一提到父親的地方卻僅有一句「自從父親下世 之後,我們家的日子日漸困窘。」29,其他地方再無多言。而小說尾聲中粉孩兒 的轉生的少年,亦強調了出自於無父的家庭,相依為命的母親基於對兒子的愛,

接受了與兒子和上百條蛇一起生活的怪異情況,反倒是權威性質的專家學者、社 會媒體等,以探討個案的高姿態擅自認定了少年必定是因為家庭離異導致心裡疾 病,卻不曾考慮少年「或許攜帶著人類所不能瞭解的靈異與古老的基因密碼,他 是造物的意外,是另一個生活在我們中間的『粉孩兒』。」30,也再次顯示出母 親的包容與社會父系的獨斷。兩相對照之下,使得前世的孤兒們追尋母親,今世 的孤兒們有了母親便無須父親的狀況合理化。

三、母親的姿態

在與家庭分離斷裂的情況,母親的懷抱是孤兒們追尋的歸宿。然而孤兒們所 追尋的母親,固然可能擁有包容力,也還可能是對於孩子存著自私和控制欲的。

在文學當中,「母親」不僅只是生理上孕育生殖出下一代的女性,也經常是一個 擁有多重意義的能指,通常是有著溫柔特質的,也經常是具生產性的,或者是自 私的、無情的,甚至具有破壞、控制的能力,多種複雜的所指構築出「母親」的 各種可能型態,也隱喻著母和子的關係並非絕對和諧,母親對於孩子的態度,除 了一般所期待的母愛之外,還有其他因素影響著母親的表現。

在《人間》之中,除了如拋棄法海這樣不見蹤影的親生母親,還有兩對被明 確敘述的母子,分別是前生的白蛇與粉孩兒,以及今生的白蛇──女知青秋白和 其母親。這兩位母親對孩子的愛完全毋庸置疑,秋白的母親替女兒堅守老宅作為 最後歸處,白蛇為了拖延時間讓許宣帶孩子逃走,情願去面對盲目暴力的人群,

她們都對於孩子與家庭鞠躬盡瘁,都符合於傳統對於母親的定義,具有包容、體 貼、奉獻等特質。

然而母親也並非只有無私奉獻的一面,對於孩子的未來,母親亦有自私、片 面性企圖掌控的欲望展現,如秋白的婚事原本打算從簡,卻被母親一句「我一輩 子等的就是這一天,你們還不讓我如願。」31變成繁複舖張的大宴。在白蛇的身

29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193。

30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208。

31 李銳、蔣韻著:《人間:重述白蛇傳》,頁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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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特別顯而易見她對於孩子的執著,當她在確認懷孕之後個性脫胎換骨,原本 自怨自艾許宣離去的頹喪瞬間一掃而空,開始期待以孩子作為媒介和證據,重新 加入人群的可能。她這樣肯定自己:「我懷上了我官人的孩子,我懷上了人的孩 子。」32重點不是「我/白蛇」的孩子,而是個「人/父親」的孩子,能夠證明她 也是個「人」的憑據,所以才令她期待,她還這樣定義腹中的生命:

上,特別顯而易見她對於孩子的執著,當她在確認懷孕之後個性脫胎換骨,原本 自怨自艾許宣離去的頹喪瞬間一掃而空,開始期待以孩子作為媒介和證據,重新 加入人群的可能。她這樣肯定自己:「我懷上了我官人的孩子,我懷上了人的孩 子。」32重點不是「我/白蛇」的孩子,而是個「人/父親」的孩子,能夠證明她 也是個「人」的憑據,所以才令她期待,她還這樣定義腹中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