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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情理關係」──從其「仕隱」框架的思考歷程探析23

第二節 仕與隱的宣告

──從「決志」詩看謝靈運詩中的情理辯證

謝靈運一生中既仕又隱,幾乎在每一次作出抉擇時,都會有類似「決志詩」的 詩作出現,而在「決志」之後的詩作,則內容大多呼應著這個「決定」,甚至可視 作一系列內容相通的「組詩」。永初三年,謝靈運被派赴永嘉郡擔任太守時寫了<

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其後在赴任途中及任官期間都寫了不少表述 自己「依方早有慕」的詩作,來呼應<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郡>的內容;

在辭官後,第一次隱居故鄉始寧前,他寫了<北亭與吏民別>、<初去郡>,可 視為選擇隱居的決志,其後寫的詩作則大多記錄隱居生活中登山臨水的歷程;告 別第一次隱居生涯時亦寫有<初至都>詩,現在雖僅能看到其中四句,但四句內 亦透露其雖再度任官但仍認同隱居生活的想法;第二次回去始寧隱居時,他作了

<入東道路>;最後一次就任臨川內史時,又寫了<初發石首城>。這些詩作大 多以「初」為題,都是屬於交待行跡的「行旅」詩,而非登山涉水的「遊覽」詩106, 其山水描寫和山水遊歷並不居於主要地位,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典故引用,徵取 歷史洪流中的古人經驗,來比附自己的經歷,為自己的決定背書,它們是屬於每 一個生涯時期的發端之作,而一切該時期中的其後的諸多詩作,內容也大抵與之 相呼應。以下本文將分別以<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初去郡>、

<入東道路>、<初發石首城>作為其四次107仕隱切換之際的「決志詩」代表詩作,

106 行旅詩和遊覽詩之分別,見王文進<謝靈運詩中「遊覽」與「行旅」之區分>,收錄於《魏晉 南北朝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 11 月),頁 1-21。

107 離開始寧出任臨川太守時寫的<初至都>詩,因目前只能見其中四句,故不獨立出來討論,而

觀察其中的情理辯證觀係,同時也徵引同時期的詩歌作品,作為參考的依據。

(一) 「將窮山海跡,永絕賞心悟」──出守永嘉前後的宣示

出守永嘉,是謝靈運第一次遠離政治核心走向邊陲,他寫了<永初三年七月十 六日之郡初發都>:

述職期闌暑,理棹變金素。秋岸澄夕陰,火旻團朝露。辛苦誰為情?遊子 值頹暮。愛似莊念昔,久敬曾存故。如何懷土心,持此謝遠度。李牧愧長 袖,郤克慚躧步。良時不見遺,醜狀不成惡。曰余亦支離,依方早有慕。

生幸休明世,親蒙英達顧。空班趙氏璧,徒乖魏王瓠。從來漸二紀,始得 傍歸路。將窮山海跡,永絕賞心悟。108

此詩雖無山水描寫,但卻是山水詩即將開始的宣告。首六句不厭其煩地交待其離 京之遲延,「秋岸澄夕陰,火旻團朝露」所寫時節雖為秋季卻絲毫無秋季的蕭疏 衰颯之氣,而勾出清澄閃耀的氛圍;而後又自稱「遊子值頹暮」、「曰余亦支離」、

「空班」、「徒乖」、「永絕」,否定性的強烈字眼使本詩躁動、鬱憤之情溢於 紙上,而「依方早有慕」、「始得傍歸路」則又明確強調自己本來就嚮往歸隱山 林,如此一來,「貶謫」帶來的屈辱不平之感,便在作者的自我辯解下,在其心 中轉成「歸隱」的自我抉擇了。如果將此詩視為謝靈運永嘉時期一系列組詩的作 品之首,那麼它就可以說是整組詩作中「興情」的開頭,「將窮山海跡,永絕賞 心悟」是一個全新旅程的開始,也是「悟理」的開始,其後的永嘉山水詩作,大 多圍繞著此心境而作。所以我們一再看到謝靈運強調自己向來有歸隱之志,而當 初任官乃是違志的不得已之舉:「束髮懷耿介,逐物遂推遷。違志似如昨,二紀 及茲年。」109、「久露干祿請,始果遠遊諾。」110也看到詩作中仍會出現否定自我

合併於第二次隱居始寧時期稍作詮釋。

108<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謝靈運集校注》,頁 54。

109 <過始寧墅>,《謝靈運集校注》,頁 63。

110 <富春渚>,《謝靈運集校注》,頁 68-69。

政治能力與成績的句子:「拙疾相倚薄」111、「平生協幽期,淪躓困微弱。」112

「進德智所拙」113以自我譏刺之詞作為遠離政治,與老莊玄思妙理得以接軌的契 機:「拙疾相倚薄,還得靜者便。」114、「遭物悼遷斥,存期得要妙。」115,經過 登山涉水、盡覽美景後,心中的鬱結終於漸漸打開:「宿心漸申寫,萬事俱零落。

懷抱既昭曠,外物徒龍蠖。」116。在<過始寧墅>、<富春渚>、<七里瀨>等詩 作裡,即使我們明知道謝靈運的憂憤並沒有得到真正的解決,但至少相較於<永 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山水和名理的確使其心境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 淨化。在<富春渚>詩中,靈運寫到一段十分驚險的地形:「定山緬雲霧,赤亭 無淹薄。遡流觸驚急,臨圻阻參錯。亮乏伯昏分,險過呂梁壑」,由於下句即接

「洊至宜便習,兼山貴止託。平生協幽期,淪躓困微弱。」因此可以推測此處的 寫景也頗有比喻宦途的驚險、困厄的意味,在遭逢困頓之際,謝靈運引《周易.

坎卦》:「水洊至,習坎。」、《周易.艮卦》:「艮,止也。」來提醒自己「時 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117之理,思及宦途可能遭逢的驚 險危厄,提醒自己應止於所當止之處,這等於給自己遠離施展理想的政治舞臺之 事實找到了一個勉強可接受的理由。此道理一想通,才能夠在當下感受到宿心申 寫、懷抱昭曠的釋懷之感。在<登永嘉綠嶂山>一詩中,這般釋懷的心情便得到 了更多的發揮:

裹糧仗輕策,懷遲上幽室。行源徑轉遠,距陸情未畢。澹瀲結寒姿,團欒 潤霜質。澗委水屢迷,林迥巖逾密。眷西謂初月,顧東疑落日。踐夕奄昏 曙,蔽翳皆周悉。《蠱》上貴不事,《履》二美貞吉。幽人常坦步,高尚 邈難匹。頤阿竟何端,寂寂寄抱一。恬知既已交,繕性自此出。118

111 <過始寧墅>,《謝靈運集校注》,頁 63。

112 <富春渚>,《謝靈運集校注》,頁 68-69。

113 <登池上樓>,《謝靈運集校注》,頁 95。

114 <過始寧墅>,《謝靈運集校注》,頁 63。

115 <七里瀨>,《謝靈運集校注》,頁 78。

116 <富春渚>,《謝靈運集校注》,頁 68-69。

117 王弼,韓康伯注:《周易王韓注》,見《周易二種》(台北:大安出版社,1999 年 7 月),頁 163。

118 <登永嘉綠嶂山>,《謝靈運集校注》,頁 84。

此詩已不再以情志的宣示為開頭,而直接以記遊始。一開始,謝靈運以輕快的腳 步上山,「裹糧仗輕策,懷遲上幽室」,然後漸漸地深入山林裡,溯溪而上,直至 盡頭而仍覺意猶未盡。詩到此處暫一停頓,轉而寫深入山中的觸覺和視覺的感受:

「澹瀲結寒姿,團欒潤霜質」,「結」字和「潤」字,表現出山林水波盪漾,寒 氣凝結的清靜氛圍,而隱隱與人境的「躁」、「濁」相對,到此詩人是全心全人 都已浸潤在山林裡,脫卻俗羈了。於是繼續溯游,「澗委水屢迷,林迥巖逾密。

眷西謂初月,顧東疑落日。踐夕奄昏曙,蔽翳皆周悉。」深入山林,才發現方向、

時間、界線,種種人為的意識所建構出來的範限全都被泯滅了,這是渾沌未鑿原 始自然,在這樣的原始自然裡,沒有君臣,沒有王侯,沒有成敗,沒有高低,於 是靈運將這樣的經驗與《周易》作印證:「不事王侯,高尚其事」119、「履道坦坦,

幽人貞吉」120提醒自己不事王侯、幽居隱逸本是自己所願,榮、辱不足掛心,回歸 本真,守道抱一,在恬靜之中養其真知,而使性靈得以真正自由。在這一次的登 山經驗裡,謝靈運藉著自然印證了玄理,初貶謫時的憂憤已幾乎看不見了。然而,

即使此詩看似謝靈運已以玄理的印證解決了憂慮的問題,從其山水行旅中所思所 想仍侷限於「事」與「不事」、「世人」與「幽人」之別,仍可看出其實他仍未 能從人境的框架中真正跳出,其所省悟的玄理,只能緩解當下的情緒,但對其終 身所寄託的情志,卻並無真正的影響力。實際上,在謝靈運出守永嘉時期,他並 非真實歸隱,而只是以「退隱」之名來取代「遭貶」之實。無奈的是,「形見神 藏」的「朝隱」對當權者的反抗性畢竟薄弱,那只是妥協之後自我安慰的說法;

「居官無官官之事,處事無事事之心」121的居官態度或許可以帶來「虛館絕諍訟,

空庭來鳥雀。臥疾豐暇豫,翰墨時間作。」122的短暫寧靜,但實際上,在偶然抽離 當前情境,從一個宏觀的角度看待自己的生命時,就會發現如此不上不下的狀態,

不僅失落了「兼抱濟物性」的理想,同時與「而不纓垢氛」也相差甚遠。在這樣 進退不得,情理兩失的情況下,「玄理」的思索有時不但無法化解情慮,反而可 能更添憂慮。試看<登池上樓>:

119 同註117,頁 60。

120 同註117,頁 37。

121 語見《晉書.劉惔列傳》(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 2 月)卷七十五,頁 1992。

122 <齋中讀書>,《謝靈運集校注》頁 91-92。

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宵愧雲浮,棲川怍淵沉。進德智所拙,退耕 力不任。徇祿及窮海,臥痾對空林。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 瀾,舉目眺嶇嶔。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古,無悶 徵在今。123

「潛虯」用的是《周易.乾卦》「潛龍勿用」124之典,「飛鴻」則似是《莊子.逍 遙遊》中的「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125之典,兩者 一隱一顯,無論是潛沉安恬,還是飛騰揚聲,其共通點在於超越於網羅、弋繳的 威脅,使其志意、精神能發揮至極致。「媚幽姿」、「響遠音」是潛龍和大鵬內 在強勁力量所展現出來的矯夭之姿,那也是謝靈運所期許自我所展現的生命力 度,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病後登樓而意識到生命並無成就的自己,感受到的是大 病初癒的脆弱,是滿懷「愧」、「怍」的失措。在這首詩裡,他不再大聲疾呼「豈 屑末代誚!」126,反而承認了「徇祿及窮海」的失敗;不再強硬地說:「永絕賞心 悟」127,而承認「離群難處心」的難耐。其時冬日的寒冷尚未完全褪去,然而向窗 外望去,塘邊卻已萌生似有若無的細細嫩草,那「池塘生春草」的「生」字所寫

「潛虯」用的是《周易.乾卦》「潛龍勿用」124之典,「飛鴻」則似是《莊子.逍 遙遊》中的「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125之典,兩者 一隱一顯,無論是潛沉安恬,還是飛騰揚聲,其共通點在於超越於網羅、弋繳的 威脅,使其志意、精神能發揮至極致。「媚幽姿」、「響遠音」是潛龍和大鵬內 在強勁力量所展現出來的矯夭之姿,那也是謝靈運所期許自我所展現的生命力 度,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病後登樓而意識到生命並無成就的自己,感受到的是大 病初癒的脆弱,是滿懷「愧」、「怍」的失措。在這首詩裡,他不再大聲疾呼「豈 屑末代誚!」126,反而承認了「徇祿及窮海」的失敗;不再強硬地說:「永絕賞心 悟」127,而承認「離群難處心」的難耐。其時冬日的寒冷尚未完全褪去,然而向窗 外望去,塘邊卻已萌生似有若無的細細嫩草,那「池塘生春草」的「生」字所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