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事」
第二節 因「地理空間」和「遊觀模式」制宜的書寫方式
前文已初步指出，在登臨山水之際，謝靈運有意分別遊觀模式的差異並標舉 地理位置的特殊性。遊觀的主體為人，地理空間的主體為山水，而一篇篇的山水 詩，便是在詩人之情意、思理與山水之性情、氣象交相激盪之下，將一次次既「獨 特」且「完整」的山水經驗形諸筆端。如何總合山水經驗中的「情」、「理」、「景」
諸多要素於有限的篇幅之內？謝靈運以「賦體」的手法，將其「感官經驗」、與「空 間」、「內在圖景」舖陳開展354，全面性地記錄一次出遊歷程中的種種細節，其特 色為因「地理空間」和「遊觀模式」制宜地書寫。也就是說，每一首山水詩的內 容，都由「山水」本身的面貌決定，也由人在遊觀行進間的身心狀態所決定。蕭 馳先生即指出：「謝詩依遊覽行旅而展開的意象世界，最能體現一持續不斷的『聲 光動人』和情意屈伸婉轉以求表達的過程」。355遊觀模式有許多種可能，而「遊覽」
和「行旅」是《昭明文選》中的兩個分類，依據王文進先生的分析，「行旅」之作 大多為被動的「遠赴他地，兼程趕路」之作，而「遊覽」則是主動的，是向外的 欣賞與伸展。356在靈運山水詩中，「行旅」之作主要出現在出守永嘉時期，大多屬 上一節所討論以「過」為題和單以地名為題的詩作。「遊覽」的型態，則可以再細 分成對山水主動的「遊歷」與「登陟」，在山水間的「山行」、「幽居」，等不同類 別，由此牽出不同的山水經驗與山水書寫。本節將以「遊觀模式」為經，「山水面 貌」為緯，探討在不同的遊觀模式裡謝靈運如何將山水地景與內在情意思理相互 繫聯、對話，組成一篇篇山水詩。
354 參見蘇怡如＜中國山水詩表現模式之嬗變＞，頁 74-80。
355 蕭馳《抒情傳統與中國思想──王夫之詩學發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 6 月），頁 119-120
356 王文進＜南朝「山水詩」中「行旅」與「遊覽」的區分──以《文選》為主的觀察＞，收錄於 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主編《第二屆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文津出版社，
1993 年），頁 106。
（一） 遊觀型態之一──行旅
在謝靈運出守永嘉的路程中，曾經過許多景點如「始寧墅」、「富春渚」、「桐 廬口」、「七里瀨」等，行旅途中所見之景並非主動尋索而至，乃是偶然遇見特殊 的美景，而寫出當下的感懷。這類詩作的景、情、理關係並不複雜，大抵而言，
抑鬱不平之情志已在旅途未啟之時便塞滿胸臆，而在行旅的路程當中，注意力轉 到山水之上，山水美景或使內在憂思得以豁散、消解，或反而感發更深一層的愁 思，但最終謝靈運以理性的思辨來與情感對話，則如出一轍。舉例而言，＜過始 寧墅＞即為此類詩歌的典型：
束髮懷耿介，逐物遂推遷。違志似如昨，二紀及茲年。淄磷謝清曠，疲薾 慚貞堅。拙疾相倚薄，還得靜者便。剖竹守滄海，枉帆過舊山。山行窮登 頓，水涉盡洄沿。巖峭嶺稠疊，洲縈渚連綿。白雲抱幽石，綠篠媚清漣。
葺宇臨迴江，築觀基層巔。揮手告鄉曲：三載期歸旋，且為樹枌檟，無令 孤願言。
本詩首八句直接述志，訴說自己年少時即有隱逸之志，接著四句記遊之語又可分 成兩個層次：「剖竹守滄海，枉帆過舊山」交待自己的主要動向為奉命出使的途 中，枉道至會稽始寧縣東山舊居，是第一層；「山行窮登頓，水涉盡洄沿」則是 登山臨水的具體行動，亦是真正將詩人從政治失意中暫實拉出的關鍵，使得山水 之美得以映入眼簾，是第二層。在「窮」、「盡」山水的行旅路程當中，「巖峭 嶺稠疊，洲縈渚連綿。白雲抱幽石，綠篠媚清漣」的美景寓目而見，前二句寫空 間之遼闊無盡，後二句寫景物之清新可喜，由於這樣的風景並非謝靈運長時間生 活、浸浴其中的自然環境，而是以迎面而來的姿態，向詩人展示天地的寥朗無盡、
山水的靈秀嫵媚，故而山水風景並未渲染詩人主觀的情志，而是回應了篇首所謂 的「還得靜者便」，可見此處的山水描寫，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有意識地要體現
老莊思想下，使人欣然而樂的山林皐壤。接著寫「葺宇臨迴江，築觀基層巔。揮 手告鄉曲：三載期歸旋，且為樹枌檟，無令孤願言」，雖然此六句看起來都是記 事語，但述志之意甚為明顯，暗示自己的隱逸之志是非常堅決的。本詩的情、景 關係看似斷裂，可分析出兩個原因，其一是因為此處風景為行旅所見，山水風景 是迎面而來，隨機寓於目前的，是外在的；其二則是因為伏藏於詩人心中的「理」
的思考，使得「景」本身具有能解消憂慮之情進而觸發欣然之情的特質，故而情 的表現與景的描寫之間，多了一層「理」的涉入，而予人「有隔」之感。
（二）遊觀型態之二──「登」與「遊」
「遊」與「行旅」有所差異。「行旅」為被動性質，所見之風景是隨機性的，
「遊」則是主動尋訪一地風景；「行旅」的情感以憂憤為基調，「遊」的展開則基 於對美景本身的欣賞與探求。從謝靈運自言「周覽倦瀛壖，況乃陵窮髮」357、「江 南倦歷覽，江北曠周旋。懷新道轉迥，尋異景不延」358，以及史載其「尋山陟嶺，
必造幽峻，巖嶂千重，莫不備盡」359
，可知靈運對於遊覽山水不只有濃厚興趣，
甚且執著於「歷覽」、「周覽」當地山水。永嘉山水狀貌萬千，要做到「周覽」何
其困難，這意味著遊覽的過程當中，為了更深入、窮盡一地風光，勢必得因著地 貌形勢的不同而採取不同的進入方式，或步行、或乘舟、或登躡……等，其目的 都是為了探索山水全新的、獨特的美，在這一次又一次的旅途中，山水景物是全 新的、等待人去欣賞相知的「對象」。由此可發現，此時「人」與「景」的關係與 之前已有不同。一方面，詩人主觀意識仍然是詩作中的主體，但另一方面，「山水」也獨立出來，成為可以感發詩人情懷、啟發詩人思考的主體。也就是說，人與山 水之間並非「主體──客體」的從屬關係，而是「主體──主體」的對等關係。
山水有其面貌性格，詩人也有其內在的心志和思緒，此兩者並無優先次序，但同
357 ＜遊赤石進帆海＞
358 ＜登江中孤嶼＞
359 《宋書．謝靈運》
時兩者也並未相互交融，因此以山水為主的「景」，和以人為主的「情」、「理」便 發展出微妙而複雜的對話關係。
茲舉＜登上戍石鼓山＞為例：
旅人心長久，憂憂自相接。故鄉路遙遠，川陸不可涉。汨汨莫與娛，發春 托登躡。歡願既無並，戚慮庶有協。極目睞左闊，迴顧眺右狹。日沒澗增 波，雲生嶺逾疊。白芷競新苔，綠蘋齊初葉。摘芳芳靡諼，愉樂樂不燮。
佳期緬無像，騁望誰云愜。
此詩作於靈運謫守永嘉時期，心中憂悶難以排遣，遂「發春托登躡」，開啟了一次 遊覽石鼓山的行程。全詩前八句交待登石鼓山的動機，直抒心中流放永嘉的抑鬱 寡歡。接著「極目睞左闊，迴顧眺右狹」為轉入景物描寫的關鍵句，詩人四顧眺 望，黃昏日落的景色映入眼簾，「日沒澗增波，雲生嶺逾疊。白芷競新苔，綠蘋 齊初葉」，落日漸漸沒入了山澗裡，而澗水仍波波流動；白雲聚集，山嶺稠疊，
形成向遠處綿延具有立體空間感的畫面，而「日沒」、「雲生」既是寫眼前的空 間，同時也是暗寓時間靜靜推移；接著視角轉向近處，白芷的新苔、綠蘋的初葉 隨處可見，在落日餘暉當中仍蓬勃地嶄露它們的生命力，欣欣向榮的景致本應帶 來春日歡悅的感受，然而詩人卻聯想到了《楚辭》中「綠蘋齊兮白芷生」的畫面。
此四句乍看之下全然是寫景，但是伏藏於其下的時間推移感，以及由草木而引發 的感懷，遂使景物渲染了憂愁的情緒。王國瓔先生認為：「春景歡悅和人心悲傷 的交錯感，正是全詩所要傳達的境界。」360，此四句之所以能「以樂景寫哀」，正 是因為「景」與「人」之間是分立的主體，面對這日落的美景，「感物」而生的 時間悲感、「緣情」而起的內在愁思汨汨流洩，然而山川靜好，渾不因「我」的 憂思與愁緒而增減半分，詩人獨立於天地之間，一時百感交集。接著，「摘芳芳 靡諼，愉樂樂不燮。佳期緬無像，騁望誰云愜？」用《九歌．湘夫人》「登白薠 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之典託事喻志，表達「愛而不見」、「信而不期」、「求 而不得」的失落。此詩始於一次主動的遊覽行動，終於翹首騁望，詩末雖未繼續
360 王國瓔《中國山水詩研究》頁 161。
寫景，而彷彿能讓人看見詩人獨立於山嶺間的孤獨身影。
再舉＜遊赤石進帆海＞為例：
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水宿淹晨暮，陰霞屢興沒。周覽倦瀛壖，況乃 陵窮髮。川后時安流，天吳靜不發。揚帆采石華，挂席拾海月。溟漲無端 倪，虛舟有超越。仲連輕齊組，子牟眷魏闕。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
請附任公言，終然謝夭伐。
此詩亦在起始便交待出遊的動機，但不一樣的是先交待了背景的時節和景物：「首 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水宿淹晨暮，陰霞屢興沒」說明這是一個適合乘船出海 的好時機，接著才說自己想要進一步前往未知的異域。「川后時安流，天吳靜不 發。揚帆采石華，挂席拾海月。溟漲無端倪，虛舟有超越。」前四句全用典故，
而後二句則寓理於景，寫的既是實景，同時也寓藏玄理。接著轉入自我的出處進 退的思索，達到「終然謝夭伐」的結論。此詩相較於前舉詩作，較無抒情的成份，
而以理悟的書寫居多。但共通點為，詩人仍然是預先懷抱著一些內在的情志或思 考而出遊，在遊歷的過程中，見到了許多新異的景物，這些景物本身自然含藏萬 物生生不息、盈虛變化之道，而不受人主觀情緒與思想渲染。詩人在旅遊中與景 相遇，而藉著景物印證、啟迪自己。
綜上所述，詩人主動地去尋訪山水而留下的詩作中，景、情、理之間的關係 是互相對話的，景是獨立於情、理之外自然自足的存在，但詩人的情感和思理卻 因著與景的相遇而變化紛呈。另一方面，由於「遊覽」是屬於一次性的、求新求
綜上所述，詩人主動地去尋訪山水而留下的詩作中，景、情、理之間的關係 是互相對話的，景是獨立於情、理之外自然自足的存在，但詩人的情感和思理卻 因著與景的相遇而變化紛呈。另一方面，由於「遊覽」是屬於一次性的、求新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