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界義與研究方法
探討謝靈運山水詩景、情、理、事的關係之前,我們首先會遇到一個問題:
如何界定「景」、「情」、「理」、「事」?如果仔細觀察,不難發現謝詩中的「理語」
未必言理,「事語」往往寓景,「情語」時而涵理,「景語」未免有情。因此景、情、
理、事的研究就不能止於景語、情語、理語、事語之間關係的研究,以避免主觀 認定,割裂作品,甚至流於表面式的統計分析情形。另外,由於中國古代的批評 術語的使用往往無特定準則,各論者依其見解自由運用,後代讀者亦遙契於心,
遂使得同樣的批評述語,卻往往被賦予相當複雜的義涵,比如謝靈運詩中之「理」, 或被定義為「玄言」、「禪語」的直接發表,或被詮解為透顯於景物中的「理趣」, 甚至可視為「透過『感』來默會體悟」的「理感」54……等,凡此種種說法,實有 助於我們在研究時拓寬視野並加深論述的層次,但若本文未先作明確界義,則易 引發混淆或誤解。以下將分就情、景、理、事在本論文的研究範圍內進行界義。
(一) 情
謝靈運本身是文學家,也是思想家,因此其詩歌中的「情」也應從他的這兩 個身份來體會。
作為文學家,他的詩歌是抒情經驗經過萌生、衍發,並經一再融合、琢煉的 藝術創作,也因此無論他如何以各種繁複、隱晦的手法來寄寓暗示,甚至是隱藏 自己內在的心志,這些內在心志本身的存在,以及將之書寫的企圖與舉動,都可 視為「情」的表現。這裡指的情,也就是自<詩大序>以來所謂「情動於中而形 於言」的情,是詩人意念動處,所生發的一種感性精神。這種感性精神的內容是 具有非常多層次的。它可以是指一種情緒的瞬時狀態,也可以指一種長期的內在 情志。所謂的情緒狀態,如「殷憂不能寐」55之憂,「覽物眷彌重」56之眷,是屬於
54 參見蔡瑜<重探謝靈運山水詩──理感與美感>,《臺大中文學報》第三十七期,2012 年 6 月,
頁 89-128。
55<歲暮>,《謝靈運集校注》頁 34。
56 <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謝靈運集校注》頁 175。
「感於哀樂,緣事而發」57的範疇。鍾嶸<詩品序>云:
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
嘉會寄詩以親,離群託詩以怨……凡斯種種,感蕩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 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故曰:「《詩》可以群,可以怨。」使窮賤易安,
幽居靡悶,莫尚於詩矣。58
此處說明詩人感物,可能是受到自然界四季推遷、物色變化所感發,亦可能來自 人世遭際、社會現象所觸動。謝靈運鍾情山水,對於天地間瞬息萬變的光景,相 因相依的自然物色,莫不有深厚的賞愛之情。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即使詩歌創作 的歷程往往是因著「歲有其物,物有其容」而「情以物遷,辭以情發」59,但謝靈 運在「情以物遷」之際,卻與漢魏詩人那種見草木凋零而生傷逝之悲不同。謝靈 運極少「悲秋」,相反的,「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在謝詩中是處處可見的,但 當他看到山水草木的澄鮮可愛、升長丰容的樣子時,心中往往先是喜悅依戀,然 後轉入一種孤絕、失落的情緒裡,為何會有這樣矛盾的轉折?自然物色如何感發 謝靈運的詩心?將在後面專文論述之。
由人事、出處進退的變化所興發的感懷,則可視為謝靈運詩歌中情感的第二 種層次。事實上,幾乎所有謝靈運的詩歌,都建立在「嘉會寄詩以親,離群託詩 以怨」這兩大基調之上,而又以後者比例大得多。第二種層次的情,並非隨機感 發的,屬於片刻生滅的「情緒」,而是貫穿於詩人主體生命的「情志」,是詩人終 身必須不斷與自我對話、不斷反省察照的命題。而謝靈運終身情志所寄,乃是一 種臻於「達人」的境界。其<述祖德詩>有云:「達人貴自我,高情屬天雲。兼 抱濟物性,而不纓垢氛。」所謂「達人」,齊師益壽認為:
謝靈運對「達人」有三大要求,一是要以「貴自我」的「高情」為根本;
二是需兼具濟世濟人的才性,以便國家危急時能挺身而出,拯溺除暴,撥 亂反正;三是當功成業就之後,還要能辭謝爵祿厚賞,不自陷於貪圖富貴
57 班固《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序>
58 鍾嶸著,曹旭集注:《詩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頁 47。
59 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台北:里仁書局,2001 年),頁 845。
權勢的垢氛之中。60
如此極高標準的達人理想,在當時並非謝靈運所獨有61,也是大多數文人雖不能 至,而心嚮往之的終極努力目標。然而對謝靈運而言,這樣的「達人」卻是自小 目見耳聞的真實存在人物,也就是他的祖父謝玄和名重一時的曾叔祖謝安。於是,
成為一個具有「高情」的「達人」不只是一種在心裡燃燒的熱切嚮往,更成為生 命中「不能不」完成的使命。然而儒家所謂「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貴在能審度自己生命的出處進退,無論是「獨善」還是「濟物」都須建立在「仁」
的「持守」與「擴充」工夫上,乃是一種積極弘毅的君子之學;道家所謂「功遂 身退,天之道」,則是「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62、功成而百姓均「不 知其所以然」63的聖人無為化境,而非止於「自我實現」的夢想藍圖。謝靈運對「高 情」的嚮往,乍看之下抱負極大,但其實卻大大窄化了所謂「濟物」和「身退」
的內涵,而歸結於「功業」的完成與「自我」的實現上,而當現實並沒有提供此
「先功成」、「後身退」的客觀環境時,當山林隱逸的行為少了「拯溺除暴」的 成功前提,其想像中的「高情」便淪落為得不到欣賞與任用的不平之鳴與孤獨之 感,以及由此衍生的種種幽微意緒。回到「情志」的命題來看,謝靈運實際表現 出來的情志與其心中所以為的情志落差既大,從詩歌中折射出來的情感內涵,也 就變得更複雜而曲折了。
以上所言情的兩種層次,乃是就謝靈運的詩人生命而言。如果從其思想家的 身份來看,情便有了第三種意義。「情」字在謝靈運山水詩中時有所見,茲舉其 中幾句於下:
含情易為盈,遇物難可歇。積痾謝生慮,寡欲罕所闕。64
60 齊師益壽:<「達人」形象與謝氏門風──謝靈運述祖德詩析疑>,收錄於《文化的饋贈.漢學 研究國際會議論文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頁 155-171。
61比如左思<詠史>云:「鉛刀貴一割,夢想馳良圖……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逯欽立輯校《先 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832。
62 王弼注:《老子》,見《老子四種》(台北:大安出版社,1999 年),頁 2。
63 語見王弼注《老子》十七章:「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云:「居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 以形立物,故功成事遂,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也。」同上註,頁 14。
64 <鄰里相送方山>,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61。
情用賞為美,事昧竟誰辨?觀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65 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66
本來,不管是物色興發,還是人事感懷,情感的抒發都是人類生命中再自然不過 的事,詩中的「情」本應屬於本文所說的第一和第二種意義,是從詩人內心中不 可遏抑地生發出來的,但是謝靈運詩中卻常常將這種萌發出來的「情」,視為必 須排遣、消解的「慮」。這不是謝靈運個人所獨創,而是晉宋文人所共同的思維 模式。試看《世說新語.傷逝》中一段相當著名的記載:
王戎喪兒萬子,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於此!」
王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 之慟。67
「情之所鍾,正在我輩」至今仍為人所津津樂道,論到「晉人尚情」,此語最具代 表性。然而仔細分析這段記載,我們卻會發現一些很微妙的事情。王戎所經歷的 是喪子之慟,人世間最悲最痛者恐怕莫過於此,當我們越是為「情之所鍾,正在 我輩」這樣至情至性的發言所感動時,其實也會越訝異於山簡之言聽起來是何其
「酷不入情」!更奇特的是,最後「簡服其言,更為之慟」,「哀慟」本應是從內 心所直接發出來的強烈情感,在這裡卻成為可經由對方的解說之後而表現的行為 態度,那是在放下「忘情」的理性堅持後,所不得不承認、面對的內在衷情。喪 子之慟尚且如此,何況於謝靈運於登山臨水、思想人生之際感發的種種悲喜之情!
在玄佛思維之下,所謂的「情感」必然轉入「情累」的意義,這是謝靈運詩歌中 所表現的第三種層次的「情」。此處僅是初步提出謝靈運詩歌中所表現的情感層 次,本論文第四章將結合謝靈運的思想內容作進一步的論述。
由以上所述謝靈運詩歌中的三種情感層次,我們可以初步意識到,古今論者 之所以對謝靈運詩歌中的情景關係有大異其趣的評論,很可能是對謝靈運詩中的
「情」體認不同之故。
65 <從斤竹澗越嶺溪行>
66 <石門新營所四面高山迴溪石瀨脩竹茂林>
67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頁 349,劉孝標注:「一說是王夷甫
(衍)喪子,山簡弔之。」
(二) 理
一般說到謝靈運詩中的「理」時,往往與詩中的「玄言」、「禪語」等同視之。
然而「理語」的出現,最初反映的應該是詩人對「情」的觀照、思索、處理、排 遣的「理性」態度,在這個意義上,「理」的思考和「情」的抒發都是人類的本能。
其實,人在感性的抒情後,往往會自然而然地轉入理性的思考上,我們姑且大膽 地以中國文學抒情傳統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古詩十九首>為例: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 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 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68 本詩從遊子的「離別」、「遠行」、「遠隔」、「不返」、「人老」、「歲晚」一路寫來,
情感的張力也一層一層地加厚,到了最後一句出現「棄捐」二字時,本應是詩中
情感的張力也一層一層地加厚,到了最後一句出現「棄捐」二字時,本應是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