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情景關係」
第二節 從情意主體與外在景物看謝靈運山水詩
從上一節論述可知,謝靈運山水詩中,除了表現「玄化的山水觀」外,亦同 時呈現了詩人與山水景物間或應感、或喻志、或緣情的情感互動。乍看之下,此 二者之間出現了矛盾,山水景物如何既脫情,復又含情?本文在第三章曾經指出:
「以情感、情志與景的關係而言,情景應當是相感甚至相融的;但是由於謝靈運 山水詩中,『景』更多時候是以『脫情』的『媚道』主體之面目而存在,因此情、
景斷裂,而景理相融,才是真正理想的狀態。」然而,作為抒情主體的詩人,卻 未必能夠「脫情」而達到所謂的「理想狀態」,即使「理」對「情」有規範和疏導 的作用,詩人的情感還是透過苞含名理的山水景物折射出許多豐富的面貌,甚至,
嘗試「以理化情」的種種努力與堅持,反而也成了「情」的一種表現。進一步來 說,當詩人「與景相遇」時,他的「情」的表現,可能是由美景觸動的情緒性感 受,亦可能是內在情志與外景物相互激盪的回聲,而由於景與理本身互相融攝,
因此「以景化情」也變成了可能,而這三種情形是可能同時在一首詩內發生的。
本論文在第二章中,曾分析謝靈運生平在不同時期情志內涵的轉變以及其中的情 理辯證關係,本節則將依據第二章的論述框架,進一步分析其中的情景關係。
(一) 出守永嘉時期
此時期謝靈運處於「以仕為隱」的狀態,其內在情志多掙扎於仕隱出處之間,
既對於長才不得重用而憤憤不平,又對高棲山林的生活有所嚮往,山水詩的寫作,
一方面是自我心情的渲洩,一方面也出於自我展演和自我辯解的企圖。其中自京 城前往永嘉路途中所寫的詩作與永嘉任期內所寫之詩作,抒情綴景的方式又有所 不同。
赴任永嘉途中之詩作,著重於反復申明自我早欲歸隱,不屑為官的心境,如
「從來漸二紀,始得傍歸路」334、「資此永幽棲,豈伊年歲別?335」等宣示的語句,
言內之意是對歸隱的嚮往,言外之意則是對壯志不用的抗議。懷才不遇的情感充 塞胸臆,由於情意自我的主觀意識十分強烈,因此在行旅途中所見到的山水景物,
有與這種情感相應者,也有與其情感呈現明顯對比者。比如<鄰里相送方山>336詩 中,謝靈運寫到與在建康的親友依依惜別之情,「懷舊不能發」之際,亦發感受到 秋日的蕭瑟之感,「析析就衰林,皎皎明秋月」,林木的枯萎衰敝本易引發人傷時 歎逝的情緒,而秋月澄明而沉靜,對將行的旅人而言,亦憑添清冷寂寞之感。詩 人的感傷情緒與秋景相互感發,使詩人感到「含情易為盈,遇物難可歇」,人的情 感在悲歡離合中格外容易盈滿胸臆,遇到這秋景,則更難歇息了。王夫之評此詩 為「情景相入,涯際不分」337,情和景並非斷裂的兩部份,而是互相感發,難分 涯際的。另一種情形,則易予人情景斷裂之感:當心懷不平之志遇上清新可喜之 景時,情景之間便無法「相入」,反而成了明顯的對照性關係。比如<過始寧墅>:
束髮懷耿介,逐物遂推遷。違志似如昨,二紀及茲年。緇磷謝清曠,疲薾 慚貞堅。拙疾相倚薄,還得靜者便。剖竹守滄海,枉帆過舊山。山行窮登 頓,水涉盡洄沿。巖峭嶺稠疊,洲縈渚連綿。白雲抱幽石,綠篠媚清漣。
葺宇臨回江,築觀基曾巔。揮手告鄉曲,三載期歸旋。且為樹枌檟。無令 孤願言。338
此詩若將景語「巖峭嶺稠疊,洲縈渚連綿。白雲抱幽石,綠篠媚清漣」單獨抽出 來看,則寫景優美清新,讓人難以聯想到詩中前十句中所訴說的抑鬱心境。然而,
就其詩的寫作邏輯而言,這樣的轉折卻是十分必要的。「束髮懷耿介,逐物遂推遷。
違志似如昨,二紀及茲年。緇磷謝清曠,疲薾慚貞堅。拙疾相倚薄,還得靜者便。」
表現的是不斷自我反思過去行跡與當下心境的思緒,是其行旅途中心中所懷抱之 感,「推遷」、「違志」、「謝清曠」、「慚貞堅」、「拙疾」等負面性的詞語,表現出否
334 <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郡>,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54。
335 <鄰里相送方山>,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61。
336 同前註。
337《夕堂永日緒論內編》,見《船山全書》(長沙:嶽麓書社,1988),冊 15,頁 824。。
338 <過始寧墅>,《謝靈運集校注》,頁 63。
定過去的態度。就在如此失意不平的心情當中,始寧絕美的山水進入了詩人眼簾。
往遠方望去,群峰連綿,洲渚縈迴,遼闊無盡的天地當中,只見白雲依依地環抱 著山岩,清澈的水邊有翠綠的竹林。原來天地山林壯闊如許,美媚如許!從來不 因「我」之傷感或失意而或增或減!詩中的情致至此出現極大的轉折,從負面性 對宦途的否定,轉為正面性對隱逸的認同,原本的抑鬱之情遂得到緩解和豁散。
可見此詩並非「情景斷裂」,而是情因著景而有了轉折變化,故前後文看起來有所 落差,實際上,「巖峭嶺稠疊,洲縈渚連綿。白雲抱幽石,綠篠媚清漣」既讓人意 識到山水脫情而獨立存在的主體性,復又引發人心中的眷戀賞愛之情。
山水引發眷戀賞愛之情,進而觸動人對自我生命之有限的感傷,是謝詩中頗 為獨特的情景關係。試看:
時竟夕澄霽,雲歸日西馳。密林含餘清,遠峰隱半規。久痗昏墊苦,旅館 眺郊歧。澤蘭漸被徑,芙蓉始發池。未厭青春好,已觀朱明移。慼慼感物 歎,星星白髮垂。藥餌情所止,衰疾忽在斯。逝將候秋水,息景偃舊崖。
我志誰與亮,賞心惟良知。339
<遊南亭>以景語發端,將雨後黃昏之景描摹得十分動人:「時竟夕澄霽,雲歸日 西馳」一天將盡,雨後雲層散開露出澄明的天空,落日向西邊不停息地奔馳而去,
雲霞在此黃昏時刻光影變化紛呈。「密林含餘清,遠峰隱半規」,而林子裡,還飽 含著有雨帶來的水氣,浸潤著肌膚和心脾,帶來清涼的感受,遠方的山峰在白雲 簇擁中若隱若現。二聯景語中,「歸」、「馳」、「含」、「隱」等字詞的使用,使得景 物間彷彿有人的情感,引發人無比眷戀的感受。接著謝靈運才點出自己近來心中 憂愁,以及正在眺望的身體動態。下聯再轉入景語:「澤蘭漸被徑,芙蓉始發池」,
蘭草已漸漸生長,覆蓋住澤邊的之徑,而池裡的芙蓉亦吐露夏意,從水波中冒出 新鮮可愛的花苞。如此美麗的黃昏、如此可愛的草木,讓詩人意識到了自然之美。
然而還沒滿足以青春之好,卻已看到初夏的風姿。美景雖然帶來了短暫的審美的 愉悅性感受,隨後卻引發了詩人對自我生命不斷流逝的悲感,景與情雖然形成了
339 <遊南亭>,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121。
對比,但正因「以樂景寫哀」,而「一倍增其哀樂」340,故亦不能說其情景是斷裂 的。類似的情景關係還出現在<東山望海>:「白華縞陽林,紫虈曄春流。非徒不 弭忘,覽物情彌遒」341、<登上戍石鼓山>:「日末澗增波,雲生嶺逾疊。白芷競 新苔,綠蘋齊初葉。摘芳芳靡諼,愉樂樂不燮。」342、<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
>:「初篁苞綠籜,新蒲含紫茸。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撫化心無厭,覽物眷 彌重」343等,是謝靈運詩中頗具特色的一型。
(二) 第一次隱居始寧
此時期的山水書寫為隱居面貌的呈現,園林山水成為其修道的空間。玄理在 山水詩篇中的滲透較以往更深,而直接抒情的語句比例則大幅下降。<石壁精舍 還湖中作>是其中景、情、理協調的作品:
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遊子憺忘歸。出谷日尚早,入舟 陽已微。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趨南 徑,愉悅偃東扉。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
本論文在許多地方已分析本詩寫景手法和情理關係,此處不再詳細討論,僅就其 中的黃昏美景與<遊南亭>一詩互相比較,來說明此詩景情理之協調。<遊南亭
>和<石壁精舍還湖中作>寫於截然不同的地點,寫作時的身心狀態也有所不 同,但寫山林中黃昏時的景色則是其共同點,以下就二詩中的三組對聯進行比較:
時竟夕澄霽,雲歸日西馳 <遊南亭>
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 <石壁精舍還湖中作>
密林含餘清,遠峰隱半規 <遊南亭>
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 <石壁精舍還湖中作>
澤蘭漸被徑,芙蓉始發池 <遊南亭>
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 <石壁精舍還湖中作>
340 王夫之《薑齋詩話》,見《船山全書》(長沙:嶽麓書社,1988)。
341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99。
342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102。
343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175。
首先比較兩首詩中描寫落日和雲霞之聯:<遊南亭>以「歸」和「馳」等富動態 性的詞語,來加強時光流逝的感受,「時竟」一詞則直接點出春季的終了;<石壁 精舍還湖中作>使用的動詞則是較為內斂的「斂」和「收」。山林群壑中日光緩緩 收攏歸向寂靜,明豔動人的雲霞也漸漸收起了她燦爛的光影,同樣是日落,「斂」
和「收」並不會予人感傷的感受,天地不過暫時收斂了她的光明美麗,而黑夜的 沉寂另亦有靜謐的美感,無論日落與否,都不減損天地之美。相較之下「馳」和
「歸」則較具單向性、逝而不反的意味,易於引發人對生命流逝的焦慮。接著比 較描寫雨後林中水氣飽和之聯:<遊南亭>寫的是當下視覺與觸覺的感受,而「昏 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寫的則不只是感官體驗,而是以總括性的寫法表現山水 的靈性氣韻。「變」之一字含括了山林間各式各樣的天氣變化,或晴或雨,或雷鳴 震震,或和風習習……都收在一字之內了。而「山水含清暉」的「山水」亦是總 括性地的包含了所有山水,而非眼前的「山林」,「暉」有輝光之意,而「清」則 指山水輝光之質性,「山水含清暉」一句,遠較「密林含餘清」更富有理趣。最後
「歸」則較具單向性、逝而不反的意味,易於引發人對生命流逝的焦慮。接著比 較描寫雨後林中水氣飽和之聯:<遊南亭>寫的是當下視覺與觸覺的感受,而「昏 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寫的則不只是感官體驗,而是以總括性的寫法表現山水 的靈性氣韻。「變」之一字含括了山林間各式各樣的天氣變化,或晴或雨,或雷鳴 震震,或和風習習……都收在一字之內了。而「山水含清暉」的「山水」亦是總 括性地的包含了所有山水,而非眼前的「山林」,「暉」有輝光之意,而「清」則 指山水輝光之質性,「山水含清暉」一句,遠較「密林含餘清」更富有理趣。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