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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景理關係」

第三節 山水理趣

前二節已論述理的思考如何影響詩人觀看景、再現景,本節則要討論由文本 上的山水風景如何透現「理趣」。「理」是抽象的、思辨性的、論述性的思維,在 詩中若直接陳述理語,則使詩作「理過其辭,淡乎寡味」,予人枯燥無味之感。但 若能經由「景」的描寫,而使讀者於心中契悟理之玄機,則使詩中理的表現富于 藝術性,讀來便不致無味。山水詩中的風景描寫之所以能呈現理趣,首要因素是 晉人已意識到「山水」本身即向人展現「道」,陳明「理」,王羲之<蘭亭詩>:「寥 朗無涯觀,寓目理自陳」288即是此意;但是詩歌中的「理趣」還有另一個要素,

那就是當實體的山水化為「文本上的山水」時,要具備語言文字上的功力,使讀 者在閱讀的過程當中,彷若看見山水本身的樣態,而能契悟玄理。《世說新語.文 學篇》有一則記載:

郭景純詩云:「林無靜樹,川無停流。」阮孚云:「泓崢蕭瑟,實不可言。

每讀此文,輒覺神超形越。」289

288 《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895。

289 《世說新語.文學》見余嘉錫《世說新語校箋》(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 9 月),頁 140。

阮孚讀到郭璞「林無靜樹,川無停流」句時,感受到一種勃然領悟的「理感」,山 林、川流,是大自然本來具有的物象;而郭璞用「無靜」、「無停」的雙重否定的 手法,表現出山林中無時無刻不動盪變化,河川無時無刻不奔流不息的狀態,文 字本身造成的藝術張力,使阮孚每讀及此,都感到「神超形越」。此處予人頓悟的

「理感」者,是自然造化的奇妙莫測,亦是文字描寫帶來的奇特美感。進一步來 說,山水詩中「理趣」的展現與契悟,是山水作為媚道主體、詩人作為觀賞和創 作的主體、讀者作為欣賞的主體三者之間達成一種泯滅彼此界線,內在精神相貫 通的狀態,只要缺少了任何一個主體,所謂的理趣就無從存在。當然,創作者本 身即是自己作品的讀者,創作的過程和與事後的欣賞,亦如同山水的再次遊賞,

理趣的再次領略,宗炳在「老疾俱至」時,曾說:「名山恐難遍睹,唯當澄懷觀道,

臥以遊之」290

山水的創作與復現,使得神思和想像的「臥遊」山水變得可能,這反 而是實體山水所無法做到的了。前文已提到王羲之<蘭亭詩>所說的「寓目理自

陳」,蘭亭雅集的詩人,已開始在詩作中描繪山水,任文本山水自陳其理,傳達「不 可言」的美感經驗。但是蘭亭詩是在一時一地出現的作品,雖由許多不同的人寫 就,所書寫的景物卻大同小異,於「理趣」的呈現,也頗為有限。在謝靈運的山 水詩裡,則有極大的飛躍與突破。謝靈運遍覽名山,而又重視每一次山水經驗的 復現,他的山水詩作中,寫景「苞含名理」,使讀者在讀其詩作時,彷彿也能遊歷 其間,在千巖萬嶺當中,領略不同山川地貌所展示的理趣,以及貫通於其中生生 不息的「道」之體現。以下,試結合文本,探討其詩中的山水理趣。

(一) 寥朗無盡的天地大美

宇宙寥朗無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山水之貌瞬息萬變,觀者澄懷味象,

固能使這無邊無際的天地大美收攝眼底,但是以文字復現山水時,則不能不為 篇幅的長度以及語言的達意所侷限。王弼曾討論言、意、象之間的關係:「言 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 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

。以山水詩的創作而言,詩歌文字即是「言」

,實地

290 同註10。

的自然山水是「象」,而山水中蘊含的天地大美即是「意」,因此在創作之時,

必須「以言盡象」、「以象盡意」,但讀者在閱讀之時,則必須得象忘言,甚至 得意忘象。對於自然景物之美,本章第二節中已說明謝靈運乃是運用對偶的手 法,使山水展開立體的縱深,孫康宜亦分析其描寫的手法,認為「謝詩中的風 景描寫,可以稱作「同時的描寫」(synchronic description) 它最成功地傳 達了中國人的一種認識──世間一切事物都是並列而互補的。明顯不同於實際 旅行的向前運動,謝靈運在其詩中將自己對於山水風光的視覺印象平衡化了。

他的詩歌就是某種平列比較的模式,在他那裡,一切事物都被當作對立的相關 物看待而加以並置。」291 從謝靈運的山水描寫當中,他寫的是眾多山水景物有 機排序下的美感,而我們在欣賞的同時,卻能感受到其中千巖不同、萬嶺狀異 的天地大美。

(二) 生生不息的造化之理

從廣闊的視野觀照山水,宇宙之寥朗無涯寓目自陳;然而若從山水的局部 景物著眼,亦可感知「道」的無所不在。天地中的萬物瞬息萬變,循環往復,

然而變化與循環有其法則,從中顯出消息盈虛,生機流轉的「道」之「常」貌。

理論上,無論是萬物的生長繁榮,還是萬物的死亡凋零,都是造化生生不息運 行之工,正如《莊子.大宗師》所言:「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292然而謝靈運山水詩中,則由景物之新鮮活潑,來呈現天地生機活潑的理趣。

如:

解作竟何感,升長皆丰容。初篁苞綠籜,新蒲含紫茸。海鷗戲春岸,天 雞弄和風。293

「升長皆丰容」表現的是概括性的概念,「初篁苞綠籜,新蒲含紫茸。海 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則是此概念的具體景物呈現。在春天幾場雷雨後,新

291 《抒情與描寫》頁 79。

292 王叔岷《莊子校詮》(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9 年)上冊,頁 223。

293 <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175

生之竹從土中冒出,外殼包裹著初生的嫩筍,而蒲草上的嫩芽剛剛冒出,還未 舒展開來,綠色的葉緣還帶著新芽的紫色。初篁與新蒲這兩個極其細膩的物象 是被謝靈運有意組合在一起的,讀者雖然從詩句裡看到的是只是兩種植物本身 上微細的一點新芽,但在腦海裡已可想像那山林裡所有草木無不在飽飲春雨之 後,吐露生機的樣貌。接著,「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鳥類在雨後紛紛 出現,遠望水岸邊有海鷗翔集,近看也有山雞在林野中嬉戲,在天地自然的遷 化之中,動物並不同於人,會對生死、興衰有所感懷,而只是各適其性,各得 其宜地自地活出自然的生命。郭象注《莊子.大宗師》言:「夫無力之力,莫 大於變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趨新,負山岳以舍故。故不暫停,忽已涉新,則 天地萬物無時而不移也。」294從草木、動物的升長丰容中,最容易看出無時不 移,日新不已的天地,謝靈運筆下的草木動物,皆具有生機活潑的樣貌。

294 同前註,頁 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