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三章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景理關係」

第一節 山水的接受

詩人如何「觀看」山水?此一論題,原初應與作者本身所處的環境和身體動 態有關,比如陶淵明之所以能「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是因他結廬田園,自 在躬耕,偶然抬頭之際,山景自然映入眼中,於是詩人看見了恬淡曠遠的山水;

但詩人「看見」了什麼樣的自然景物,與詩人「如何觀看」山水,卻是不同層次 的問題。同樣是躬耕田園,一般農人關心的可能是各種農作物的耕種與收成,陶 淵明筆下的自然景物,卻是「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山氣日夕佳,飛鳥相 與還」……以清新和暢的文字,透顯其眼中的田園之美,寄寓其安頓身心於田園 中的自在自適。由此看來,人對於自然山水的「接受」,首先可粗略地分成兩個層 次,其一是人在與客觀自然環境的互動中感知到的自然,其二是人在其思想內容 的驅動下所欣賞、審美的自然。從第一個層次看謝靈運山水詩,我們不難注意到 謝靈運是經由「尋索、探勘、登陟、溯游」山水、甚至「居住」於山水間而觀看、

感知山水的,他以其得天獨厚的條件,得以親身登臨許多前人聞所未聞、見所未 見的山水,因此詩中山水能有立體、靈動的景深;但是從第二個層次來看謝靈運 山水詩:其思想內容是如何影響他對山水的接受?卻可能是一個較為複雜的問 題。「山水詩」的出現受道家思想所影響,早期「山水詩」多有玄思內容,這都是 明顯的事實,但是如果我們先暫時放下山水詩此一「詩體」的眼光,而關注謝靈 運乃是身為一個創作者、一個「個人」而寫就山水詩,我們必須先承認他的思想 內容可以是豐富而駁雜的,他觀照自然的方式可以是多元的、隨時變化的。雖然 中國文學批評喜從詩人的整體作品中提煉出簡明扼要的風格論述,並且對於一個

作家的生命境界有相當多的關心,但是對於寫作者而言,他的一生是許許多多經 歷與事件的聚合,他的思想也是當代思潮、歷史積澱中的思想內容與自我內在的 思索所交流匯聚而成的,從這樣的觀點來看,作者所看見的自然山水,可以有非 常豐富的內容,可能在此時此刻,他是「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173, 在另一時刻,他卻又沉吟於「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174了。

回顧自《詩》、《騷》以降的古典詩歌傳統,可發現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空 間裡,人與自然有著不同的關係,因而所感知到的自然山水也有不同的樣態。關 於這個問題,顏崑陽先生在<從應感、喻志、緣情、玄思、遊觀到興會──論中 國古典詩歌所開顯「人與自然關係」的歷程及其模態>175一文中已有相當詳盡的論 述,他分析自《詩》、《騷》以降至六朝詩歌中的人與自然關係的演變,歸結「中 國各歷史時期詩歌文本中所顯現『人與自然的關係』之某種『有內容的形式』」176

「應感」、「喻志」、「緣情」、「玄思」、「遊觀」、「興會」六種模態,其中「應感」、

「喻志」、「緣情」分別由中國文學傳統中的三大抒情典範:《詩》、《楚辭》、漢魏 古詩所開顯,而「玄思」、「遊觀」分別由六朝玄言詩、山水詩開顯,「興會」則由 陶淵明及唐代山水、田園詩……等所開顯。顏先生的論述乃是以宏觀的角度分析 文學史上各時期詩歌美典所透顯的人與自然關係,對本論文在分析謝靈運詩歌中 的「景」、「情」、「理」關係有相當大的啟發,從這些「模態」中,我們首先便可 以推測一位晉宋時代的詩人可能是以什麼樣的模式接觸自然、感受自然。謝靈運 乃是一位處在歷史脈絡中的獨立書寫者,以他為代表的的晉宋山水詩作固然為後 人開啟了新的「遊觀模態」,但細察其寫作的內容,則不難發現「應感」、「喻志」、

「緣情」、「玄思」…等這些不同模態亦不時地出現在謝靈運詩作中,並且又有所 因革變創。本文以為,謝靈運以「玄思」和「遊觀」為主要認知、接受山水的方 式,而其中間亦表現出「應感」自然、以山水「喻志」、「緣情」寫景的情形177,前 者影響其山水詩創作中「理」與「景」的表現,後者則為「情」、「景」關係的範

173 劉勰<文心雕龍.神思>,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台北:里仁書局,2001 年 9 月),頁 515。

174 <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迴溪石瀨,修竹茂林>,《謝靈運集校注》,頁 256。

175 收錄於蔡瑜編《迴向自然的詩學》(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 年 7 月),頁 1-74。

176 前揭書,頁 5。

177 其中「興會」模態乃由陶淵明及唐代山水、田園、閒行詩所開顯,謝靈運山水詩不在其範圍內,

因此本論文中將暫且擱置。

疇,因此本章將以「玄思」和「遊觀」的分析討論為主,情景關係則為下一章的 主題。

(一) 遊觀行動與山水接受

人的身體行動與所處空間,最直接地影響人所觀看、感知的山水面貌。所謂

「山林皐壤,實文思之奧府」178,無論是行旅所見之永嘉靈秀山水179,或者隱居時 期的始寧園林山水180,都是啟發謝靈運寫作靈感的寶庫。早在謝靈運以前,遊覽山 水便已是文人所熱衷的活動,如阮籍「登臨山水,經日忘歸」181羊祜「樂山水,

每風景,必造峴山,置酒言詠,終日不倦182孫綽「居于會稽,游放山水,十有 餘年183王羲之既去官,與東土人士盡山水之游,弋釣為娛184等等,文人一 步步走向山水,看見了全新的山水面貌。顏崑陽先生指出,「遊觀模態」由六朝時 期的「山水」、「行旅」、「記遊」、「登覽」的詩歌(尤其是謝靈運的山水詩)為範 型的文本所開顯,其表現人與自然關係是「官能知覺」所獲致的自然表象審美趣 味,但就精神內涵而言,「自然山水」只是「他們在名教境遇中失意的『暫時』逃 遁之所,或是展示『回歸自然』的理念認知。」185那麼,謝靈運又是如何由「遊 觀」來感知山水?他與前人的遊觀模式又有何不同?其與自然山水的關係是否僅 停留於「官能知覺」獲致的表象?筆者以為,謝靈運之所以能寫出前人所無法寫 出的山水,其原因為,他既不是遙望山水、想像山水,也不只是在定點領略山水,

而是尋索、探勘、登陟、溯游山水,甚至時常居住在山林裡。試看:

178 劉勰《文心雕龍.物色》,頁 186。

179 沈德潛《說詩晬語》:「遊山詩,永嘉山水主靈秀,謝康樂稱之。」(《叢書集成續編》(台北:新 文豐出版社,1989 年,冊 199),頁 350。

180 方韻慈《謝靈運山水詩分期研究》對會稽山水有詳盡的分析,並歸納此時期謝詩中的山水風貌,

可分為「謝氏歷代擘畫經營,調和自然與人工的『園林山水』」與「可供『聖人含道映物,賢者澄 懷觀象』的『媚道山水』」。(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年 6 月)頁 79。

181 《晉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 49〈阮籍〉傳,頁 1359。

182 《晉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 34〈羊祜〉傳,頁 1020。

183 《晉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 56〈孫綽〉傳,頁 1544。

184 《晉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 80〈王羲之〉傳,頁 2098-2101。

185 同註 177,頁

遡流觸驚急,臨圻阻參錯。186

裡的具體經驗。一般在討論謝靈運詩時,或略過這些詩句不談,或將其中部份納 入表現「山水」的「景語」裡,那或許是因為身為讀者更感興趣的是一首詩歌當 中山水風景如何以美的姿態呈現於文本上,但是若從一個喜愛登覽山水之人的角 度來看,這些「過澗」、「厲急」、「登棧」、「凌緬」、「亂流」、「正絕」201

「溯溪」、「登嶺」、「捫壁」、「攀枝」……等動作,都是登山過程當中非常 重要且難忘的經驗,它們都有相當大程度的「冒險」性質,需要過人的膽識、體 力、身體協調性才辦得到,即便謝靈運登山時可能有許多僕役隨行,但登山本身 仍然不會是一件簡單輕鬆的事。從謝靈運十分用心地為這些動作尋找可精確表述 的動詞來看,謝靈運是很看重這些經歷的。事實上,真正的登山活動裡,這些行 動所佔的時間比例較停下來欣賞風景的時間遠大得多,那些經由克服一切驚險所 獲致的成就感、時時刻刻被山林中驀然映入眼前的「新」、「異」的美所觸動,

都是登山活動最迷人的地方,也令人不能不將這些美好的體驗記錄下來。事實上,

這些需要耗費大量體力、並且完全集中精神、過程漫長的登覽活動,是有助於人 從原本的憂思、煩慮中暫時轉移注意力的。詩人逐步遠離繁雜的人境、擺脫苦悶 的心境,而深深為耳目感官所感知的山水之美所吸引,遂寫出許多膾炙人口的寫 景佳句。然而,謝靈運並非只以耳目感官經歷山水的聲色之美,在登山的過程當 中,內在於其思想中的玄學和佛學知識往往與其所耳目所聞見之山水相印證,並 且與其心中的煩憂相互對話,試圖「以理勝情」。我們可以這麼說,靈動而立體 的山水景色必須經歷長時間的「遊」與滌去憂慮的「觀」才得以清晰顯現,而詩 人對「道」的體悟,則又由清晰顯現的山水主體與詩人先在、內在的玄佛知識所 共同啟發202。像這樣由「遊觀」至「體道」的歷程,並非靈運所獨有,在廬山諸道 人<遊石門詩序>中即有相當詳盡的記述:

(前略)釋法師以隆安四年仲春之月,因詠山水,遂杖錫而遊……雖林壑 幽邃,而開塗競進;雖乘危履石,並以所悅為安。既至則援木尋葛,歷險

201 據顧紹柏先生註:「亂流」、「正絕」均是「正面橫渡河流」之義。見《謝靈運集校注》,頁 124,

註六。

202 錢志熙先生亦有類似的說法:「謝氏在解決矛盾的過程中,(相較於陶淵明)更多地乞求於外在 的力量,包括思想性和物質性兩方面的力量,具體表現在詩歌中的就是以理釋情,以山水釋情兩種 作法。」,但本論文以為「以理釋情」和「以山水釋情」並非「兩種作法」,而是「山水」與「玄理」

互為表裡,實為一體。參見《魏晉詩歌藝術原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 9 月),頁 338。

窮崖;猿臂相引,僅乃造極。於是擁勝倚巖,詳觀其下,始知七嶺之美蘊 奇於此。203

窮崖;猿臂相引,僅乃造極。於是擁勝倚巖,詳觀其下,始知七嶺之美蘊 奇於此。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