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的再現──以對比表現形神

謝靈運山水詩在中國詩歌史上不僅具有開創性的意義，在其時也可說是集大 成的創作，鍾嶸《詩品》說謝靈運「興多才高，寓目輒書，內無乏思，外無遺物，

其繁富，宜哉！」正因為其學識淵博，才華奇高，故其詩歌能「名章迥句，處處 而起；麗曲新聲，絡繹奔會」²⁶¹，由於其思想內容本身便具有「繁富」的特質，因 此要探究其思想內容對寫景技法的指導和影響作用，就變得不太容易。然而即使 鍾嶸認為謝靈運「寓目輒書」、「外無遺物」，筆者仍以為，文本上「山水」的

261 曹旭《詩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頁 160。

再現，必然通過作者主觀的擇取與演繹，而非將寓目所見盡情宣洩於紙上，文本 上的山水不僅要能「圖貌」，更要能「傳神」，否則山水既如此廣大，且窮盡變 化之能事，又如何以有限的篇幅形容其狀貌之萬一？上一節筆者已觸及作者的思 想精神，影響其所「看見」的山水樣態，詩人所見（或者所欲見）到的山水，是 以清、新、輕、靈的面貌存在於詩人眼目之前，而山水本身又具有與詩人精神主 體相通的內在氣韻，那麼如何復現這樣獨特的山水經驗，使觀者能夠透過文本上 的山水──甚至不須親自登臨──而亦契悟於山水中「道」的體現，便是一個創 作者所需面對的重大挑戰。在這個艱深的挑戰之下，一種可找出內在律則的寫作

「方法」是可能發生的，本節即嘗試在謝靈運山水詩景物的描寫當中，分析、歸 納其寫作的手法，並探討「理」在「景」的描寫當中所扮演的角色。

謝靈運山水詩寫景之重要特色為：以「對比」表現「形神」。在其詩作中，

「景」的描寫盡用嚴整的對偶句，無一例外，而其他言情、事、理的詩句則未必 對偶整齊，可看出「對比」在寫景中的重要性。正如劉勰《文心雕龍．物色》所 言：「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²⁶²「形似」是當 時的主要審美訴求，而以「對偶」來表現，則可達到「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²⁶³ 的效果。

為什麼「對比」有如此強大的必要性？如果將謝靈運的＜山居賦＞與其山水 詩作比較，則不難發現其原因。＜山居賦＞以長篇賦體來寫其山居周遭的山、水、

樹、石、草、魚、鳥、作物種類、風雲狀貌……等，無不詳盡羅列，使吾人能夠 窺見其山林幽居的具體情景。誠如劉勰所言：「及《離騷》代興，觸類而長，物貌 難盡，故重沓舒狀，於是嵯峨之類聚，葳蕤之群積矣。及長卿之徒，詭勢瑰聲，

模山範水，字必魚貫。」²⁶⁴的確，「重沓舒狀」、「字必魚貫」的寫法能讓詩人所見 所感之物象以連類不窮的方式舖展開來，使山水的面貌得以盡量展現。然而，在 詩歌中倘若是以此排比連類的方式寫作，則詩歌不免變得厚重繁密，少了自然天 拔的美感；何況，文字的表述能力有限，再怎麼詳盡的羅列景物，終究不可能賅

262 劉勰《文心雕龍．物色》，頁 846。

263 同前註。

264 同前註。

盡山水的全貌。在謝靈運山水詩裡，「對比」才是真正能使山水之美能完全表現出 來的寫景手法。劉勰《文心雕龍．麗辭》云：「造化賦形，支體必雙，神理為用，

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²⁶⁵對偶修辭的成熟可視 為一種中國文人心中的宇宙圖像的具體展現，這樣的寫作手法其實前有所承，自 曹植開啟的美文傳統，到有晉一代的形似傳統，都特別重視「對比」的運用。以 下先引述此二傳統的重要人物曹植與張協詩句作討論，來探討謝靈運對此二傳統 繼承和創新的情形。

雖然中國古典詩歌傳統中，景物的描寫一直都佔有相當大的比例，但是開始 將自然風景描繪更加客觀、詳細、真切，是始於曹氏父子主領文壇的建安時代，

試看以下例子：

東望看疇野，迴顧覽園庭。嘉木凋綠葉，芳草殲紅榮……²⁶⁶

步出北寺門，遙望西苑園。細柳夾道生，方塘含清源。輕葉隨風轉，飛鳥 何翻翻……²⁶⁷

兄弟共行遊，驅車出西城。野田廣開闢，川渠互相經。黍稷何鬱鬱，流波 激悲聲。菱茨覆綠水，芙蓉發丹榮。柳垂重蔭綠，向我池邊生。乘渚望長 洲，群鳥歡譁鳴。萍藻泛濫浮，澹澹隨風傾……²⁶⁸

端坐苦愁思，攬衣起西游。樹木發春華，清池激長流……²⁶⁹

從以上舉的幾首詩，我們可以看見，建安詩人書寫自然景物的句子往往是在移動、

眺望的動作後出現。「步出」、「遙望」、「迴顧」均是主動的行為，因此在這裡景物 並非偶然地、平常地出現在詩人周遭，而是詩人眼光的主動探索與尋找，這樣的 行動拉出自身與風景之間的美感距離，使得景物的描寫較以往更具「圖像性」；另 一方面，這些動作本身，亦使得作者的意識從當下的時空處境暫時抽離，而全心

265 劉勰《文心雕龍．麗辭》，頁 661。

266 陳琳＜詩＞，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68。

267 劉楨＜贈徐幹＞，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70。

268 曹丕＜於玄武陂作詩＞，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00。

269 曹植＜贈王粲＞，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51。

注目於眼前的景物及其興發的感受當中，這種將對「景」的觀看暫時從原本處境 中抽離的意識，使得「景」的書寫開始能獨立存在於詩中，成為可以「句摘」的 佳句。我們可以發現，建安詩人似乎較以往的詩人更著力於描繪這種當下寓目所 見的美景，致力於「再現」所見的景致，將其美的一面作忠實的呈現。除了以上 所舉之詩作，以下再引幾首詩作，以資討論：

永日行遊戲，歡樂猶未央。遺思在玄夜，相與復翱翔。月出照園中，珍木 鬱蒼蒼。清川過石渠，流波為魚防。芙蓉散其華，菡萏溢金塘。靈鳥宿水 裔，仁獸遊飛梁……²⁷⁰

……明月澄清影，列宿正參差。秋蘭被長坂，朱華冒綠池。潛魚躍清波，

好鳥鳴高枝……²⁷¹

日暮遊西園，冀寫憂思情。曲池揚素波，列樹敷丹榮。上有特棲鳥，懷春 向我鳴……²⁷²

列車息眾駕，相伴綠水湄。幽蘭吐芳烈，芙蓉發紅暉。百鳥何繽翻，振翼 群相追……²⁷³

這類可以句摘的寫景佳句，大多以宮廷苑囿為寫作的地點，而詩人們似乎格 外注意到草木在節候推遷當中所吐露出的生命樣態：「菱茨覆綠水，芙蓉發丹榮」、

「芙蓉散其華，菡萏溢金塘」、「秋蘭被長坂，朱華冒綠池」、「列樹敷丹榮」、「幽 蘭吐芳烈，芙蓉發紅暉」……以及魚、鳥等動物：「百鳥何繽翻，振翼群相追」、「上 有特棲鳥，懷春向我鳴」、「靈鳥宿水裔，仁獸遊飛梁」、「群鳥歡譁鳴」、「飛鳥何 翻翻」、「潛魚躍清波，好鳥鳴高枝」。建安詩人們以有情的眼光欣賞這些草木、鳥 獸，並尋索適切的動詞，賦予詩句中的草木鳥獸活潑的生命力──於草木，綠水、

芙蓉、幽蘭，形成色彩明亮而鮮豔的映照；於魚鳥，則或歡鳴、或振翼、或悠遊，

讓讀者在讀這些詩作時，彷彿也參與在這些「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裡。然

270 劉楨＜公讌詩＞，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69。

271 曹植＜公讌詩＞，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450。

272 王粲＜雜詩＞，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64。

273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895。

而，雖然建安詩人對於所見之美景已有有意識地描寫、使其於文字中再現，但囿 於其寫作地點、場景所限，其詩歌中的自然景物之美，僅止於宮廷苑囿之內；即 使建安詩人也經歷行旅、從軍的路程，但路途所見的卻多是如「四望無煙火，但 見林與丘。城郭生榛棘，蹊徑無所由……」²⁷⁴等荒涼場景，並無山水草木的描摹、

抒寫。

在建安詩人之後，「巧構形似」的詩風大開，將景物以新奇、逼肖的手法描摹 出來，是詩歌創作中重要的課題。太康詩人的殷勤創作，大大拓展了自然景物描 寫的範圍，使得各式各樣天地中的景物，都可以以逼真的樣態出現在詩歌當中，

其中以形似著稱的當屬張協，以下茲舉張協詩數首為例：

浮陽映翠林，迴飆扇綠竹。飛雨灑朝蘭，輕露棲叢菊。²⁷⁵ 騰雲似湧煙，密雨如散絲。寒花發黃采，秋草含綠滋。²⁷⁶

朝霞迎白日，丹氣臨暘谷。翳翳結繁雲，森森散雨足。輕風摧勁草，凝霜 竦高木。密葉日夜疏，叢林森如束。²⁷⁷

雲根臨八極，雨足灑四溟。霖瀝過二旬，散漫亞九齡。階下伏泉涌，堂上 水衣生。洪潦浩方割，人懷昏墊情。沉液漱陳根，綠葉腐秋莖。²⁷⁸

這類雜詩作品，極力追求動詞的琢煉以將物象的動態逼真地表現出來，並且 有意識地將所見之景物予以組合、羅列，呈現出較為繁複的構圖。比如在描寫草 木植物時，除了「寒花發黃采，秋草含綠滋」兩句外，其餘並不像建安詩人那樣 著重於寫草木在四時節候中或吐露生機或凋蔽枯萎的生命本身，而更加注意周遭 的物象與草木的互動關係，無論是「浮陽映翠林，迴飆扇綠竹」的「映」和「扇」、

「飛雨灑朝蘭，輕露棲叢菊」的「灑」和「棲」、還是「輕風摧勁草，凝霜竦高木」

的「摧」和「竦」、「沉液漱陳根，綠葉腐秋莖」的「漱」和「腐」，都是雨、風、

274 王粲＜從軍詩＞，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63。

275 張協＜雜詩＞，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745。

276 張協＜雜詩＞，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745。

277 張協＜雜詩＞，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746。

278 張協＜雜詩＞，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747。

露、霜等外力加諸於草木本身，並託以擬人式的想像，而構成了一幅清晰圖象。

然而也因為這些描寫草木的句子中，草木本身都只位於受格，而「映」、「扇」、「灑」、

「棲」、「摧」、「竦」、「漱」、「腐」等動詞又稍予人「侵略性」的感受，使得這樣 的寫景雖然清晰，卻似乎繁密、刻意有餘，而自然、清新不足。此外，其對於自 然天候的描寫也頗為生動，比如「朝霞迎白日，丹氣臨暘谷。翳翳結繁雲，森森 散雨足。」前二句寫日出時的動態之美，後二句寫陰雲密布，接著開始下雨的狀

「棲」、「摧」、「竦」、「漱」、「腐」等動詞又稍予人「侵略性」的感受，使得這樣 的寫景雖然清晰，卻似乎繁密、刻意有餘，而自然、清新不足。此外，其對於自 然天候的描寫也頗為生動，比如「朝霞迎白日，丹氣臨暘谷。翳翳結繁雲，森森 散雨足。」前二句寫日出時的動態之美，後二句寫陰雲密布，接著開始下雨的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