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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運山水詩情、景、理、事關係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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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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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系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ry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謝靈運山水詩情、景、理、事關係研究

A Study of the Qing (emotion), Jing (scene), Li (pattern/order) and Shi (narration) of Xie Ling-yun’s Landscapes Poetry

郭憶琳 Yi-Lin Kuo

指導教授:齊益壽 教授 Advisor: I-shou Chi, Prof.

中華民國 102 年 7 月

July,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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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提要

本文旨在探究謝靈運山水詩中「情」、「景」、「理」、「事」之關係。謝靈運詩 之「情景交融」與否一直古今研究者論辯不休的問題,對於其大量以玄理入詩的 寫作手法,歷代論者亦有大異其趣的評價。然而,各家說法雖似相互扞格,卻均 言之成理,遂引發本文進一步研究之動機。本文首先發現,在謝靈運山水詩以「敘 事」為框架的寫作脈絡中,流貫詩篇的主要思維為其內在情與理的對話與辯證,

而居於詩篇中重要位置的山水景物則分別與情、理有不同的微妙關係。一方面,

山水是詩人契悟玄理的載體;另一方面,山水亦是詩人情感寄託的對象或觸發的 媒介。在不同詩作中,隨著謝靈運生涯行跡和心路歷程的不同,情景、景理、情 理也表現出不同的關係。

本文緒論對歷代學者相關論述作簡要回顧,並在本文討論範圍內對情、景、

理、事作出界義。第二章從其生涯對仕隱出處的思考歷程出發,分析其詩歌中情 理對話的內容和演變。第三章探討「玄理」與其山水景物描寫之間的關係。第四 章則回歸到「情景關係」的討論,探究在「以理節情」、「寓理於景」的訴求下,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情和景如何呈現相互感發與喻託的關係。第五章則以其詩中「敘 事」的章法統合前述景、情、理的關係,進而指出謝靈運山水詩在處理情理、景 理、情景關係時,有何精彩獨到之處。

關鍵字:謝靈運,山水詩,以理節情,情景交融,玄化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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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Keywords: Xie Ling-yun, Landscapes Poetry, Toaism, Fusion between emotion and scene, Xuan-ized Shan-Shui

This thesis will aim to explore the Qing (emotion), Jing (scene), Li (pattern/order) and Shi (narration) of Xie Ling-yun’s Landscapes Poetry. Ancient and modern researchers have been endlessly debate the issue of “Fusion between emotion and scene” of Xie Ling-yun ’s Landscapes Poetry. For he used a lot of Toaism vocabulary in

his poems, ancient commentators also have a very different creature evaluation.

However, even though each statement seems to contradict each other, they are all justified. This then lead to the motivation of further study of this thesis. This thesis discovered that In Xie’s Landscape Poems of "narrative" as the framework for writing context, the main contents of the poems are inner feeling and reason for its dialogue and dialectic. And in an important position in the Psalms landscape features were with intelligence, reason there are different subtleties. Landscape is the carrier of the poet comprehend Toaism, and the poet also expressed his emotion through Landscape. In different poems, with Xie’s different career deeds and mentality, the relation of emotion, scene and Toaism are different as well.

This paper discusses the introduction on the ancient scholars make a brief review of the relevant and difine “Qing,” “Jing,” “Li,” and “Shi.” The second chapter its provenance career right Recluse thinking processes, analyzes its poetry content and evolution of sensible dialogue. The third chapter discusses the "Toaism" and the scene.

The forth chapter then returns to the discussion of "fusion of emotion and scene.” The

fifth chapter will aim to discuss the narration of Xie’s poems, and to point out the

unique Artistic achievement of Xie’s Landscape Poe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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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口試委員會審定書 ... #

論文提要 ...i

英文提要……… ... ii

目錄 ... iii

第一章 緒論... 1

第一節 研究動機 ... 1

第二節 研究成果回顧 ... 6

第三節 界義與研究方法 ... 14

(一) 情 ... 14

(二) 理 ... 18

(三) 景 ... 20

(四) 事 ... 21

第二章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情理關係」──從其「仕隱」框架的思考歷程探析23 第一節 「仕、隱」之「書寫」作為一種「演出」 ... 24

第二節 仕與隱的宣告 ... 30

──從「決志」詩看謝靈運詩中的情理辯證 ... 30

(一) 「將窮山海跡,永絕賞心悟」──出守永嘉前後的宣示 ... 31

(二)「遺情舍塵物,貞觀丘壑美」──第一次隱居始寧的決志 ... 37

(三)「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第二次隱居始寧的自我解讀 .... 40

(四)「苕苕萬里帆,茫茫終何之?」──重登宦途的自我叩問 ...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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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景理關係」 ... 47

第一節 山水的接受 ... 48

(一) 遊觀行動與山水接受 ... 50

(二) 玄思與山水接受 ... 55

(三) 「玄思」與「遊觀」的結合 ... 61

第二節 山水的再現──以對比表現形神 ... 67

(一) 單句內的對比──物與物間有情的繫聯 ... 73

(二) 聯句內的對比──遼闊空間的拓展 ... 73

(三) 篇章內的對比──整體與局部的貫串 ... 74

第三節 山水理趣 ... 76

(一) 寥朗無盡的天地大美 ... 77

(二) 生生不息的造化之理 ... 78

第四章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情景關係」 ... 81

第一節 從抒情傳統中的情景關係看謝靈運山水詩 ... 81

(一)「滿目皆古事」──山水景物與詩人情懷的「應感」關係 ... 82

(二)「朝搴苑中蘭」──以山水景物「喻託」內在情志 ... 85

(三) 「覽物情彌遒」──緣情而染景的書寫模式 ... 88

第二節 從情意主體與外在景物看謝靈運山水詩 ... 90

(一) 出守永嘉時期 ... 90

(二) 第一次隱居始寧 ... 93

(三) 第二次隱居始寧 ... 95

第五章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事」 ...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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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匠心獨具的詩題擬製 ... 100

第二節 因「地理空間」和「遊觀模式」制宜的書寫方式 ... 102

(一) 遊觀型態之一──行旅 ... 103

(二)遊觀型態之二──「登」與「遊」 ... 104

(三)遊觀型態之三──山行與幽居 ... 106

第六章 結論... 111 參考資料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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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本文旨在探討謝靈運山水詩中「情、景、理、事」的關係,而「情、景、理、

事」的關係實可整合歸納為「自然」與「人」的關係。「自然」顯現於人前,經過 人官能的感知而成為「景」,而人之主觀思維表現則由「事的敘說」、「情的表達」、

「理的論述」三個層面構成。黃節和林文月先生均曾分析中國山水詩的特質,認 為謝靈運「開創了一種遊記性的寫作方法」,成為宋齊間山水詩的典範,而這種典 範的寫作結構則為先記遊寫景、後再興情悟理。1我們可以發現,謝靈運詩歌中的

「記遊」、「寫景」、「興情」、「悟理」,正好就表現了「事語」、「景語」、「情語」、「理 語」在一首詩裡面井然有序的呈現,謝靈運山水詩可說是極全面性、也極具開創 性地展現了「人」與「自然」間各種不同層次的深度對話。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正由於謝靈運山水詩中「事語」、「景語」、「情語」、「理 語」逐次分明羅列的特色,使得其詩歌中景、情、事、理的關係在歷代讀者與論 者間引發了許多討論與爭議:「情與景」是否相互融合?「理與情」是否相互扞格?

「景與理」間是否相互涵攝?以下就此三議題分別略舉前輩學者的觀點,以資參 考比較。

關於謝靈運山水詩中「情與景」的關係,歷來學者有大異其趣的觀點。有指 出謝靈運詩「情景兼備」者,如唐代白居易:「謝公才廓落,與世不相遇,壯志鬱 不用,須有所洩處。洩為山水詩,逸韻諧奇趣。大必籠天海,細不遺草樹。豈唯 玩景物,亦欲摒心素」2,認為其山水詩中除了山水草木之外,亦寄託其抑鬱之情 志。今人如黃節先生亦指出:「漢魏以前,(詩)敘事與寫景之作甚少,以有賦故 也。至六朝,則漸以賦體施之於詩,故言情而外,敘事與寫景兼備,此其風,實

1 見蕭滌非:《讀詩三札記》(北京:作家出版社,1957 年)頁 26;林文月<中國山水詩的特質>,

《山水與古典》(台北:三民書局,1996 年 6 月),頁 25-65。

2 朱金城箋校《白居易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卷 31,頁 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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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康樂開之。」3說明在康樂之前詩歌多以言情為主,至康樂才開言情、敘事、寫 景兼備的風氣,亦即肯定了康樂詩情景兼備的特質。然而在情景兼備中,既有認 為其詩景情斷裂或情志不足者,如小尾郊一先生認為「康樂山水詩固然抉發情感,

細緻寫景,但山水自山水,抒情自抒情。」4又如臺靜農先生所言「靈運詩最大的 缺陷是詩中情志的表現不夠,不露豪情,少有感慨,雖描寫出許多山林勝處,卻 不能如陶淵明般,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5。又有認為其詩達到情景完全交融之 境界者,如清代王夫之「情不虛情,情皆可景;景非滯景,景總含情」的論點最 為著名。歷來學者對於謝詩情景關係的討論實是眾說紛紜,以上所引諸家說法,

亦只是略為舉隅,以供參考之資。而同樣的詩歌,竟然可導致論者幾乎截然相反 的批評,實是文學史上甚為特殊的情形,此為引發本文深入探究的動機之一。

謝靈運山水詩中「理與情」的關係,論者有兩種切入的角度,其一從謝靈運 的詩學主張中指出其「理為情先」的論點,認為「『理為情先』說的積極意義在於 強調了『理』在審美中的重要性,以及『理』對『情』的規範和指導作用。」6也 就是說,在情感觸發之先,謝靈運已有意識地以『理』節『情』,這當然會直接影 響到其創作內容中情感與理性的呈現,使內心的原始情感不易直接渲洩;其二則 從謝靈運的詩歌內容中,探討其「以理化情」、「以理勝情」、「情理交戰」,的現象,

比如沈玉成先生即認為「玄理,也就是謝詩中一再出現的『理』的主要內容,而 詩中的『情』,是則是詩人的熱中與狂傲、抑鬱與焦慮。謝詩裡經常可以看到『理』

與『情』的矛盾,並在多數情況下以『理』勝『情』,獲得了暫時的解脫。」7這是 從情感已發的事後角度來處理情理問題,表現於詩歌中的就是所謂「玄言的尾 巴」。無論是先行於創作的詩學主張,還是表現於創作中的詩歌內容,都可看出「情」

與「理」在謝靈運山水詩中有著非常微妙的關聯,此為引發本文結合文本與作者 經歷深入探究的動機之二。

3 見蕭滌非:《讀詩三札記》(北京:作家出版社,1957 年)頁 26。

4小尾郊一《孤獨的山水詩人》(東京都:汲古書社,1983 年)。

5 臺靜農先生《中國文學史》上冊,(台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4 年 12 月),頁 248。

6 見皮朝鋼、詹杭倫<謝靈運美學思想鉤玄>,收錄於葛曉音編選《謝靈運研究論集》(桂林:廣 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81。

7 見沈玉成<謝靈運的政治態度和思想性格>,收錄於葛曉音編選《謝靈運研究論集》(桂林:廣 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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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康樂山水詩中「理與景」的關係,徐復觀先生注意到在謝靈運所處的六 朝時代,文人中已發展出一套以玄學為思想底蘊的觀物工夫—「玄對山水」,以玄 對山水「是以超越於世俗之上的虛靜之心對山水;此時的山水,乃能以其純淨之 姿,進入虛靜之心的裡面,而與人的生命融為一體,因而人與自然,由相化而相 忘;這便在第一自然中呈現出第二自然,而成為美的對象。當時諸人在玄學的程 度上,雖有淺深之不同;但其為以玄對山水、對自然,則無二致。」8楊儒賓先生 更進一步指出六朝山水觀乃是「玄化山水」,「觀者要以玄心面對山水,山水也要 以玄姿回應觀者。兩者同樣擺落塵思俗慮,同樣處在轉化過的非私人性之精緻之 氣化狀態中。」9謝靈運乃是六朝山水詩的代表人物,其觀物思想不可能不與此無 關,故謝靈運詩歌中的山水,不僅僅是與情思相引相發的客體,亦是「質有而趣 靈」10的主體,因此能與玄理相互涵攝。故謝靈運詩歌中的景物描寫,實有其理性 思維的完整擇取與演繹,若能有系統地結合文本作更深入的分析,相信會有更多 特別的發現,此文引發本文研究的動機之三。

當然,「景」、「情」與「理」彼此間的兩兩關聯,最後還是要回到「景──情

──理」的架構下綜合討論,韋鳳娟先生在<謝靈運山水詩的藝術特點>中說:「理 不是不著邊際的玄,而飽含著詩人對生活的深化體驗;景也不是冷淡的「媚道」

之形,而滲透了詩人的情感。融玄理于景、寓玄理於情的手法,使謝詩改變了支 遁、孫綽等玄家筆下的山水描寫那種純理性的、冷漠的色調,而使詩中的山水與 現實生活的歡悅、苦惱發生聯繫。」11由韋先生的文章可看出其對謝詩中「景──

情──理」微妙聯繫的分析與詮釋。惜因篇幅有限,未能就謝靈運全部詩作作整 體性的分析與論述。筆者站在前輩的研究基礎上,冀能針對謝靈運的生平、時代 背景、詩歌作品、思想內涵作儘可能詳盡的探究,架構出其山水詩中「景──情

──理」關係的具體脈絡,此為引發本文研究的動機之四。

綜上所述,關於「景」、「情」、「理」的關係,歷來學者或從知人論世,或從

8 見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台北:學生書局,1966 年 2 月),頁 235-236。

9 見楊儒賓<「山水」是怎麼發現的──「玄化山水」析論>,收錄於蔡瑜編《迴向自然的詩學》

(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 年 7 月),頁 112。

10宗炳<山水畫序>,《中國美學史資料選編》(台北:輔新書局,1984 年 9 月),頁 182。

11 見韋鳳娟<謝靈運山水詩的藝術特點>,收錄於葛曉音編選《謝靈運研究論集》(桂林:廣西師 範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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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史,或從思想史,或從文化史,或從文學批評……等多元角度,發展出許多 看似截然相異,實則內涵相通的論點。而自古至今,學界對謝靈運詩「景」、「情」、

「理」關係及其藝術成就似乎始終沒有共識,在整個中國文學史上,不啻為十分 奇特的現象。筆者以為,謝詩中「景」、「情」、「理」的關係,不可脫離其山水詩 以「記遊」為主的「敘事」架構來看。從每一首山水詩,謝靈運均以標題表明出 遊的地點,可看出在其心中每一首詩都代表著一段又一段絕對「獨特」且「完整」

的出遊經驗。「獨特」是指其山水經驗其實彼此並不相混雜,在詩人眼中除了注意 山水「內涵」之「同」,也注意山水「性格」之「異」,山水之理趣「散為萬殊,

聚則一貫」,而人之情感推遷,亦隨時變化,故每一次遊山水的經驗,都是對「理」

之分殊的全心察照,亦是對「情」之動盪變化的由衷體驗;「完整」則指其在寫就 詩歌之際,有意識地將此次遊覽的經驗──無論是感官的表面覺知、情緒的內在 感發還是靈性的體察觀照──作全面性的記錄,因此每一首山水詩,若尋章摘句,

則「事語」、「景語」、「情語」、「理語」零散瓦解,甚至互相矛盾,通篇而觀,則 其經驗、興懷、思索、體悟的歷程自成一整體,邏輯清楚,思考明確。而這種自 我省思、辯證歷程的複雜性,正是造成謝靈運詩歌「情」、「景」、「理」關係複雜 的主因。

前文已提及,「景」、「情」、「理」、「事」的關係可歸納為「自然」與「人」的 關係。「自然」與「人」的交感啟發甚是複雜,事實上,在謝靈運山水詩之前,「自 然」與「人」的關係早以豐富而多變的面貌出現於文學作品中。就「自然」與「人 類情感」而言,《詩》、《騷》所表現的人與自然關係是「比」與「興」,「比」是「以 某一自然景物,有意地與自己的境遇,實際是由境遇所引起的感情相比擬」;「興」

是「內蘊的感情,偶然與自然景物相觸發,因而把內蘊的感情引發出來」。12人們 作詩的動機乃是「緣情」,詩歌的內容則為「言志」,此時人在詩歌裡佔主體性的 地位,將人主觀興發的情志寄託在吟詠的自然物象上。然而,「物色之動,心亦搖 焉」13,景物本身的存在,亦可以直接觸發人的各種情志,正如劉勰《文心雕龍.

12 參見徐復觀先生《中國藝術精神》(台北:學生書局,1966 年 2 月),頁 230。

13 見劉勰《文心雕龍.物色》:(台北:里仁書局,1984 年 5 月 20 日),頁 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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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色》所云:「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14自然景物的形貌 觸動了人內在情思的變化,進而啟發詩人的藝術創作的靈思。總而言之,人的情 感可以主觀投射在自然物象上,自然景物也可以觸動人的情感。在中國古典詩歌 源遠流長的抒情傳統裡,謝靈運當然不可能自外於「比興」與「物色」的感物模 式當中。然而,到了六朝,出現了所謂「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的玄言詩,人的 主觀理性思考忽然間提升到感性的觸發之上;接著山水詩、山水畫論中「玄對山 水」的觀物模式成為文人藝術思想的主流,文人以「虛靜」、「無欲」的工夫觀照 山水,使自然景物以「質有趣靈」的姿態呈現於筆端,此時的自然景物必須完全 脫離於人感性的渲染,方能盡善盡美的呈現,謝靈運無疑是最有成就的一位作者。

由此我們便看到強大的矛盾出現了,「托物興情」與「觸物起情」一方面仍是詩歌 創作中極為基本的質素,但「玄對山水」又不容半絲半縷情感的波瀾。面對山水 草木,謝靈運一方面不能不興起感懷,一方面也不能不以虛靜之心相對,這種矛 盾便是謝靈運山水詩之不免晦澀難懂的主因。

更進一步分析,「自然山水」與「人之感情」、「人之理性」,是兩兩相互影響 的,「自然景物」能觸動「人之感情」,「人主觀興發之感情」則渲染「自然景物」;

「自然山水」引發人內在「理」的思辨,「人之理性修養工夫」影響「自然景物」

呈現的面貌;人之「理性」調節「情感」,人之「情感」又不免逸出「理性」之外。

由此我們不難看出,在一篇又一篇以記遊為框架的山水詩中,蘊藏了多少詩人心 中的矛盾,處處都是詩人「與我周旋」的痕跡。本論文即是以謝靈運山水詩中的

「敘事」為基本線索,進而分析謝靈運詩歌中「景」、「情」、「理」雙向交通而產 生的種種幽微變化,冀能結合靈運之生命遭際、情感樣態、思想內涵等不同面向,

儘量予以較為全面的整合與分析。

14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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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研究成果回顧

謝靈運山水詩在文學史上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故而自古研究者絡繹不絕,民 國以來,前輩學者們在編纂輯佚、校注、年譜編訂、傳記編寫等已斐然有成。有 了這樣紮實的基礎,謝靈運相關的研究也開展出更多豐碩的成果。近代謝靈運山 水詩研究的方向,主要可分為「考察生平」、「文學技巧」、「思想研究」、「比較研 究」、「接受史」等,而謝詩中「情、景、事、理」關係的討論則散見於諸研究論 述裡,或偶然提之,或以專節分析,尚無統整性的專門論著出現,而各人依其切 入角度和論述脈絡的不同,也往往有大異其趣的看法。

大抵而言,早在謝靈運研究尚處於輯佚、校注、編訂年譜的階段時,前輩學 者如黃節、蕭滌非、林文月就已注意到謝詩中事、景、情、理羅列的特質。接著 謝靈運專門研究陸續出現,大部份著重結合謝靈運之生平行跡和詩歌內涵而論,

如林文月《謝靈運》15、李森南《山水詩人謝靈運》16、鍾優民《謝靈運論稿》17、 譚元明《謝靈運山水詩新探》18、吳忠華《山水詩人謝靈運》19、日人船津富彥《山 水詩人──謝靈運傳記》20、李雁《謝靈運研究》21、方韻慈《謝靈運山水詩分期 研究》22等,對於謝詩中所抒之情、所敘之景、所表之理,以及其詩歌的藝術審美 旨趣、寫作風格等都各有深入的詮釋,而其中部份研究亦開始針對謝詩中情、景、

事、理的佈列章法進行探究,發現情、景、事、理間關聯、互滲、辯證等種種關 係。另一方面,由於謝靈運為中國山水詩的代表人物,故山水詩專門論著如王國 瓔《中國山水詩研究》23、李文初等著《中國山水詩史》24、丁成泉《中國山水詩 史》25、葛曉音《山水田園詩派研究》26、蘇怡如《中國山水詩表現模式之嬗變─

15 林文月:《謝靈運》(台北:國家出版社,1998 年)。

16 李森南《山水詩人謝靈運》(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

17 鍾優民《謝靈運論稿》(濟南:齊魯書社,1985 年)。

18 譚元明《謝靈運山水詩新探》(香港:曙光圖書出版社,出版年份不詳)。

19 吳忠華《山水詩人謝靈運》(台北:華巖出版社,1996 年)。

20 船津富彥著,譚繼山譯:《山水詩人──謝靈運傳記》(台北:萬盛出版社,1983 年)。

21 李雁:《謝靈運研究》(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

22 方韻慈《謝靈運山水詩分期研究》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年 6 月。

23 王國瓔:《中國山水詩研究》(台北:聯經,1986 年)。

24 李文初等著《中國山水詩史》(廣東: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1 年。)

25 丁成泉:《中國山水詩史》(台北:文津出版社,1995)。

26 葛曉音:《山水田園詩派研究》(瀋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99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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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謝靈運到王維》27等,亦往往舉謝靈運山水詩為討論對象,探究中國詩歌裡「山 水」的出現與演變,因而對謝詩中「景」的建構和摹畫有愈益精細的分析。此外,

六朝文學相關研究如小尾郊一《中國文學中所表現的自然與自然觀》28、蔡英俊《比 興、物色與情景交融》29、孫康宜《抒情與描寫──六朝詩歌概論》30、許銘全《唐 前詩歌中「抒情空間」形成之研究──從空間書寫到抒情空間》31等,則將謝靈運 山水詩放在六朝文學發展的脈絡裡裡檢視,探究中國詩歌中情的抒發與景的描寫 分別發生、成熟、演變以至於交融的過程,因而使得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情、景關 係論述,在此研究領域內有相當可觀的成果。同時,近代以來謝靈運的思想研究 亦日漸勃興,如 1957 年日本學者福永光司<謝靈運的思想>32、1973 年志村良治

<通向山水詩的契機──以謝靈運為論>33、1989 年錢志熙<謝靈運《辯宗論》和 山水詩>34、蕭馳<大乘佛教之受容與晉宋山水詩>35及 2008 年陳怡良<謝靈運在 佛法上之建樹及其山水詩的禪意理趣>36等,隨著學者研究謝靈運玄佛思想有漸深 漸精,其詩歌中事、景、情、理佈列的內在邏輯也日益明朗。綜而言之,謝靈運 詩中的情、景、事、理關係,從早期點到為止,中期以摘句、舉例作片面式的論 述,再到今日論著力求自宏觀的角度而入,不厭其詳的精密分析而出,我們看到 了研究成果的不斷進步,亦看到其中仍有些尚未解決的問題。由於前輩學者研究 成果相當豐碩,在此無法一一舉出,以下將僅將涉及謝詩中事、景、情、理章法 佈列之討論者,略作舉要式的回顧。

黃節先生<謝康樂詩注序>論謝靈運詩云:「其所寄懷每寓本事,說山水而苞 名理」,指出謝詩有「寄懷」、「寓事」、「說山水」、「苞名理」的內在特質,可視為

27 蘇怡如:《中國山水詩表現模式之嬗變──從謝靈運到王維》,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 論文,2008 年七月。

28 [日]小尾郊一:《中國文學中所表現的自然與自然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

29 蔡英俊:《比興、物色與情景交融》(台北:大安出版社,1986 年)。

30 孫康宜著,鍾振振譯:《抒情與描寫──六朝詩歌概論》(台北:允晨文化,2001 年)。

31 許銘全《唐前詩歌中「抒情空間」形成之研究──從空間書寫到抒情空間》,國立臺灣大學中國 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10 年 1 月。

32 [日]福永光司:<謝靈運的詩想>,收錄於宋紅編譯《日韓謝靈運研究譯文集》(桂林:廣西師 範大學出版社,2000),頁 5-25。

33[日]志村良治<通向山水詩的契機──以謝靈運為論>,收錄於宋紅編譯《日韓謝靈運研究譯文 集》(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46-

34 刊於《北京大學學報》,135 期(1989 年)頁 39-46。

35 收錄於《中華文史論叢》(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第七十二輯,頁 50-118。

36 刊於《漢學研究》,第 26 卷第 4 期(2008 年),頁 3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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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明確指出謝詩兼具事、景、情、理之內容者。他的《謝康樂詩注》37輯錄《文 選》李善注、五臣注外,並補以自注,又附清人述評於每一首詩後,為近代謝靈 運研究奠下根基,而對謝靈運詩的詮述則主要見於蕭滌非《讀詩三札記》38中。此 蕭氏《札記》為聆聽黃節先生上課的筆記,每有精到之創見,如:「漢詩渾成,無 一定作法,至康樂明遠,則段落分明,章法繁嚴矣。然亦各人有各人之法,各篇 有各篇之法,其變化疏宕處,後人不能也……大抵康樂之詩,首多敘事,繼言景 物,而結之以情理,故末語多感傷。」此說點出謝詩章法結構分明、變化疏宕自 如之特點,可謂開後來探討謝詩情、景、事、理關係之先河。

提出類似論點者還有林文月先生,林文月先生在<中國山水詩的特質>39中明 確指出謝靈運山水詩中「有一種井然的推展次序:記遊、寫景、興情、悟理」,後 繼研究謝靈運者大都繼承此說。林先生尚著有《謝靈運》40一書,此書為傳記體裁,

有助於我們了解謝靈運生平經歷和思想、情感的變化,另有單篇論文<謝靈運的 詩>41、<從遊仙詩到山水詩>、<陶謝詩中孤獨感的探析>、<鮑照與謝靈運的 山水詩>42,則對於謝靈運詩中詩人主體的情懷抒發、模山範水的藝術手法、苞含 名理的思想內容都分別有深刻、獨到的創見,對本文的寫作有很大的啟發。

其他的選本、注本,雖未以專文論述謝靈運詩的事、景、情、理關係,但由 於其在謝靈運研究領域有相當重要的地位,而在選、注、評點、串講的過程當中,

亦間或透露其獨到見解,因此亦是本文重要參考對象。近代重要的選本除了黃節 先生的《謝康樂詩註》外,葉笑雪先生亦著有《謝靈運選集》43,此書在每首所選 之詩後均附簡要評述,深入淺出地分析其抒情綴景之手法,能引起讀者共鳴。顧 紹柏《謝靈運集校注》44則輯錄近代可見所有謝靈運詩文,考訂詳實、校注精細,

是目前最完整的謝靈運集本和注本。此書<前言>以淺白流暢的文筆簡述謝靈運

37 黃節:《謝康樂詩註》(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

38 蕭滌非:《讀詩三札記》(北京:作家出版社,1957 年)。

39 收錄於林文月:《山水與古典》(台北:三民書局,1996 年)。

40 林文月:《謝靈運》(台北:國家出版社,1998 年)。

41 收錄於林文月《謝靈運》,同前註。

42 此三篇論文均收錄於林文月《山水與古典》,同註39。

43 葉笑雪《謝靈運詩選》(香港:漢文出版社,出版年份不詳)

44 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台北:里仁書局,2004 年)。

(15)

生平事跡,復又說明謝靈運山水詩之特點為「情、景、意融為一體」、「清麗自然」、

「境界開闊」,再討論其詩對後代的影響與貢獻。此文僅舉數例來介紹謝詩中情景 交融的特質,並未論及其詩敘事和說理的層面,蓋因該文乃為引讀者入門而作,

故僅點到為止,未有更深入的論述。但全書的完成仍在謝靈運研究史上,建立了 相當紮實的研究根基,本論文所舉謝靈運詩文,即以顧先生《謝靈運集校注》為 底本。

李雁《謝靈運研究》前三章分別考述謝靈運生平、思想性格、作品繫年,第 四章則為謝靈運山水詩的文學分析,「結構模式」一節專門討論謝詩中事、景、理 之佈列結構。李雁認為靈運山水詩具有「敘事、寫景、說理」三者疊加的固有模 式,就敘事而言,「詩題」本身分擔了「敘事」的使命,而詩歌本身的敘事則兼具 抒情和摹景的功能;就寫景而言,謝詩能夠呈現自然景物的本來面目,賦予景物 更多內涵,其「移步換景」、多方面多層次刻畫、以時間為線索的手法在詩歌發展 史上也代表著一大進步;就謝詩中的「理」而言,李雁認為其山水詩中的說理實 際上是一種「變相的抒情」,同時指出其玄言表相背後隱含的佛理境界,甚至認為

「大謝山水詩的整體結構就是通過『即異成貌狀』的景物描述,最後得出『消散 歸虛壑』的人生哲理。」此書在分析謝靈運山水詩的結模式時,並未將「興情」

分立於事、景、理之外,隱約揭示了謝詩中事語、景語、理語皆蘊藏情感,且事 語、景語、理語間亦互相涵攝的特色,這樣的發現頗具開創性,唯只以單節篇幅 論述,故尚未能在此創見上結合謝靈運整體詩作,進行更深入、詳細的析論。

劉明昌《謝靈運山水詩藝術美探微》45一書,以謝靈運山水詩中的藝術美感為 主要內容,分析謝靈運山水詩產生之因緣、藝術美特徵、整體藝術風格和其藝術 價值,其中第四章<謝靈運山水詩之整體藝術風格>,提出謝詩「結構以情為尚」

之論點。作者發現謝詩中除了「記遊、寫景、興情、悟理」的主要結構外,亦有 其他「錯綜型結構」,可見謝靈運並非固守一定套式作詩,而是依情感之變化作結 構之安排,也因著「情」的連接,使得景、情、理能達到契合無際,交融為一的 效果。此說某種程度上似乎解決了情、景、理斷裂的問題,然而實際上仍認為情

45 劉明昌:《謝靈運山水詩藝術美探微》(台北:文津出版社,2007 年 4 月)。

(16)

語自是情語、景語自是景語、理語自是理語,彼此之間仍要靠「接合」而非真正 的交融合一。「結構以情為尚」之說提供我們一個思考的方向,而具體內容則有待 進一步地析探。

方韻慈《謝靈運山水詩分期研究》首先考辨作品繫年,將謝靈運生平劃分為 四個寫作階段,再從歷史現實、山水景域和文學寫作的承變以及詩歌寫作的內在 演變,歸結各時期的寫作風格分別為繁富板滯、天趣流動、孤高幽深和奧博尚奇。

此論文中對於謝靈運山水詩中抒情、說理、寫景關係的探討,是以時間為線索分 期論述,能言前人所未言,使得謝靈運詩歌中的景情理關係不再侷限於「整體印 象」的討論,而能知人論世,看見謝靈運的寫作技法,從「情景時而斷裂、時而 錯綜」、到「景情相協,孤獨情味偶現其中」、再到第三階段的「情景交融」、最後 達到「在山水奇趣之上,復添奧妙風韻」的成就。其對謝靈運所處的現實時空考 查之用心,結合對謝靈運詩歌藝術手法的獨到詮釋,對本論文有相當大的啟發。

關於謝靈運山水詩中的事、景、情、理的章法佈列,許多學者亦在其單篇論 文當中有所討論。小尾郊一<謝靈運的山水詩>46一文寫於 1968 年,作者認為謝靈 運詩中夾入的山水描寫是「不摻雜喜怒哀樂情緒的客觀描寫」,與前後段所抒發的 感情無關,對此情形作者感到突兀,提出疑惑,並試圖提出解釋,認為與其「超 脫世俗,與自然結合為一體」的山水觀有關,使得情景斷裂的問題得到了初步的 解決。本文已碰觸到謝詩中情、景、理之間辯證性的關係,但謝詩中的情景關係 是否真如其所言全然分裂,則尚有討論的空間。

宋緒連<謝靈運山水詩結構初探>47歸納謝詩中紀行、寫景、議論、抒情的安 排方式為三類結構,再比較其不同結構所呈現出來的效果。此文的歸納方式有助 於我們對謝靈運詩的結構安排有更詳細的比較與認識,唯如何區分詩中哪些部份 為記行、寫景、議論、抒情,向來是見仁見智,未有一定標準,因此其分類結果 便無法讓人全然信服,但作為一篇首先研究謝靈運山水詩結構的專文,此文實有 相當的啟發性。

46 [日]小尾郊一<謝靈運的山水詩>,收錄於宋紅編譯《日韓謝靈運研究譯文集》(桂林:廣西師 範大學出版社,2000)頁 26-45。

47 宋緒連:<謝靈運山水詩結構初探>,刊於《遼寧大學學報》1985 年第 5 期,總第 75 期,頁 5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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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翠芬<謝靈運山水詩的美學追求>48一文指出謝詩「善於謀篇佈局,在詩的 總體結構上運思精鑿」,「一般多包含敘事、寫景、悟理三個部份,而以淵含莊老 佛理的感情意脈流貫其間。」認為謝詩的章法結構間自有情感流貫,而情感本身 又涵容「理趣」。章尚正<論謝靈運山水詩的審美開拓>49在論述謝靈運山水詩與 東晉玄言詩之間的區別時,提及謝詩之佳處在「神理流於風景與情緒之間」,並且

「擅長根據情感的自然流變,調節「理」在詩中的前後位置」,因而有時採用「線 型結構」,有時採用「環型結構」,該文以謝詩中「情與理」的調節,作為分析結 構的依據。

魏宏燦<天質奇麗、運思精鑿──論謝靈運山水詩的結構藝術>50將謝靈運詩 分為「三段式結構」、「多重式結構」和「疏蕩式結構」三種,結構要素為「紀行、

寫景、情理」,歸納依據則為其生平三個階段的生活經歷、創作歷程和所描繪的山 光水色,該文從時間和詩人遭際的角度分析其謀篇佈局的用心,見解頗為獨到。

在謝靈運思想研究方面,學者也發現謝靈運與佛教的思想淵源,對其詩作的 結構佈列有相當的影響。齊文榜<試論佛教僧徒的山水詩對謝靈運山水詩的影響

51指出慧遠<游廬山詩>將山水的刻畫與佛理結合,並「按景──行──理謀篇 安章,景乃游中所見,行乃游中舉動,理乃因游而明,與題目「游廬山」的「游」

字緊緊勾連。由此可見謝詩之章法結構和審美風格對慧遠詩的承繼。有類似發現 的還有日本學者志村良治,所著<通向山水詩的契機──以謝靈運為論>52一文著 重探討謝靈運山水審美思想形成的歷程,認為謝詩客觀寫景的筆法乃受到慧遠<

廬山略記>和<游廬山詩>的啟示,揭示佛教思想如何影響、形塑詩人描畫山水 的技法與模式。而文中亦提到謝詩以「想像的淨土」配以「輝煌的景」,並欣賞其 風光,實際上已「處於與信仰相脫離的形態。」顯示出謝詩富麗之景、禪學之理

48 吳翠芬:<謝靈運山水詩的美學追求>,收錄於臧維熙主編《中國山水的藝術精神》(上海:學 林出版社,1994 年),頁 1-18。

49 章尚正:<論謝靈運山水詩的審美開拓>,收錄於臧維熙主編《中國山水的藝術精神》(上海:

學林出版社,1994 年),頁 19-26。

50 魏宏燦:<天質奇麗、運思精鑿──論謝靈運山水詩的結構藝術>,收錄於臧維熙主編《中國山 水的藝術精神》(上海:學林出版社,1994 年),頁 74-81。

51 齊文榜:<試論教僧徒的山水詩對謝靈運山水詩的影響>,收錄於臧維熙主編《中國山水的藝術 精神》(上海:學林出版社,1994 年),頁 164-171。

52[日]志村良治<通向山水詩的契機──以謝靈運為論>,收錄於宋紅編譯《日韓謝靈運研究譯文 集》(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頁 46-

(18)

並呈的方式,實有內在邏輯上的矛盾,也讓我們注意到,欲研究謝詩中的「理」, 除了謝靈運的佛學「素養」外,也不可忽略謝靈運佛學修為上的實踐,屬於工夫 論的層次。

陳怡良<謝靈運在佛法上之建樹及其山水詩的禪意理趣>53一文主要分兩部 份,前半段探討謝靈運與佛學之關係,與當代高僧交往的情形、宏揚佛法的功績 及其佛學成就,後半段則探討謝詩中的禪意理趣。此文認為謝靈運在創作山水詩 時乃「依禪法之邏輯去架構全詩、且以變化舖排之手法,使感情之抒發,以時間 為繫聯,空間為背景,結合敘事語、景語、理語組成不同之層次,使情感呈現為

『歸於自然』的流動發展之心理過程。」這說明謝靈運詩文中景、情、理間的轉 換同時也是由觀、感、至悟的歷程,而在每一首詩中由於「參悟過程之每一階段,

皆須因心用法,因境用法」,致使謝詩在每一層次之舖排描述中「無不因情因境,

能以多變之手法與角度,較為細膩深入,以表現主觀之情感,較為靈巧地安排句 式與句數。」謝靈運佛學造詣精深,安排景、情、理之際隱然以參禪之法為其內 在邏輯,是很合理的。但這樣的內在邏輯卻未必出現在謝靈運的所有詩作之中,

因此在探討謝靈運詩歌中的景、情、事、理關係時,還是要確實地探究每一首詩 本身的情感、思想內涵、實際遭際,才能知道其舖排構篇的依據。

由上述研究成果回顧,我們可以注意到,欲研究謝靈運山水詩中的事、景、

情、理關係,實可從兩個面向入手:其一為從文本的解讀中把握謝靈運本身之情 感樣態、思想背景、行跡經歷、山水面貌等內容,並探討其中絲縷分合的微妙關 係;其二為對謝靈運的山水詩進行「結構體勢」的研究,著重於分析謝詩中記遊、

寫景、興情、悟理的次序安排變化所表現出來的不同美感張力以及曲折反映出來 的詩人心跡。前者乃所有研究謝靈運、山水詩、六朝文學者必然涉及,諸家詮評,

各擅勝場,然或從情理關係立論,或自情景關係賞析,或就景理關係探究,然迄 今尚無全面統整謝靈運詩中情、景、理、事關係的研究出現。就後者而言,雖然 不少學者已有所討論,但目前仍處於見仁見智、各自表述的狀態,在分判謝詩結 構類型時也往往採用不同的標準,而有了大異其趣的結論。因此對謝靈運山水詩

53 刊於《漢學研究》第 26 卷 4 期(民國 97 年 12 月),頁 33-66。

(19)

的結構體勢重新分析、解讀,比較諸家說法,進而嘗試提出更為合理的詮解,便 是本文所要努力的目標。

(20)

第三節 界義與研究方法

探討謝靈運山水詩景、情、理、事的關係之前,我們首先會遇到一個問題:

如何界定「景」、「情」、「理」、「事」?如果仔細觀察,不難發現謝詩中的「理語」

未必言理,「事語」往往寓景,「情語」時而涵理,「景語」未免有情。因此景、情、

理、事的研究就不能止於景語、情語、理語、事語之間關係的研究,以避免主觀 認定,割裂作品,甚至流於表面式的統計分析情形。另外,由於中國古代的批評 術語的使用往往無特定準則,各論者依其見解自由運用,後代讀者亦遙契於心,

遂使得同樣的批評述語,卻往往被賦予相當複雜的義涵,比如謝靈運詩中之「理」, 或被定義為「玄言」、「禪語」的直接發表,或被詮解為透顯於景物中的「理趣」, 甚至可視為「透過『感』來默會體悟」的「理感」54……等,凡此種種說法,實有 助於我們在研究時拓寬視野並加深論述的層次,但若本文未先作明確界義,則易 引發混淆或誤解。以下將分就情、景、理、事在本論文的研究範圍內進行界義。

(一) 情

謝靈運本身是文學家,也是思想家,因此其詩歌中的「情」也應從他的這兩 個身份來體會。

作為文學家,他的詩歌是抒情經驗經過萌生、衍發,並經一再融合、琢煉的 藝術創作,也因此無論他如何以各種繁複、隱晦的手法來寄寓暗示,甚至是隱藏 自己內在的心志,這些內在心志本身的存在,以及將之書寫的企圖與舉動,都可 視為「情」的表現。這裡指的情,也就是自<詩大序>以來所謂「情動於中而形 於言」的情,是詩人意念動處,所生發的一種感性精神。這種感性精神的內容是 具有非常多層次的。它可以是指一種情緒的瞬時狀態,也可以指一種長期的內在 情志。所謂的情緒狀態,如「殷憂不能寐」55之憂,「覽物眷彌重」56之眷,是屬於

54 參見蔡瑜<重探謝靈運山水詩──理感與美感>,《臺大中文學報》第三十七期,2012 年 6 月,

頁 89-128。

55<歲暮>,《謝靈運集校注》頁 34。

56 <於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謝靈運集校注》頁 175。

(21)

「感於哀樂,緣事而發」57的範疇。鍾嶸<詩品序>云:

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

嘉會寄詩以親,離群託詩以怨……凡斯種種,感蕩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 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故曰:「《詩》可以群,可以怨。」使窮賤易安,

幽居靡悶,莫尚於詩矣。58

此處說明詩人感物,可能是受到自然界四季推遷、物色變化所感發,亦可能來自 人世遭際、社會現象所觸動。謝靈運鍾情山水,對於天地間瞬息萬變的光景,相 因相依的自然物色,莫不有深厚的賞愛之情。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即使詩歌創作 的歷程往往是因著「歲有其物,物有其容」而「情以物遷,辭以情發」59,但謝靈 運在「情以物遷」之際,卻與漢魏詩人那種見草木凋零而生傷逝之悲不同。謝靈 運極少「悲秋」,相反的,「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在謝詩中是處處可見的,但 當他看到山水草木的澄鮮可愛、升長丰容的樣子時,心中往往先是喜悅依戀,然 後轉入一種孤絕、失落的情緒裡,為何會有這樣矛盾的轉折?自然物色如何感發 謝靈運的詩心?將在後面專文論述之。

由人事、出處進退的變化所興發的感懷,則可視為謝靈運詩歌中情感的第二 種層次。事實上,幾乎所有謝靈運的詩歌,都建立在「嘉會寄詩以親,離群託詩 以怨」這兩大基調之上,而又以後者比例大得多。第二種層次的情,並非隨機感 發的,屬於片刻生滅的「情緒」,而是貫穿於詩人主體生命的「情志」,是詩人終 身必須不斷與自我對話、不斷反省察照的命題。而謝靈運終身情志所寄,乃是一 種臻於「達人」的境界。其<述祖德詩>有云:「達人貴自我,高情屬天雲。兼 抱濟物性,而不纓垢氛。」所謂「達人」,齊師益壽認為:

謝靈運對「達人」有三大要求,一是要以「貴自我」的「高情」為根本;

二是需兼具濟世濟人的才性,以便國家危急時能挺身而出,拯溺除暴,撥 亂反正;三是當功成業就之後,還要能辭謝爵祿厚賞,不自陷於貪圖富貴

57 班固《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序>

58 鍾嶸著,曹旭集注:《詩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頁 47。

59 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台北:里仁書局,2001 年),頁 845。

(22)

權勢的垢氛之中。60

如此極高標準的達人理想,在當時並非謝靈運所獨有61,也是大多數文人雖不能 至,而心嚮往之的終極努力目標。然而對謝靈運而言,這樣的「達人」卻是自小 目見耳聞的真實存在人物,也就是他的祖父謝玄和名重一時的曾叔祖謝安。於是,

成為一個具有「高情」的「達人」不只是一種在心裡燃燒的熱切嚮往,更成為生 命中「不能不」完成的使命。然而儒家所謂「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貴在能審度自己生命的出處進退,無論是「獨善」還是「濟物」都須建立在「仁」

的「持守」與「擴充」工夫上,乃是一種積極弘毅的君子之學;道家所謂「功遂 身退,天之道」,則是「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62、功成而百姓均「不 知其所以然」63的聖人無為化境,而非止於「自我實現」的夢想藍圖。謝靈運對「高 情」的嚮往,乍看之下抱負極大,但其實卻大大窄化了所謂「濟物」和「身退」

的內涵,而歸結於「功業」的完成與「自我」的實現上,而當現實並沒有提供此

「先功成」、「後身退」的客觀環境時,當山林隱逸的行為少了「拯溺除暴」的 成功前提,其想像中的「高情」便淪落為得不到欣賞與任用的不平之鳴與孤獨之 感,以及由此衍生的種種幽微意緒。回到「情志」的命題來看,謝靈運實際表現 出來的情志與其心中所以為的情志落差既大,從詩歌中折射出來的情感內涵,也 就變得更複雜而曲折了。

以上所言情的兩種層次,乃是就謝靈運的詩人生命而言。如果從其思想家的 身份來看,情便有了第三種意義。「情」字在謝靈運山水詩中時有所見,茲舉其 中幾句於下:

含情易為盈,遇物難可歇。積痾謝生慮,寡欲罕所闕。64

60 齊師益壽:<「達人」形象與謝氏門風──謝靈運述祖德詩析疑>,收錄於《文化的饋贈.漢學 研究國際會議論文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頁 155-171。

61比如左思<詠史>云:「鉛刀貴一割,夢想馳良圖……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逯欽立輯校《先 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832。

62 王弼注:《老子》,見《老子四種》(台北:大安出版社,1999 年),頁 2。

63 語見王弼注《老子》十七章:「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云:「居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 以形立物,故功成事遂,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也。」同上註,頁 14。

64 <鄰里相送方山>,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61。

(23)

情用賞為美,事昧竟誰辨?觀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65 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66

本來,不管是物色興發,還是人事感懷,情感的抒發都是人類生命中再自然不過 的事,詩中的「情」本應屬於本文所說的第一和第二種意義,是從詩人內心中不 可遏抑地生發出來的,但是謝靈運詩中卻常常將這種萌發出來的「情」,視為必 須排遣、消解的「慮」。這不是謝靈運個人所獨創,而是晉宋文人所共同的思維 模式。試看《世說新語.傷逝》中一段相當著名的記載:

王戎喪兒萬子,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於此!」

王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 之慟。67

「情之所鍾,正在我輩」至今仍為人所津津樂道,論到「晉人尚情」,此語最具代 表性。然而仔細分析這段記載,我們卻會發現一些很微妙的事情。王戎所經歷的 是喪子之慟,人世間最悲最痛者恐怕莫過於此,當我們越是為「情之所鍾,正在 我輩」這樣至情至性的發言所感動時,其實也會越訝異於山簡之言聽起來是何其

「酷不入情」!更奇特的是,最後「簡服其言,更為之慟」,「哀慟」本應是從內 心所直接發出來的強烈情感,在這裡卻成為可經由對方的解說之後而表現的行為 態度,那是在放下「忘情」的理性堅持後,所不得不承認、面對的內在衷情。喪 子之慟尚且如此,何況於謝靈運於登山臨水、思想人生之際感發的種種悲喜之情!

在玄佛思維之下,所謂的「情感」必然轉入「情累」的意義,這是謝靈運詩歌中 所表現的第三種層次的「情」。此處僅是初步提出謝靈運詩歌中所表現的情感層 次,本論文第四章將結合謝靈運的思想內容作進一步的論述。

由以上所述謝靈運詩歌中的三種情感層次,我們可以初步意識到,古今論者 之所以對謝靈運詩歌中的情景關係有大異其趣的評論,很可能是對謝靈運詩中的

「情」體認不同之故。

65 <從斤竹澗越嶺溪行>

66 <石門新營所四面高山迴溪石瀨脩竹茂林>

67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頁 349,劉孝標注:「一說是王夷甫

(衍)喪子,山簡弔之。」

(24)

(二) 理

一般說到謝靈運詩中的「理」時,往往與詩中的「玄言」、「禪語」等同視之。

然而「理語」的出現,最初反映的應該是詩人對「情」的觀照、思索、處理、排 遣的「理性」態度,在這個意義上,「理」的思考和「情」的抒發都是人類的本能。

其實,人在感性的抒情後,往往會自然而然地轉入理性的思考上,我們姑且大膽 地以中國文學抒情傳統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古詩十九首>為例: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 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 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68 本詩從遊子的「離別」、「遠行」、「遠隔」、「不返」、「人老」、「歲晚」一路寫來,

情感的張力也一層一層地加厚,到了最後一句出現「棄捐」二字時,本應是詩中 感情抒發的最極致處,但詩人將態度一轉,「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其口吻 既像是勉人,又像是自勉,表達一種深自珍重的決心與意志,而透露出詩人以理 性的方式處理情感的思維,這並不是詩人正在「說理」,而是所有的情感活動背後,

很可能都伏藏著一種理性思考。隨著情感內容和思考路向的不同,詩歌中也會傳 達出不一樣的意念,比如古詩十九首其他詩作的末尾:「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

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69、「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70、「仙人王子喬,

難可與等期」71……等,都可以看到這種以理性思維處理情感抒發的模式,只是表 達的方式較為委婉含蓄而已。72

從這個角度來看謝靈運山水詩中的「玄言尾巴」,我們注意到謝詩中的「玄言」

和「禪語」並非像東晉玄言詩那樣全然以理的呈現為「目的」,而是更接近於古詩 中從生命情志中轉化出某種理性感悟的心路歷程,其本質還是抒情的。由於謝靈

68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329。

69 同上註,頁 332。

70 同上註。

71 同上註,頁 333。

72此處僅以古詩十九首部份詩作為例,關於謝靈運以前詩歌中情感和理性思考交相遞引的情形,將 在第二章專門討論之。

(25)

運本身學術造詣深厚,許多古人的思想精華已內化於詩人的生命當中,所以詩中 即使有儒、釋、道的術語出現,也往往並非理性的論述舖陳,而是以一種直觀的 感性角度出現。因此,我們最終還是不能忽視謝靈運詩中理性感悟中的實際思想 內容。除了詩人本身的學術素養外,其思想內容同時也受時代思潮影響。日本學 者廚川白村曾說:

文藝上的天才,是飛躍突進的「精神底冒險者」。然而正如一個英雄的事業 背後,有著許多無名的英雄的努力一樣,在大藝術家的背後,也不能否認 其有「時代」,有「社會」,有「思潮」。既然文藝是盡量地個性的表現,而 其個性的別的半面,又有帶著普遍性的普遍的生命,這生命即遍在于同時 或同社會或同民族的一切的人們,則詩人自己來作為先驅者而表現出來的 東西,可以見一代民心的歸趣,暗示時代精神的所在,也正是當然的結果。

在這暗示著更高更大的生活的可能這一點上,則文藝家就該如沛得所說似 的,是「文化的先驅者。」73

時代思潮是詩人思想內容的底蘊,沒有人可以自外於所處那時代的思想潮流,因 此要探討謝靈運詩歌中的「理」的內容,就必須從宏觀的角度,來看魏晉以來思 想演進的軌跡,以及謝靈運安頓自己的情形;另一方面,謝靈運無疑也是那個時 代的「精神底冒險者」和「文化的先驅者」,他在思想史上是佔有一席之地的,淵 博的學識,開創性的見解,使得他成為當代思想上的巨人,自闢蹊徑,表現在文 學上的,就是文學的「內涵」與「形式」同時得到突破與開新。謝靈運山水詩中 儒、釋、道三教思想兼並,有時以玄解佛,有時寓佛於老,有時又出現儒家的濟 世精神,也就是說,謝靈運詩歌中的「理」,本身也存在著時而相融、時而相離相 雜的狀態,這是可以深入研究的。

當然,即使謝靈運山水詩中「理語」的存在有其感性的動機和理性的內容,

以中國詩歌藝術的審美訴求而言,「理語」本身仍然給人淡乎寡味的印象,這是無 法為詩人強加辯解的。其實詩中不是不能有「理」的表現,但理想狀態應該是以

73 [日]廚川白村著,魯迅譯《苦悶的象徵》(台北:昭明出版社,2000 年),頁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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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景物表現「理趣」74方為上乘,謝靈運山水詩中「理」的真正精神趣味,應該 是表現在山水景物當中,而非「理語」裡。

以上,從謝靈運詩歌中「理性思考」的需要,「理感」的生成,「兼含儒釋道 思想的理之內容」,以至於山水草木間「理趣」的映現,都是在研究謝靈運詩歌中 的「理」時應注意到的面向。

(三) 景

謝靈運山水詩歌的「景」,大部份都是指謝詩中「模山範水」、「圖寫草木」

的內容,大致上可以等同於詩中的「景語」。

大部份的山水詩研究,都認為謝靈運的山水詩是在描寫「客觀」的風景,然 而此處的「客觀」應該是指相對於謝靈運以前,那些將自然景物作為主觀情感抒 發之比擬對象的作品而言。然而我們仍需注意,其實再怎麼力求客觀的描寫,都 有詩人主觀的運思在裡面,即使謝靈運筆下的山水並非虛構,在取景、佈列、賦 形的當下,山水的面貌其實仍然是詩人主觀認知的面貌,而不可能是其「全貌」。

75因此詩人如何感知山水、如何圖寫山水,便是本論文主要欲探討的問題。

謝靈運筆下的山水與過去詩歌中的景物中最大的不同,在於詩人是實地進入 山水,而非「遙望」山水。對謝靈運而言,山水不只是一種眼目上觀賞的對象,

亦是用身體的各種官能以及心境的全然投入來感知。我們可以說,謝靈運山水詩 欲呈現的是一種「三度空間」,而非遠眺的「畫面」,再加上其中循環往復的「時 間」觀,便使得其詩當中具有時間和空間的雙重深度。這或許是因為實際的登山 經驗中,隨著行進的路程和時間的推遷,地勢、植被、光影、氣候無一不是瞬息 萬變,無時不興起「新」、「異」的感受,詩人想要傳達這豐富的美感經驗,但是 實際上又不可能一一羅列,再美麗的景物經過不計數量的羅列後,也會變得雜亂 無章,因此謝靈運便以其高度的寫景技巧,利用道家思想中「長短相形、高下相

74據錢鍾書先生所言:「理趣之說,始發於乾隆三年為虞山釋律然<息影齋詩鈔>所撰序。略曰:「詩 貴有禪理禪趣,不貴有禪語。」見《談藝錄》(台北:書林,1988 年),頁 223。

75 參見蕭馳<從實地山水到話語山水>,收錄於《中國文哲研究所集刊》,第三十七期,2010 年 9 月,頁 1-50。

(27)

傾、音聲相和」的概念,將其有意識的對舉出來,最容易注意到的是「山──水」

的對舉,但其實再更仔細的看,其詩中往往還有「密──疏」、「動──靜」、「實

──虛」、「剛──柔」、「大──小」、「早──晚」的對舉,甚至不獨句與句間是 對比的,連寫景的篇幅本身也有「山水──草木」、「無生命──有生命」的對舉,

詩人有意的經營,而能返於自然,予人清新可喜的感受,可見功力之深厚。另外,

謝詩還有一種特別的寫景技法,是化用前人詩句以繪景,其中又以《楚辭》為大 宗,這是十分特別的,因為前人的寫景詩句應是前人獨特的「經驗」,而謝靈運化 用他人詩句,卻仍然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不僅讓人歎服其文學造詣之高,

同時也會予人一種「經驗復現」、古今時空交迭錯置的奇特感受,而引出另一種審 美趣味。此處無法完整說明,留待第四章深入探究。

(四) 事

回到本文的研究動機,謝靈運詩歌中「事」的描寫也就是「記遊」的描寫。

它是一種以時間為線索的經驗記錄,所以可包含兩種層面:其一是「以登覽的行 跡復現真實的山水經驗」,這是向外的探索;其二是「以自我的察照書寫抽象的心 靈旅途」,這則是向內的自省。如此「行跡」與「心跡」的寫作,可以就一首首「懷 新尋異」的詩篇而見,也可以就詩人一生的仕隱路途而見。從含納景、情、理的

「事的書寫」當中,我們才能看到真正接近於整體的詩人生命,以及其所獨有的 詩性精神。

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在「事」的書寫上,重新檢討謝靈運對情、景、理、

事的安排,對於詩的「體勢結構」作更具體詳切的分析。

從以上對景、情、理、事的界義中,當不難注意到,謝靈運詩歌中的景、情、

理、事之間,本就是相互交通、甚至互為表理的,為了使其中內涵有更清楚的呈 現,本文自第二章起,將以文本為核心分別以專章論述謝靈運詩歌中情與理、理 與景、情與景三種關係;最後再回到「事」的研究上,重新檢討古今論者對謝靈 運山水詩中情、景、理的評價,歸納出新的結論,同時也試圖對謝靈運山水詩中 的「體勢結構」提出新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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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情理關係」──從 其「仕隱」框架的思考歷程探析

謝靈運山水詩,常以玄言入詩。不若靈運詩中寫景名句的備受肯定,對於玄言 套語的存在,論者或略過不提,或予以抨擊76,或視為東晉玄言詩遺留下來的習氣,

總之其必要性和價值是不甚被重視的。然而正如王國瓔先生所言:「詩人登山涉 水,為的是求超越世纓的羈絆,以獲個人的精神自由,乃至與莊老所代表的玄遠 之境冥合……『山水以形媚道』,詩人在自然的觀照中引起老、莊玄思的理悟,不 僅合乎詩篇的外在邏輯,也有其內在思想的統一聯貫性。」77在謝靈運登山涉水的 歷程和山水詩寫作中,本就帶有「借山水以化其鬱結」78的目的,而末尾的理語即 是對治其「鬱結」後得到的成果,在這樣的寫作邏輯下,玄言的尾巴非但不是累 贅或難以摒棄的「習氣」,反而是與其詩中之「情」息息相關的必要存在。甚至,

倘若我們不把其詩中「理」的意義與「情」的內容放在一起觀看,就容易以為只 是篇章末尾強硬帶出的玄言套語,而忽視詩情、理的內容其實是相互支撐、相為 表裡而成為一循環貫通整體的事實。本章欲討論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情理關係,目 的並不在於對謝詩常以理語入詩的情形作出評論或批判,而著重於探討在其山水 詩當中,情和理是如何相互對話、相互衍生、甚至是相互消長的。

由於謝靈運一生仕隱曲折,在出守永嘉時期,他以隱居的心態任官;在第一 次隱居始寧時期,他真正感受到「隱」所帶來心境上的喜悅和自由;但第二次隱 居始寧時,他的「隱」則轉為孤高幽深、傲睨於物的基調;最後,他再次被迫走 上宦途時,又遭逢憂患危懼,再也不得回歸故鄉。無論是「仕」還是「隱」,謝靈 運都未能真正安頓其身心、始終解決不了內在矛盾,因此,其山水詩中,仕隱之 際的自我思索、對話、辯解也成了主要的基調。值得注意的是,仕、隱的選擇本

76 如林庚<山水詩是怎樣產生的>:「謝靈運的山水詩裡往往拖個玄言尾巴……前後判若兩詩。」

《文學評論》(北京:中國社會學出版社)1961 年第 3 期,頁 95。

77 王國瓔《中國山水詩研究》,頁 157-158。

78 語出孫綽<三月三日蘭亭詩序>,見[清]嚴可均輯《全晉文》(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年),卷 六十一,頁 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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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中國士人內在情志和理性思考相互辯證後落實的結果,從仕隱的辯證裡我們 可以明顯看見謝靈運詩裡情的內容和理的思辨是如何產生交互作用的。

本章將分二節來討論謝詩中的情理關係,第一節分析謝靈運對於「隱逸」身份 的嚮往與認同是如何影響他的心志;第二節承續前文的脈絡,依謝靈運生命中不 同時期的仕隱狀態,分析其中情理交互作用的情形。

第一節 「仕、隱」之「書寫」作為一種「演出」

謝靈運為晉、宋之際的重要人物,其身世顯赫,在文壇、政壇、學術界乃至 宗教界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小至他的一言一行、大至他的出處進退,都影響當 時,甚至引起仿效的風潮,比如《宋書.謝靈運傳》便說他:「性豪侈,車服鮮麗,

衣裳器物多變舊制,世共宗之。」即使是歸隱始寧時,亦是「每有一詩至都邑,

貴賤莫不競寫,宿昔之間,士庶皆遍,遠近欽慕,名動京師。」79換言之,謝靈運 終身都是在眾目睽睽的政治舞臺中行動,即使退居到山林之中隱居,他也始終無 法真正脫離其「公眾領域」的身份。這使得他在出處進退之際,不僅必須就個人 的理想或情志作出抉擇,更需花上許多的心力,來向世人不斷地說明、交待自己 選擇的理由。進一步來說,謝靈運的山水詩並不只是像白居易說的「壯志鬱不用,

須有所洩處」、「亦欲攄心素」,抒發心中的鬱結之情而已,在他寫作詩歌時,即已 知曉、預設了「讀者」的存在,這些讀者可能是身處於當代、將立即閱讀其創作 的時人,可能是後世的讀者,甚至也可能是他自己。在面對這些知名或不知名的 無數讀者時,詩歌的創作本身其實是一種「自傳性」的自我展演。宇文所安先生 在<自我的完整映像──自傳詩>一文中指出:

詩是內心生活的獨特的資料,是潛含著很強的自傳性質的自我表現。由於 它的特別的限定,詩成為內心生活的材料,成為一個人的「志」與「情」

或者主體的意向。……在這裡傳統理論家興趣的中心……是一個人究竟如 何被知名或者使自己知名。80

79 《宋書.謝靈運傳》

80 宇文所安<自我的完整映像──自傳詩>,收錄於樂黛雲、陳玨編選:《北美中國古典文學研究

(31)

由此看來,當身為讀者的我們在閱讀謝靈運詩時,一方面,我們試圖越過詩人所 設下來的種種掩飾、模糊、阻礙,以逼近其內在「有可能」是真實的「情」或「志」;

但另一方面,由於所根據的文本正是謝靈運頗具「自傳性」的詩作,所以我們所 閱讀的,仍然不免是作者所試圖呈現出來的樣態──甚至,我們在閱讀的根本是 作者這種「試圖」的行為本身。為什麼作者會需要透過各種手法來表現出他所想 要被認知的自己?宇文所安先生指出:

詩學的自傳是在「解釋自己」的需要中從辯解開始的。這種需要只是在特 定的條件下才會產生:詩人覺得他的自我和動機是更有趣的、更複雜的,

或者只是與它們所表現的不同;他因這種矛盾而痛苦,力圖糾正它,展示 更真實和更有價值的東西。詩學自傳起源於害怕被輕視的恐懼。81

對於謝靈運而言,如何「解釋自己」、如何「被認知」顯然是重要的,比如遭逢貶 謫出守永嘉時,他一再強調自己過去出仕並非情願,而出守永嘉正合己退隱之意:

「束髮懷耿介,逐物遂推遷。違志似如昨,二紀及茲年。」82、「久露干祿請,始 果遠遊諾。」83,「依方早有慕」、「始得傍歸路」84,其政治生涯受到外力打擊、

阻礙、否定的客觀事實,在書寫中重新被建構出一種新的認知:「這『本來』便 是我自己的選擇。」「貶謫」的被動性、被否定性造成了詩人內在的緊張,他必 須給自己和世人一個較有尊嚴的解釋,而這樣的尊嚴便建構在「隱逸」的「角色」

上。從「貶謫」到「隱逸」的角色轉變,使得詩人「害怕被輕視的恐懼」得到某 種程度的緩解。當然,謝靈運也並非只嚮往被當成一個「隱者」,正如前文所言,

謝靈運心中的理想圖像是「兼抱濟物性,而不纓垢氛」的「達人」,因此當其真正

「棟宇居山」成就「隱居」之實時,他心裡似乎並未因此而完全感到平安,一方 面他仍然透過詩作向世人宣告、訴說著自己隱逸的心態與生活(否則豈會常常有

「詩至都邑,士庶皆遍」的事情發生?)另一方面,他也無法擺脫對於自己「欲 通實窮」的處境和尋無「賞心」者的失望,由此看來,「隱逸」的身份顯然仍無法

名家十年文選》(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 年 5 月),頁 112。

81 同前註,頁 113-114。

82 <過始寧墅>,《謝靈運集校注》,頁 63。

83 <富春渚>,《謝靈運集校注》,頁 68-69。

84 <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謝靈運集校注》,頁 54。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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