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第一節 研究動機
本文旨在探討謝靈運山水詩中「情、景、理、事」的關係,而「情、景、理、
事」的關係實可整合歸納為「自然」與「人」的關係。「自然」顯現於人前,經過 人官能的感知而成為「景」,而人之主觀思維表現則由「事的敘說」、「情的表達」、
「理的論述」三個層面構成。黃節和林文月先生均曾分析中國山水詩的特質,認 為謝靈運「開創了一種遊記性的寫作方法」,成為宋齊間山水詩的典範,而這種典 範的寫作結構則為先記遊寫景、後再興情悟理。1我們可以發現,謝靈運詩歌中的
「記遊」、「寫景」、「興情」、「悟理」,正好就表現了「事語」、「景語」、「情語」、「理 語」在一首詩裡面井然有序的呈現,謝靈運山水詩可說是極全面性、也極具開創 性地展現了「人」與「自然」間各種不同層次的深度對話。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正由於謝靈運山水詩中「事語」、「景語」、「情語」、「理 語」逐次分明羅列的特色,使得其詩歌中景、情、事、理的關係在歷代讀者與論 者間引發了許多討論與爭議:「情與景」是否相互融合?「理與情」是否相互扞格?
「景與理」間是否相互涵攝?以下就此三議題分別略舉前輩學者的觀點,以資參 考比較。
關於謝靈運山水詩中「情與景」的關係,歷來學者有大異其趣的觀點。有指 出謝靈運詩「情景兼備」者,如唐代白居易:「謝公才廓落,與世不相遇,壯志鬱 不用,須有所洩處。洩為山水詩,逸韻諧奇趣。大必籠天海,細不遺草樹。豈唯 玩景物,亦欲摒心素」2,認為其山水詩中除了山水草木之外,亦寄託其抑鬱之情 志。今人如黃節先生亦指出:「漢魏以前,(詩)敘事與寫景之作甚少,以有賦故 也。至六朝,則漸以賦體施之於詩,故言情而外,敘事與寫景兼備,此其風,實
1 見蕭滌非:《讀詩三札記》(北京:作家出版社,1957 年)頁 26;林文月<中國山水詩的特質>,
《山水與古典》(台北:三民書局,1996 年 6 月),頁 25-65。
2 朱金城箋校《白居易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卷 31,頁 2154。
自康樂開之。」3說明在康樂之前詩歌多以言情為主,至康樂才開言情、敘事、寫 景兼備的風氣,亦即肯定了康樂詩情景兼備的特質。然而在情景兼備中,既有認 為其詩景情斷裂或情志不足者,如小尾郊一先生認為「康樂山水詩固然抉發情感,
細緻寫景,但山水自山水,抒情自抒情。」4又如臺靜農先生所言「靈運詩最大的 缺陷是詩中情志的表現不夠,不露豪情,少有感慨,雖描寫出許多山林勝處,卻 不能如陶淵明般,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5。又有認為其詩達到情景完全交融之 境界者,如清代王夫之「情不虛情,情皆可景;景非滯景,景總含情」的論點最 為著名。歷來學者對於謝詩情景關係的討論實是眾說紛紜,以上所引諸家說法,
亦只是略為舉隅,以供參考之資。而同樣的詩歌,竟然可導致論者幾乎截然相反 的批評,實是文學史上甚為特殊的情形,此為引發本文深入探究的動機之一。
謝靈運山水詩中「理與情」的關係,論者有兩種切入的角度,其一從謝靈運 的詩學主張中指出其「理為情先」的論點,認為「『理為情先』說的積極意義在於 強調了『理』在審美中的重要性,以及『理』對『情』的規範和指導作用。」6也 就是說,在情感觸發之先,謝靈運已有意識地以『理』節『情』,這當然會直接影 響到其創作內容中情感與理性的呈現,使內心的原始情感不易直接渲洩;其二則 從謝靈運的詩歌內容中,探討其「以理化情」、「以理勝情」、「情理交戰」,的現象,
比如沈玉成先生即認為「玄理,也就是謝詩中一再出現的『理』的主要內容,而 詩中的『情』,是則是詩人的熱中與狂傲、抑鬱與焦慮。謝詩裡經常可以看到『理』
與『情』的矛盾,並在多數情況下以『理』勝『情』,獲得了暫時的解脫。」7這是 從情感已發的事後角度來處理情理問題,表現於詩歌中的就是所謂「玄言的尾 巴」。無論是先行於創作的詩學主張,還是表現於創作中的詩歌內容,都可看出「情」
與「理」在謝靈運山水詩中有著非常微妙的關聯,此為引發本文結合文本與作者 經歷深入探究的動機之二。
3 見蕭滌非:《讀詩三札記》(北京:作家出版社,1957 年)頁 26。
4小尾郊一《孤獨的山水詩人》(東京都:汲古書社,1983 年)。
5 臺靜農先生《中國文學史》上冊,(台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4 年 12 月),頁 248。
6 見皮朝鋼、詹杭倫<謝靈運美學思想鉤玄>,收錄於葛曉音編選《謝靈運研究論集》(桂林:廣 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81。
7 見沈玉成<謝靈運的政治態度和思想性格>,收錄於葛曉音編選《謝靈運研究論集》(桂林:廣 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11。
至於康樂山水詩中「理與景」的關係,徐復觀先生注意到在謝靈運所處的六 朝時代,文人中已發展出一套以玄學為思想底蘊的觀物工夫—「玄對山水」,以玄 對山水「是以超越於世俗之上的虛靜之心對山水;此時的山水,乃能以其純淨之 姿,進入虛靜之心的裡面,而與人的生命融為一體,因而人與自然,由相化而相 忘;這便在第一自然中呈現出第二自然,而成為美的對象。當時諸人在玄學的程 度上,雖有淺深之不同;但其為以玄對山水、對自然,則無二致。」8楊儒賓先生 更進一步指出六朝山水觀乃是「玄化山水」,「觀者要以玄心面對山水,山水也要 以玄姿回應觀者。兩者同樣擺落塵思俗慮,同樣處在轉化過的非私人性之精緻之 氣化狀態中。」9謝靈運乃是六朝山水詩的代表人物,其觀物思想不可能不與此無 關,故謝靈運詩歌中的山水,不僅僅是與情思相引相發的客體,亦是「質有而趣 靈」10的主體,因此能與玄理相互涵攝。故謝靈運詩歌中的景物描寫,實有其理性 思維的完整擇取與演繹,若能有系統地結合文本作更深入的分析,相信會有更多 特別的發現,此文引發本文研究的動機之三。
當然,「景」、「情」與「理」彼此間的兩兩關聯,最後還是要回到「景──情
──理」的架構下綜合討論,韋鳳娟先生在<謝靈運山水詩的藝術特點>中說:「理 不是不著邊際的玄,而飽含著詩人對生活的深化體驗;景也不是冷淡的「媚道」
之形,而滲透了詩人的情感。融玄理于景、寓玄理於情的手法,使謝詩改變了支 遁、孫綽等玄家筆下的山水描寫那種純理性的、冷漠的色調,而使詩中的山水與 現實生活的歡悅、苦惱發生聯繫。」11由韋先生的文章可看出其對謝詩中「景──
情──理」微妙聯繫的分析與詮釋。惜因篇幅有限,未能就謝靈運全部詩作作整 體性的分析與論述。筆者站在前輩的研究基礎上,冀能針對謝靈運的生平、時代 背景、詩歌作品、思想內涵作儘可能詳盡的探究,架構出其山水詩中「景──情
──理」關係的具體脈絡,此為引發本文研究的動機之四。
綜上所述,關於「景」、「情」、「理」的關係,歷來學者或從知人論世,或從
8 見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台北:學生書局,1966 年 2 月),頁 235-236。
9 見楊儒賓<「山水」是怎麼發現的──「玄化山水」析論>,收錄於蔡瑜編《迴向自然的詩學》
(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 年 7 月),頁 112。
10宗炳<山水畫序>,《中國美學史資料選編》(台北:輔新書局,1984 年 9 月),頁 182。
11 見韋鳳娟<謝靈運山水詩的藝術特點>,收錄於葛曉音編選《謝靈運研究論集》(桂林:廣西師 範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120。
文學史,或從思想史,或從文化史,或從文學批評……等多元角度,發展出許多 看似截然相異,實則內涵相通的論點。而自古至今,學界對謝靈運詩「景」、「情」、
「理」關係及其藝術成就似乎始終沒有共識,在整個中國文學史上,不啻為十分 奇特的現象。筆者以為,謝詩中「景」、「情」、「理」的關係,不可脫離其山水詩 以「記遊」為主的「敘事」架構來看。從每一首山水詩,謝靈運均以標題表明出 遊的地點,可看出在其心中每一首詩都代表著一段又一段絕對「獨特」且「完整」
的出遊經驗。「獨特」是指其山水經驗其實彼此並不相混雜,在詩人眼中除了注意 山水「內涵」之「同」,也注意山水「性格」之「異」,山水之理趣「散為萬殊,
聚則一貫」,而人之情感推遷,亦隨時變化,故每一次遊山水的經驗,都是對「理」
之分殊的全心察照,亦是對「情」之動盪變化的由衷體驗;「完整」則指其在寫就 詩歌之際,有意識地將此次遊覽的經驗──無論是感官的表面覺知、情緒的內在 感發還是靈性的體察觀照──作全面性的記錄,因此每一首山水詩,若尋章摘句,
則「事語」、「景語」、「情語」、「理語」零散瓦解,甚至互相矛盾,通篇而觀,則 其經驗、興懷、思索、體悟的歷程自成一整體,邏輯清楚,思考明確。而這種自 我省思、辯證歷程的複雜性,正是造成謝靈運詩歌「情」、「景」、「理」關係複雜 的主因。
前文已提及,「景」、「情」、「理」、「事」的關係可歸納為「自然」與「人」的 關係。「自然」與「人」的交感啟發甚是複雜,事實上,在謝靈運山水詩之前,「自 然」與「人」的關係早以豐富而多變的面貌出現於文學作品中。就「自然」與「人 類情感」而言,《詩》、《騷》所表現的人與自然關係是「比」與「興」,「比」是「以 某一自然景物,有意地與自己的境遇,實際是由境遇所引起的感情相比擬」;「興」
是「內蘊的感情,偶然與自然景物相觸發,因而把內蘊的感情引發出來」。12人們 作詩的動機乃是「緣情」,詩歌的內容則為「言志」,此時人在詩歌裡佔主體性的 地位,將人主觀興發的情志寄託在吟詠的自然物象上。然而,「物色之動,心亦搖 焉」13,景物本身的存在,亦可以直接觸發人的各種情志,正如劉勰《文心雕龍.
12 參見徐復觀先生《中國藝術精神》(台北:學生書局,1966 年 2 月),頁 230。
13 見劉勰《文心雕龍.物色》:(台北:里仁書局,1984 年 5 月 20 日),頁 845。
物色》所云:「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14自然景物的形貌 觸動了人內在情思的變化,進而啟發詩人的藝術創作的靈思。總而言之,人的情
物色》所云:「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14自然景物的形貌 觸動了人內在情思的變化,進而啟發詩人的藝術創作的靈思。總而言之,人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