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謝靈運山水詩中的「情景關係」
第一節 從抒情傳統中的情景關係看謝靈運山水詩
第一節 從抒情傳統中的情景關係看謝靈運山水詩
本論文在第三章已討論謝靈運山水詩中經由「玄思」和「遊觀」所觀照體察 的山水,是作為道之體現,不受主觀情感渲染,富有理趣的山水。然而實際上,
登山臨水之際,人卻往往「未免有情」。誠如前文所引顏崑陽先生<從應感、喻志、
緣情、玄思、遊觀到興會──論中國古典詩歌所開顯「人與自然關係」的歷程及 其模態>之分析,在「玄思」與「遊觀」模態出現之前,人與自然間亦存在「應 感」、「喻志」、「緣情」等關係,而在中國古典詩歌的抒情傳統中,這三種模態分
295 「聖人茂於人者神明也,同於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體沖和以通無;五情同,故不能無哀 樂以應物。然則,聖人之情,應物而無累於物者也。」《三國志.魏志.鍾會傳》注引何劭<王弼 傳>
296 嵇康<釋私論>
297 嵇康<卜疑>
別由《詩經》、《楚辭》、<古詩>開顯。若細讀謝靈運山水詩,會發現並非所有的 山水描寫都是純然的「玄化山水」,有時自然景物與內在情感相應感,接近於《詩 經》;有時候藉山水景物以喻志,類似於《楚辭》;有時候緣情而發,山水草木無 不渲染情感,則頗類<古詩>。以下,將分段論述謝靈運山水詩中的三種情景關 係。
(一)「滿目皆古事」──山水景物與詩人情懷的「應感」關係
「應感」,指的是「主體依其『感思』與所對之自然物象產生『類應』的聯 結關係」298根據顏崑陽先生的分析,此模態主要由《詩經》所開顯。《詩經》中所 描寫的自然景物,多半是在書寫者的生活場域裡面透過農事勞作的「資取」與「即 目」可見的山河、草木,而人除了在現實生活當中的資取與即目經驗外,也經由
「引譬連類」的「類比聯想」,將自然情境與自我主體的情意相互連結,因此所謂 的「應感」是「因依感性經驗而產生的類比聯想,故在文本語境中所顯現之『物』
多為『實象』。即文本中的『敘述我』多在語境中的『現場』,當下由實在的自然 物象以起『興』。而這『現場』往往就在『現實生活域』中,而『自然域』與『社 會域』混然未分,反應了尚未都市化的早期農業社會的生活型態」299在這樣的「應 感」模態裡,由於詩歌中的主要角色都是上古農業社會裡的純樸百姓,大自然是 他們生活的主要空間,因此其所感知到的山水是以經驗為主的直觀式印象,比如
《詩》中的寫景佳句: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秦風.蒹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周南.桃夭>)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陳風.月出>)
298 顏崑陽<從應感、喻志、緣情、玄思、遊觀到興會──論中國古典詩歌所開顯「人與自然關係」
的歷程及其模態>,《迴向自然的詩學》,頁 11。
299 同前註,頁 16。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小雅.采薇>)
燁燁震雷,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冢崒崩。
(<小雅.十月之交>)
這些自然景物,較之「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周 南.葛覃>)、「陟彼南山,言采其蕨」(<召南.草蟲>)、「山有榛,隰有苓」(<
邶風.簡兮>)等著重於農作物的地理位置、採收情形的句子,更能傳達出自然 景物所予人的審美感受。但是,此時的詩人在描寫景物時,尚無法構畫出較具體、
細膩的圖像。比如以上所列之寫景詩句,幾乎都只是以一名詞與以一狀其貌的形 容詞互相組合,而這些形容詞,都並非直接再現了景物本身的樣態,而有賴於讀 者依其曾欣賞過、感受過明月、蒹葭、桃花、楊柳、白雪、震雷的經驗,喚起心 中的一種熟悉感受,來進一步想像「皎兮」、「蒼蒼」、「夭夭」、「灼灼」、「依依」、
「霏霏」、「燁燁」等形容詞所要傳達出的景物情態。
在謝靈運山水詩中,像這樣與自然景物直接「應感」而將自然情境與自我情 意直接聯想、連結的情形十分罕見,然而最接近這樣經驗的一次,卻讓謝靈運寫 下了膾炙人口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300。<登池上樓>一詩起 始雖有「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宵愧雲浮,棲川怍淵沉。進德智所拙,退 耕力不任。徇祿反窮海,臥痾對空林。」等不厭其煩說理、敘事的語句,但是細 究其寫作的動機,應該始於「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 嶔」之後興發無窮感歎,而事後在創作時加以詩歌篇章結構上的安排。也就是說,
「開窗」、「傾聽」、「遠眺」是在於現實場域無意間發生的動作,此動作觸發 了與「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景物的相接相感,
至於「潛虯」等八句則是在現實場域背後的意識場域裡,經由景的應感才聯想到 潛伏於意識裡的這些思維。這樣的寫作手法當然與《詩經》的直接起興大相逕庭,
但是其內在與自然景物的應感狀態卻有相通之處。「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十字何等平易、何等直接自然,但由春草聯想到了節候的改變、由節候的改變聯 想到萬物的盈虛消長、由萬物的盈虛消長聯想到自我生命絕不停止的飛快流逝;
300 <登池上樓>,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95。
同時,也由春草聯想到《詩經》中「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 同歸」、《楚辭》中「春草生兮萋萋,王孫遊兮不歸」等人生、社會領域的思索 與感慨,這才引發出「潛虯」等句所表現出來的始終深植在靈運意識裡的關於出 處進退的種種思索。而這兩方面看起來像「連鎖」效應的種種思緒,卻很可能是 在極短暫的時間內同時發生的,因此可說是接近於「引譬連類」的「應感」模態。
葉夢得《石林詩話》認為「池塘生春草……此語之工,在無所用意,猝然與景相 遇,借以成章,不假繩削,故非常情所能到。301」無所用意,猝然與景相遇,而非 主動向外尋索自然、有意地將目光投向自然,恰好正符合「應感」的經驗模式。
謝靈運並不從事農事勞作,其所處的生活環境若非「烏衣巷」等達官貴人交 遊的場所,就是任情自適的山水場域,因此他當然不可能像《詩》中先民那樣由 與自然景物的相應相感中體會到一種純樸的情意。但是,自我的經驗與自然有所
「應感」在他的詩作中還是可見的,只是其所觸發的聯想與先民不盡相同。筆者 認為這樣的「應感」往往出現在一種「滿目皆古事」型態的書寫當中。「滿目皆 古事」一語出自謝靈運<入東道路>詩:
……陵隰繁綠杞,墟囿粲紅桃。鷕鷕翬方雊,纖纖麥垂苗。隱軫邑里密,
緬邈江海遼。滿目皆古事,心賞貴所高。302
黃節先生說「康樂此四句,寫當前之景,而內含故事」303本論文的第二章也指出這 四句化用《小雅.隰桑》、《魏風.園有桃》、《邶風.雄雉》、《王風.黍離》
之典,但是這些綠杞、紅桃、雉雊、麥苗等景物卻非架空的典故陳述,而是書寫 在辭歸的路途上即目所見,也就是說,與這些景物的相遇,引發了詩人對於「古 事」的聯想,而古事的聯想又觸動詩人自身的意識層面的運作,如此由自然「應 感」出連續性的聯想與感發,與上文所述<登池上樓>的狀態類似,而在謝靈運 的其他詩作裡,也還有一些相近的情形,如:
301 葉夢得《石林詩話》
302 見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238。
303 見蕭滌非《讀詩三札記》,頁 35。
交交止栩黃,呦呦食苹鹿;傷彼人百哀,嘉爾承筐樂。304 懷人行千里,我勞盈十旬。別時花灼灼,別後葉蓁蓁。305
此二首詩將《秦風.黃鳥》、《小雅.鹿鳴》、《周南.桃夭》的景物意象揉合實際 的風景,亦觸動其內在情志的感發。值得注意的是,像這樣接近於《詩》之「應 感模態」的寫景手法多半並不出現在登山臨水的詩作當中,而出現於在一次「登 樓」的經驗或是幾次「行旅」的路途上,可見在真正的「登山」過程還是以「懷 新」、「尋異」等有目的的探索山水之美為主,幾乎沒有「猝然與景相遇」這樣無 意間經歷到的聯想、感發的經驗。
(二)「朝搴苑中蘭」──以山水景物「喻託」內在情志
「喻志」指的是以山水景物喻託內在情志。顏崑陽先生認為《楚辭》所開顯 出來的「喻志模態」,從創作的觀點而言,是「一種以物類性相為符碼的『託喻』」,
而從讀者的觀點而言,「其言外之『義』也是讀者必須經由思辨才能理解的價值意 向」306。謝靈運的詩歌當中,多有藉山水景物託喻其志之處,有時甚至直接化用
《楚辭》詩句寫眼前場景,並以此景喻其志。《楚辭》中景物的託喻與道德觀念有 重要的關係,顏先生指出:
屈騷文本中所描述的蘭、蕙、留夷、揭車、杜衡、芳芷、薜荔、菌桂、胡 繩等芳草,都非當下實在的「自然域」中,所感覺經驗到的「實象」,而是 從實在經驗現象抽離物類之某一普遍性相,以「譬喻」自我道德人格或觀 念的「虛象」符碼。307
顏崑陽先生認為在《楚辭》當中所描寫的自然景物均非「現場性」的經驗,而是 用以託喻「先在」的「道德價值觀念」,因此其中的自然是以人的意志為中心的「譬
304 <過白岸亭>,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111。
305 <答謝惠連>,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頁 265。
306 《迴向自然的詩學》,頁 23。
307 前揭書,頁 24。
喻」符碼。308謝靈運是否從「喻志」的模態中經歷、感知自然?答案應是肯定的,
可從兩個面向來觀察,其一是以將「自然物象」託喻自我內在的「價值觀念」,此 類託喻不必然與《楚辭》有直接關係,而是「喻志」模態在謝靈運詩中的再現,
而所託喻的志向,大致是「以幽蔽高聳的山水象徵其孤高」309;其二則是化用《楚 辭》的典故來託喻自我情志。前者如:
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高高入雲霓,還期那可尋?310 躋險築幽居,披雲臥石門。苔滑誰能步?葛弱豈可捫?311 疏峰抗高館,對嶺臨迴溪。312
暝還雲際宿,弄此石上月。313 託身青雲上,棲巖挹飛泉314 恨我君子志,不獲巖上泯。315
謝靈運描寫其身處於高山深林裡,莫不用極大的心力來突出所處之地勢的高、險,
比如「高高入雲霓」、「暝還雲際宿」、「披雲臥石門」皆以身處雲霧之間來表示山 勢的高聳險要;「弄此石上月」亦以「月」之「近」來誇飾「山」之「高」。地勢
比如「高高入雲霓」、「暝還雲際宿」、「披雲臥石門」皆以身處雲霧之間來表示山 勢的高聳險要;「弄此石上月」亦以「月」之「近」來誇飾「山」之「高」。地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