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游──道」形上的生命安頓
第三節 佛教超脫的生命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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墀。咸自得以窮年，眇貞思於所遺。65
謝靈運嚮往老莊的「攝生」、「養生」之道，列舉了廣成子、許由、愚公、涓子、
庚桑楚、接輿、徐無鬼、老萊子、商山四皓、司馬相如、鄭子真、梁伯鸞、高文 通、臺孝威等修行得道之古人，期許自己也能像聖賢一樣達生延年，暢游天地山 林之逍遙，以自得為生命目標，追隨他們所遺留的高蹈風範。
王立在比較「惜時」與「游仙」兩大主題的人性價值時，指出惜時尚用世仕 進，游仙尚避世引退，士人窮通出處矛盾交織時，前者集中體現了儒家文化的實 踐理性精神，後者與道家和道教聯繫密切，提倡清心寡欲，忘卻功利是非。66若 依此論點考察謝靈運仕隱之際的生命情貌，不難理解其一生徘徊仕隱的矛盾，與 其融通內化儒道思想的朗現。人生在世有太多的困厄與危境，士人處世安身的際 遇，雖然沒有在時間上直接對應自然之秋與歷史之亡，但就其規律性而言，自然 萬物與歷史事件的生成，往往有著一套循環與節奏的秩序性。魏晉以來時局的動 盪，玄學的興起與佛教的傳入，成為當時士人無力逃離戰爭及疫疾肆虐的精神寄 託；面對生命的短暫，死亡的脅迫，原本看似永久的盛世大業已不再堅信，士人 開始思索如何超越生死的侷限，延續自我生命價值的恆定。老莊思想提供謝靈運 一處精神安適的天地，而佛法的宣揚與講道，亦給予他一方心靈安頓的田畝；下 節，筆者將通過〈山居賦〉文本的觀察，輔以謝靈運交游的名士名僧之書箋酬答
，觀照謝靈運生命哲學中的佛理思想。
第三節 佛教超脫的生命了悟
東土傳入中國的佛教，是佛陀釋迦摩尼身心修行所體悟的人生哲學，其教義
65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36。
66 王立：《中國古代文學十大主題──原型與流變》（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 年），頁 218-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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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聖諦」揭示了人世間的「苦、集、滅、道」，並主張以「八正道」的方式捨 離，追求涅槃的最高境界。佛陀度化眾生的方法，是從闡述佛法的實相，讓眾生 明白佛法的義理，使眾生皆能有道，皆能成佛。
魏晉以來，籠罩在時局動盪與殺戮頻仍的陰影下，王侯世族的子弟，履險官 場，政治劫難無可避免，或是迫害或是鬥爭的遭遇，屢見不鮮；加以傳統儒學之 式微，清談風氣之盛行，為擺脫現實的桎梏與追求精神的解放，佛教義理中的慈 悲超脫、達觀清淨，則適時提供了苦難人生一處救度的化外之境。兩晉時期佛教 玄學呈現合流的趨勢，而佛教思想也擴及士人的思想與生活層面；67尤雅姿在
〈《世說新語》中僧侶與權貴的互動研究〉一文亦提及僧俗的交游，可謂世族名 門的一大盛事：
這些僧侶秉持著佛法普渡濟世的精神，在中土弘法傳教。由於他們多華梵 兼善、學行精整，再加上辯才警悟，風度卓朗，所以和知識階層甚為相契 ；又因為性好山泉林澤之樂，妙擅文筆書札，且兼通方藥，故在學養、品 味及興趣上也頗相通於王侯世族，彼此因而發生互動往來也是順理成章之 事。68
光是《世說新語》一書記載僧人與名士交集之言行軼事，就多達七十餘則，足見 東漢至東晉期間僧俗交流之頻繁，這看似殊途迥異的交會，卻具有時代精神的獨 特風貌。謝靈運一生與佛徒因緣深厚，交游熟絡之鼎盛，諸如佛經宣揚與佛法盛 事，挹注甚多心血，亦可見其日常潛心修習的熱衷，尤以廬山慧遠（334–416）
的布道弘法，更促成了謝靈運發願皈依的一段美談。慧遠內通佛理，外善群書，
67 陳怡良指出，東晉初年，過江名士，在失望與苦悶當中，更傾心於儒道二教，佛教般若學曾 風行一時，許多名士在手持麈尾侃侃談玄之中，逐漸加入佛理，玄言之中亦自然摻入佛理。參見 陳怡良：〈謝靈運在佛法上之建樹及其山水詩的禪意理趣〉，《漢學研究》26 卷 4 期，2008 年 12 月，頁 34。
68 尤雅姿：〈《世說新語》中僧侶與權貴的互動研究〉，《第四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研討會論文 集》，2003 年 12 月，頁 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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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綜六經，尤善老莊。性度弘博，風覽朗拔，雖宿儒英達，莫服其深致。」69 其著述、傳道與交游之廣博，可謂是不分華夷、不論貴賤，一律貫徹「眾生平等
，佛法均霑」的對待；加以超然拔萃的學識談吐，令自幼在儒學經典中養成，又 熟諳老莊玄學的謝靈運，傾心企慕，肅然折服。
義熙十二年（417）慧遠逝世，謝靈運作〈廬山慧遠法師誄〉讚頌慧遠布道 佛法的貢獻及成就，亦談及「志學之年，希門人之末。惜哉，誠愿弗遂。」70當 年未能入社修道，心中慨然萬千，而後出任永嘉太守，期間與佛門僧徒的交通更 為頻繁，誠如陳文生之言：「謝靈運耽佛友僧，曾見慧遠於匡廬，為穿流池；與 曇隆、法流同遊嶀、嵊，喜千載之欣遇；同法勗、僧維等共遊永嘉，騁懷於山水
，並辯論佛學；與慧嚴等修訂大般涅槃經。」71謝靈運一生仕途坎坷，游歷山川 消解了政治的失意，崇信佛教亦脫解了胸中的鬱壘，其對佛理參悟之深刻，與佛 學著述之豐碩，在六朝佛教史上可謂扮演著重要的關鍵。
一、修行悟道之實踐
謝靈運〈山居賦〉有云：「顧弱齡而涉道，悟好生之咸宜。」72自信奉佛法 以來，謝靈運秉承好生戒殺之念，賦注更引《易》、莊周之言相印證：
自少不殺，至乎白首，故在山中，而此歡永廢。莊周云，虎狼仁獸，豈不 父子相親。世云虎狼暴虐者，政以其如禽獸，而人物不自悟其毒害，而言 虎狼可疾之甚，苟其遂欲，豈復崖限。自弱齡奉法，故得免殺生之事。苟 悟萬物好生之理。《易》云：「不遠復，無祇悔。」庶乘此得以入道。莊周
69 南朝梁，釋慧皎著，湯用彤校注：《高僧傳》卷第六．義解三〈晉廬山釋慧遠〉（北京：中華 書局，1997 年），頁 211。
70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家名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65。
71 陳文生：〈謝靈運《山居賦》析論〉，《輔大中研所學刊》6 期，1996 年，頁 193。
72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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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人有機心，鷗鳥舞而不下。今無害彼之心，各說豫於林池也。73
萬物齊生，與道合一，謝靈運在莊園內不設捕具殘殺生靈，「法音晨聽，放生夕 歸」創造出一個同體共生的和諧情境，又築僧房於園中，梵音之樂盈耳不絕，而 放生戒殺之舉，乃六度修行之一，能體認生命之可貴，才能看待眾生之平等，謝 靈運面對政治受挫所感知的憂懼極大，唯有去除俗念、根除煩惱，才能培養出洞 澈人生真理與知察世間本質的智慧。
好生之篤，以我而觀。懼命之盡，吝景之歡。分一往之仁心，拔萬族之險 難。招驚魂於殆化，收危形於將闌。漾水性于江流，吸雲物於天端。睹騰 翰之頡頏，視鼓鰓之往還。馳騁者儻能狂愈，猜害者或可理攀。74
景平二年（424）廬陵王劉義真被殺後，失去政治依附而外放郡守的謝靈運，隱 居期間既追求神仙道教的長生之術，也信奉佛法的輪迴轉世，究其心態無非是冀 望能擺脫世俗的塵累，追求一個圓融逍遙、生命安適的境界。賦注一句「猜害者 恆以忍害為心，見放生之理，或可得悟也。」冀望「猜害者」若能以忍害為心，
就能拔萬族之險難的隱語，道出了步入官途所面對的險境，入宋以來權臣政敵排 擠迫害，此言亦傳達了對當權者莫窮盡追殺的隱微含義。
此外，賦中亦述及大興土木建經台、築講堂，邀請僧侶法師宣講佛道，將山 居修習佛法的光景，經營頗具規模：
安居二時，冬夏三月。遠僧有來，近眾無闕。法鼓朗響，頌偈清發。散華 霏蕤，流香飛越。析曠劫之微言，說像法之遺旨。乘此心之一豪，濟彼生 之萬理。啟善趣於南倡，歸清暢於北機。非獨愜於予情，諒僉感於君子。
73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32。
74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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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兮清寂，群紛兮自絕。周聽兮匪多，得理兮俱悅。寒風兮搔屑，面陽 兮常熱。炎光兮隆熾，對陰兮霜雪。愒曾臺兮陟雲根，坐澗下兮越風穴。
在茲城而諧賞，傳古今之不滅。75
面對政途的失意，謝靈運在佛法虔心的鑽研與參與，給予生命一處心靈滋養的憇 所，誠如賦注所言：「山中靜寂，實是講說之處。兼有林木，可隨寒暑，恆得清 和，以為適也。」置身山川之中，既遠離塵囂，又能沉澱心緒，謝靈運與高僧法 師登臨遊賞、講經說法的日常，既沖釋了困頓出處的哀愁，也排遣了內心寂寥的 惆悵。隱居期間，與曇隆、法流二法師往來甚密，賦中亦稱許其絕俗入山、事必 躬親的苦行精神：
苦節之僧，明發懷抱。事紹人徒，心通世表。是遊是憩，倚石構草。寒暑 有移，至業莫矯。觀三世以其夢，撫六度以取道。乘恬知以寂泊，含和理 之窈窕。76
元嘉二年（425）所作〈曇隆法師誄〉也提及曇隆法師生前的苦行之舉：「一登石 門香爐峰，六年不下嶺，僧眾不堪其操，法師不改其節，援物之念，不以幽居自 抗，同學嬰疾，振錫萬里相救。」77時值謝靈運稱病辭歸，因遙羨其風範，故建 招提精舍，接待曇隆法師與四方之僧人，度過了一段遨遊山水、共探佛理的愜意 時光：「緬念生平，同幽共深。相率經始，偕是登臨。開石通澗，剔柯疏林。遠 眺重疊，近矚嶇嶔。事寡地閑，尋微探賾。」或詩酒雅聚，或結伴出遊，修行於 幽靜天地之處所，謝靈運感受「息心」的恬靜淡泊，在回覆范泰修建佛像之邀約 作贊的〈答范光祿書〉也說道：「承祗洹法業日茂，隨喜何極，六梁徽緣，竊望
元嘉二年（425）所作〈曇隆法師誄〉也提及曇隆法師生前的苦行之舉：「一登石 門香爐峰，六年不下嶺，僧眾不堪其操，法師不改其節，援物之念，不以幽居自 抗，同學嬰疾，振錫萬里相救。」77時值謝靈運稱病辭歸，因遙羨其風範，故建 招提精舍，接待曇隆法師與四方之僧人，度過了一段遨遊山水、共探佛理的愜意 時光：「緬念生平，同幽共深。相率經始，偕是登臨。開石通澗，剔柯疏林。遠 眺重疊，近矚嶇嶔。事寡地閑，尋微探賾。」或詩酒雅聚，或結伴出遊，修行於 幽靜天地之處所，謝靈運感受「息心」的恬靜淡泊，在回覆范泰修建佛像之邀約 作贊的〈答范光祿書〉也說道：「承祗洹法業日茂，隨喜何極，六梁徽緣，竊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