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游──道」形上的生命安頓
第一節 儒家入世的經世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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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游──道」形上的生命安頓
第一節 儒家入世的經世理想
儒家思想，一直是中國傳統士人服膺的信仰。先秦時期，儒家對生命本體的 認識，是傾向樸素、自然的態度，從《論語．先進》記載孔子與季路的一段對話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 知死？」1可知儒家對生死問題所抱持的理性與覺知；既然死亡是生命自然結束 的現象，那麼若能將自然生命提升至「價值生命」，就能打破死亡的侷限，使生 命的意義與目的得以實現，進而開展出生命的向度與深度。自古以來，儒家重視 弘道濟世、立身修業的價值觀，也重視積極奮進的實踐感，尤以「三不朽」更為 士人追求志業所奉行的圭臬，影響甚大；所謂「立德、立功、立言」的命題，更 貫徹了士人期望達到精神生命不朽的思想。2
由此看來，儒家思想中以倫理教化為宗旨的生命哲學，一方面傳達「死生有 命」的本體觀，一方面又提倡「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價值觀，確立了中 國傳統士人所肩負的天職與使命。陳昌明在談及六朝文學的感官辯證時，認為儒 家將感官放在人倫秩序的脈絡中理解，「一方面呼應內在心性的淬勵，一方面接 受群體禮儀的規範。」透過人文秩序的建立，使人與世界聯結，在文化的薰陶下 提升自我。3謝靈運出於東晉世族大家，門第顯要，先祖功業煊赫，自小便有聰 慧之姿，「靈運幼便穎悟，玄甚異之，謂親知曰：我乃生瑍，瑍那得生靈運！」4
1 清‧阮元審定，盧宣旬校：《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論語注疏解經卷第十一〉（臺北：
藝文印書館，1965 年），頁 97。
2 錢志熙認為，「『三立』或稱『三不朽』觀念的提出，標誌著士階層倫理價值生命觀的成熟，表 明他們完全擺脫了靈魂不朽的非理性的生命意識，也在很大程度上放棄了對宗族生命戀的依賴情 緒。」參見錢志熙：《唐前生命觀和文學生命主題》（北京：東方出版社，1997 年），頁 68。
3 陳昌明：《沉迷與超越──六朝文學之感官辯證》（臺北：里仁書局，2005 年），頁 93-95。
4 南朝梁．沈約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宋書附索引》卷六十七．列傳第二十七〈謝靈運〉（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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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長博覽群書，懷抱經綸世務、拯溺濟民的理想，曾自述「六經典文，本在濟俗 為志，既思濟俗，則有儒家之志。」在步入仕途後，亦多次流露儒家治世之情：
〈游名山志〉中「君子有愛物之情，有救物之能，橫流之弊，非才不治。故 時有屈己以濟彼，豈以名利之場，賢於清曠之域邪？」5言明君子「愛物」、「救 物」的天性與職分，抒發自己入仕抱負與濟世經國之胸懷。
〈白石巖下徑行田〉：「小邑居易貧，災年民無生。知淺懼不周，愛深憂在情
。莓薔橫海外，蕪穢積頹齡。饑饉不可久，甘心務經營。」6任永嘉太守時，因 郡內荒年連連，憐憫百姓受苦，因而有築堤挖渠、護衛良田之思舉，以解救災民 饑饉之苦，亦傳達了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同理之情。
又〈命學士講書〉：「臥病同淮陽。宰邑曠武城。弦歌愧言子。清淨謝伏生。
古人不可攀。何以報恩榮。時往歲易周。聿來政無成。曾是展予心。招學講羣經。
」7亦寫出了施政的願景，並以《論語･陽貨》子游治理武城的典故，流露出效法 聖賢實施禮樂教化的理想。
儒家幽微精深的思想，以及肯定個體生命的價值與實踐，給予謝靈運很大的 啟蒙；正如數百年來前仆後繼、追求「不朽」理念的士人群體，在政治場域所投 注的熱情與抱負，謝靈運亦懷抱建功立業的宏願，以期一展長才。
一、美政理想與知音希企
謝靈運〈江妃賦〉是一形象鮮明，蘊含豐富層次的創作，然因文句脫落，次 序錯亂，已無法考察賦作的全貌；於此，筆者偏向參酌學界前輩的研究觀點，將 此賦放置於「神女書寫」脈絡中理解，從其神女意象的演變軌跡提出觀點，加以 詮釋。據劉向《列仙傳．江妃二女》記載：「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也。出遊
北：鼎文書局，1975 年），頁 1743。
5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家名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50。
6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家名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73。
7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家名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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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江漢之湄，逢鄭交甫。見而悅之，不知其神人也。」8描寫鄭交甫搭舟出遊巧 遇江妃神女，因心生愛慕不顧旁人勸阻，致贈信物表達追求的心意。劉向通過摹 神寫情的手法來傳達江妃的形象，溫婉多情卻又捉摸不定的飄渺，給予人美好的 遐想；縱然結局「鳴佩虛擲，絕影焉追。」徒留鄭交甫的悵然若惘，卻道出凡人 對江妃二女美好的企慕。以〈三都賦〉聞名洛陽的左思，其〈蜀都賦〉9除詳盡 鋪敘蜀都境內地形險要、物產豐饒，風土民情之殊異，地靈人傑之絕拔，顯現出 天府之國的壯麗和富庶外，賦中「試水客，艤輕舟。娉江婓，與神遊。」亦有描 寫乘舟泛遊，假想與江婓同行，馳騁飄思之情境。謝靈運此賦即是敷陳其事，對 江妃形象的描寫，亦有巧心獨韻之處：
招魂定情，洛神清思。覃曩日之敷陳，盡古來之妍媚。矧今日之逢逆，邁 前世之靈異。姿非定容，服無常度。兩宜歡顰，俱適華素。于時升月隱山，
落日映嶼，收霞斂色，廻飇拂渚。每馳情于晨暮，矧良遇之莫敘。投明 以申贈，覬色授而魂與。沈分湘岸，延情蒼陰，隔山川之表裏，判天地之 浮沉。承嘉約于往昔，寧更貳于在今。儻借訪于交甫，知斯言之可諶。蘭 音未吐，紅顔若暉；留眄光溢，動袂芳菲。散雲轡之絡驛，按靈輜而徘徊。
建羽旌而逶迤，奏清管之依微。慮一別之長絕，眇天末而永違。
又
小腰微骨，朱衣皓齒。綿視滕采，靡膚膩理。嗟佳人之渺邁，眺霄際而告 語。懼展愛之未期，抑傾念而蹔佇。天台二娥，宮亭雙媛。青袿神接，紫 衣形見，或飄翰凌煙，或潛泳浮海，萬里俄頃，寸陰未改，事雖假於雲物，
心常得於無待。10
8 漢．劉向撰，王叔岷校箋：《列仙傳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頁 52。
9 南朝梁．蕭統編，張啟成、徐達等譯注：《昭明文選》卷四．〈賦乙．京都中〉（臺北：臺灣古 籍出版社，2001 年），頁 226-252。
10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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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宋玉創作〈神女賦〉以來，漢魏之際「女神」成為辭賦流行的題材，楊修、王 粲、陳琳、應瑒皆有〈神女賦〉，徐幹〈嘉夢賦〉亦以夢遇女神為內容。11這類 賦作通過「想像」對神女的邂逅與傾慕，寄託自身際遇的感懷，大抵呈顯出士人 幽微的心理變化，以及游離物外的神思情志；尤以曹植緣於「感宋玉對楚王神女 之事」而作〈洛神賦〉，亦循此神話意象的脈絡，形塑了靈動飄逸卻變幻難測的 洛水女神。歷來學者對宋玉〈神女賦〉及曹植〈洛神賦〉文本的互證考察，大多 聚焦在其情節內容與表現手法，諸如相遇的場景皆為水畔（雲夢－洛濱），主角 的精神狀態處於游離意識（精神恍惚－精移神駭）等，二賦間所鋪陳的意象與情 感，實有一隱然相承的書寫模式。值得一提的，李文鈺在〈從《神女賦》到《洛 神賦》──女神書寫的創造、模擬與轉化〉一文談到，曹植〈洛神賦〉所表達的 不僅是普遍生命經驗的披露，更進一步闡釋個人生命境遇的省思與告解：
也許唯有在現實失意的衝擊下，在女神的夢幻書寫中，曹植才能如此隱晦 卻真誠的披露自己面對所謂美好「理想」的忐忑恐懼，以及因內心疑慮、
性格的怯懦而導致的一連串失誤，以致最終「理想」失落難追、身陷孤絕 困境的沉痛悔恨。12
而賦中洛神的黯然傷神、徘徊去留，亦投射出曹植在政治處境中覺察的難堪與躊 躇。從屈原〈離騷〉呼喚「靈脩」傳達對政治理想的企希，13以及〈思美人〉通 過對「美人」的怨慕情懷，重申自己鍥而不捨「好美脩能」的堅持以來，歷代士 人在官宦仕途中，往往失落於現實與理想的差距，自覺生命遷逝的慨嘆與濟世不 得的苦悶。以六朝士人的普遍心態來看，這類屈原意識中對「時」與「知」的焦
11 費振剛、胡雙寶、宗明華輯校：《全漢賦》（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 年），頁 98。
12 李文鈺：〈從《神女賦》到《洛神賦》──女神書寫的創造、模擬與轉化〉，《臺大文史哲學報》
81 期，2014 月 11 月，頁 51-52。
13 漢代王逸《楚辭章句》：「〈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 物以比讒佞；靈脩美人以媲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詩中大量運用香草美人的比興手法，把 抽象的意識品性、複雜的現實關係，生動形象地表現出來。參見先秦．屈原著，楊金鼎等注釋：
《楚辭注釋》（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頁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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慮，14或「游」與「羈」的掙扎，都可視為其儒家價值生命所流露的幽微感受。
謝靈運〈江妃賦〉作於何時並沒有明顯的時間軌跡，但賦中同樣構築了一美 好的神女意象，頗有屈原「靈脩」、曹植「洛神」等意識書寫的影子。謝靈運對 江妃形象的描繪，從「姿非定容，服無常度。兩宜歡顰，俱適華素」、「小腰微骨，
朱衣皓齒。綿視滕采，靡膚膩理。」神情姿態的丰姿綽約，到「蘭音未吐，紅顔 若暉；留眄光溢，動袂芳菲。」氣質靈動的非凡卓犖，使江妃絕俗於塵的仙靈形 象躍然紙上；而「散雲轡之絡驛，按靈輜而徘徊。建羽旌而逶迤，奏清管之依微
。」一句更形塑了江妃騰雲駕車、旌旗飄揚的出行英姿，「或飄翰凌煙，或潛泳 浮海，萬里俄頃，寸陰未改。」則進一步寫江妃的神形變幻，以及遨遊時瞬息轉 換的時空面貌，亦呈顯其朗麗絕俗、縹緲神祕的境界。
賦中刻劃了江妃來去自在、不受羈絆的獨立形象，也藉由「懼展愛之未期
，抑傾念而蹔佇。」傳達愛慕又怕受傷的心思，反映出內心對人神偶遇的美好嚮
，抑傾念而蹔佇。」傳達愛慕又怕受傷的心思，反映出內心對人神偶遇的美好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