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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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通乃朝廷來，窮即江湖去。謝公才廓落，與世不相遇。」真實道出了謝靈 運一生徘徊於仕隱的矛盾，政治無所施展的窘困，讓他將憤懣的情緒與壓抑的苦 痛，轉移至山水之間；錢志熙在《魏晉南北朝詩歌史述》提及，「他那種異乎尋 常的游山玩水的熱情，有很大一部分動機是出於要宣洩政治失意引起的鬱結情緒
。」6將個人的感懷與山水的意趣作結合，在主客體上產生一種融通的聯結，使 山水脫離了玄言說理下的附屬角色，開創了一股新氣象。
第一節 研究動機
一、考察謝靈運辭賦仕隱之主題內涵，彰顯作品本身的重要性 根據王立在《中國古代文學十大主題──原型與流變》一書曾言：
出與處，有社會與內心這兩種實現方式，中國文學既有著「言志」、「載 道」傳統，自不免與其創作主題的出處心靈矛盾情結結下了不解之緣。
於是，出處文學主體就藝術而形象地表達了中國文人士大夫的志趣、嚮 往與追求，它集中又真切地反映出人的自我意願在現實擠壓下或銳進抗 爭，或隨遇而安。7
不論是出仕或處隱，每個朝代的士人都有其政治思想與生命哲學，先秦時期第一 位將仕隱問題結合生命情志，突顯個人理想及用世價值的辭賦家，首推屈原，這 位終其一生愛國護民的經典人物，將畢生志願結合了眷戀故國、憂時傷世之感 懷，表達出對生命熱切卻又濃濃哀怨的淒調：「〈離騷〉反覆纏綿，哀婉九絕，正
6 錢志熙：《魏晉南北朝詩歌史述》（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頁 121。
7 王立：《中國古代文學十大主題──原型與流變》（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 年），頁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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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現了出處踟躕，欲處不忍，求出不得，還是要追索不已的頑強。」8觀察屈原 為政期間擇善固執的抗爭心理，可知「仕」與「隱」這兩個相對的觀念，一直是 中國士人為政意識的生命抉擇，傳統士人受儒家思想薰陶，對於「修、齊、治、
平」的進程工夫，有其理想的定見與操守的堅持。歷代朝局更迭，寫下一頁頁政 權的交替，士人抉擇仕隱的面貌，可視為對自我生命實踐的認同，而作品所隱含 的思想情感，正是作者透過文字所抒發的人生價值與生命情態，這些蘊藏豐沛情 感的生命能量，或傷感委靡，或沉鬱悲涼，或積極奮進，或創業立功，都詳實記 錄了原始情感的樣貌與初衷，交織出當代文學思潮的光輝。
謝靈運，二十一歲步入仕途，直至元嘉十年（433）被棄市廣州，享年四十 九歲，三度出仕的官宦生涯跌宕曲折，終其一生為仕隱課題所羈絆。身處劉宋政 權寒族崛起的朝代，在兩晉以來世族大家實權削弱的歷史背景下，謝靈運在晉宋 之際所面對的嚴峻情勢，是政治生態的改變與門閥勢力的衰微。義熙元年（405）
擔任瑯琊王大司馬行參軍以來，幾度於政治風浪中顛簸踽行，加以「為性褊激，
多愆禮度。……自謂才能宜參機要，既不見知，常懷憤憤。」9自矜才性的性格 與縱意妄為的作風，造成其矛盾又困頓的人生境遇，經常於作品中流露不被重用 的嗟嘆。張玉璞在〈傳統仕隱觀念與宋前士人的仕隱心態與行為〉一文指出，中 國傳統士人無法掙脫仕隱矛盾的癥結：
在傳統的仕隱觀念中，儒家雖主張「有道則見，無道則隱」，但最終目的 還是「仕」，「隱」不過是一種暫時的退避策略。道家基於其對社會現實的 徹底否定，主張隱遁避世，全身遠禍。出世的佛教雖然在其不斷中國化的
8 王立認為，相較於莊子毫不寄望於當道的迥異，屈原所著力渲染的是自身為群小所排，企望 君主賢明清醒的兩難。不論是乞巫求神，還是遊天暢意，主客、自我與對象、個人與社會之 間，都無法覓得平衡這出處矛盾的佳徑，〈離騷〉〈惜誦〉諸篇百般飾美自身，勸君醒悟，無非是 要實現對「出」的癡望。參見王立：《中國古代文學十大主題──原型與流變》（臺北：文史哲出 版社，1994 年），頁 94。
9 南朝梁．沈約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宋書附索引》卷六十七．列傳第二十七〈謝靈運〉（臺 北：鼎文書局，1975 年），頁 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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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中日漸世俗化，但其本質上仍然是一種出世的人生哲學，入世只是出 世的方便法門。但儒、佛、道三家的任何一種仕隱觀念都無法從根本上消 弭士人在人生出處問題上的心理困惑。10
從漢代盛世，士人傷時命與悲不遇的人生困境，到魏晉南北朝士人極力調和仕隱 的矛盾，顯示了士人在仕隱這一課題上，無力解決根本的困惑；儒學、佛理或玄 學的寄託，固然能沖釋對世俗物象患得患失的執念，並未能真正調和身與心、職 與事、仕與隱的衝突，亦無法融通早已內化深植的價值觀點，因而只能暫作安頓 生命的脫解之道。對謝靈運而言，仕既不專，隱又難久的政治境遇，凸顯其心志 游移、為德不卒的缺憾，然而身為名門之後，懷抱遠大志業、振興家門的理想，
又企慕能追隨先人功成名退的榮耀，謝靈運一生所背負的家族使命與功業責任，
在與現實局勢的衝擊抗衡下，隱藏著幽微曲折的「不遇」基調。
同樣是不遇，同樣是尋求知音賞心，謝靈運與屈原相通的悲憤，亦可視為屈 原情結的心態延續；11一生擺盪都與家族命運緊緊相繫，謝靈運從政後思想言行 的衝撞失序，以及仕隱反覆的政治生命，一路從降爵、徵召、再徵召的際遇，對 政治所懷抱的熱衷與積極，實則背負了振興家業不得不然的壓力；六朝以來重視 門第的社會結構，提供了世族子弟「少即顯貴，位居要津」的先決條件，個人一 切的榮辱與家族的存滅息息相關，在考察謝靈運「仕──隱」路徑的生命面貌時，
須將其置於整個家族脈絡的崛起、高峰、衰微來梳理，才能透過謝氏一門於晉宋 之際政治處境的消長，觀察其出仕心境的曲折、憂時傷逝的感懷，以及仕隱抉擇 間所呈顯的意志情態。
10 張玉璞：〈傳統仕隱觀念與宋前士人的仕隱心態與行為〉，《東嶽論叢》12 期，2017 年 11 月，
頁 20。
11 侯立兵認為「屈原情結」是一個複雜心理狀態的統稱，哀怨悱惻的基調相當強烈：「屈原情 結以「不遇」的哀怨作為核心，……他們（按：指失意的文人）的心理中，圍繞著「不遇」的哀 怨，還吸附著自負、自恨、自卑和怨君、怨讒、怨時等相關心理體驗，它們互為粘連，凝聚為 情結。」參見侯立兵：〈漢代文人屈原情結的心理結構〉，《中國文學研究》3 期，2003 年，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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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隱抉擇本乃個人情志思想之展現，實無優劣之分或高下之別。東晉時期著 名的道教人物葛洪亦云：「出處之事，人各有懷。故堯、舜在上，而箕、潁有巢 棲之客；夏后御世，而窮藪有握耒之賢。豈有慮於此險哉？蓋各附於所安也。」
12在儒家的思想哲學中，「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的仕隱思想，本是一種政 治行為，士人兼善天下或獨善其身之舉，是順應時勢而為；反觀在道家的思想體 系中，則強調通過「隱」來彰顯生命價值的可貴，不僅是亂世保身的實踐之道，
更是超世絕塵的精神境界。由此看來，無論仕隱出處如何被看待，皆有一套安頓 生命的價值與觀點，亦是考察謝靈運生命面貌的起始點。
二、考察謝靈運辭賦為研究基礎，呈顯其思想情感之全貌
近年來，國內學術界研究謝靈運的論文與期刊頗為豐碩，大多聚焦在其山水 詩作的探究，辭賦作品則以〈撰征賦〉、〈山居賦〉二篇討論居多，能完整呈現謝 靈運辭賦全貌的研究並不多見；若以文學史觀點來看，又多偏重在時代變遷與文 學思潮的影響，對賦作本身的著墨也較為簡略。以馬積高《賦史》為例，書中第 六章〈魏晉南北朝賦（下）〉提及謝靈運時，除了介紹其生平與山水詩的傑出成 就外，僅就沈約《宋書》所選的兩篇賦作〈撰征賦〉、〈山居賦〉進行背景解說，
以及闡述〈山居賦〉所開創的新格局，語末則以「謝靈運的賦還有十三篇，多不 全，有的僅存斷句，只有〈歸途賦〉可能是完整的。它也是一篇較好的寫景抒情 賦，但較之上述兩賦，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13三兩句作結，對其他賦作並無 太多的介紹，實為可惜。大陸碩博論文網站刊載了兩篇關於謝靈運辭賦的研究，
分別是 2006 年李紅《論謝靈運辭賦創作》14，以及 2011 年李瑛《謝靈運辭賦研
12 晉．葛洪著，楊照明校注：《抱朴子外篇校箋》冊上，卷一〈嘉遯〉（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頁 58。
13 馬積高：《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200-202。
14 李紅：《論謝靈運辭賦創作》，長春：東北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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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15。研讀後想法如下：
1. 李紅在《論謝靈運辭賦創作》的主論中，從四面向探討謝靈運辭賦的基 本主題，分別為「抒發作者政治抱負以及懷才不遇的苦悶作品」、「反映作者厭惡 仕途，辭官歸隱的作品」、「描寫祖國山川美景和莊園生活的作品」、「表達作者美 好理想的作品」，論文大致梳理了謝靈運辭賦的情感內涵，也論述賦作的藝術價 值，然而作者卻在緒論中說明分類依據「是根據自己的感受將謝靈運的十四篇賦 分為四類」，筆者以為，此等說法在學術論述上不夠嚴謹，也不恰當，畢竟個人 感受過於抽象，而辭賦背後所隱含的思想，是整個社會制度與時代氛圍的縮影，
謝靈運身處劉宋朝代，必定要探討當時政治的變化與學術思潮帶給他的影響為 何，才能完整梳理他生命情態的面貌。
2. 李瑛《謝靈運辭賦研究》則從表現思想與風格特徵兩大主軸探討謝靈運 辭賦，論文中對作品所隱含的思想探究，分別從「莊園經濟與儒道釋思想」、「謝
2. 李瑛《謝靈運辭賦研究》則從表現思想與風格特徵兩大主軸探討謝靈運 辭賦，論文中對作品所隱含的思想探究，分別從「莊園經濟與儒道釋思想」、「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