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隱──游」路徑的生命推移
第二節 東山之隱與隱逸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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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象，謝靈運寄情山水，屢屢在作品裡抒發人生的感慨，除了意在排解個人政治 受挫的苦悶，此一書寫模式亦是時代動亂下，士人面對政治現實的黑暗、君臣猜 忌的嫌隙所反映出心靈層面的感受。自東晉偏安江左以來，謝氏家族從政之道一 直保有避禍求全、希企隱逸的家族傳統，他們將老莊思想結合莊園的經營，強化 了嘉遁、棲逸的隱居意識；而謝靈運前後兩次在始寧的歸隱，紀錄了莊園富麗奇 特的風光，亦流露無限的深情與嚮往，傳達出對故鄉的眷戀之情。
第二節 東山之隱與隱逸實踐
據《宋書》本傳記載：「靈運父祖並葬始寧縣，并有故宅及墅。遂移籍會稽
，修營別業，傍山帶江，盡幽居之美。」31早在謝靈運未「移籍會稽，修營別業」
前，謝氏家族在會稽始寧已有一段年歲的久居。西晉時期，一場由皇室為爭奪政 權而引發的八王之亂，前後持續十六年，國勢大為衰頹，加上中原地區累積已久 的胡漢衝突，日益加劇，匈奴族趁機侵擾邊境，進而引發五胡亂華，鑄成歷史上 著名的「永嘉之亂」。
永嘉五年（311），晉懷帝被擄，「曜等遂焚燒宮廟，逼辱妃后，……百官士 庶死者三萬餘人。」32當時局勢紊亂，親族離析，人民處境危如累卵，許多中原 世族紛紛南渡，避難江左。據謝肇《謝氏宗支避地會稽序》記載：「爰及西晉祭 酒公衡，又本於陽夏，永嘉不靖，來寓於始寧。」33謝衡在永嘉之亂時舉遷南下
，從原籍陳郡陽夏徙居至會稽始寧。《嘉泰會稽志．卷十八》亦記載：「橫汀在上
31 南朝梁．沈約撰，楊家駱校注：《新校本宋書附索引》卷六十七．列傳第二十七〈謝靈運〉（臺 北：鼎文書局，1975 年），頁 1754。
32 唐．房玄齡等撰，楊家駱校注：《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卷五･帝紀五〈孝懷帝〉（臺北：鼎 文書局，1976 年），頁 123。
33 唐廣明元年（880）冬十月初一，任嶺南道容州管內經略使的謝肇，曾為河南太康陽夏《謝氏 族譜》撰《謝氏宗支避地會稽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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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縣東山側，晉謝氏所居。」34當年避禍的謝衡，也成為日後安居東山的始祖。
一、朝隱風氣與東山典範
魏晉以來，隱逸風氣大盛，從竹林七賢的肆意酣暢，以一種不問世事，放浪 形骸的姿態躲避「政治迫害」開始，士人在抉擇出仕或退隱之際，政治局勢就成 了個人考量進退的要素之一。王文進認為：「表面上中國知識份子都無法真正離 開仕宦的崗位，但是在心靈深處卻始終保存著隱逸世界的嚮往。」35隱逸成為一 種社會文化下的產物，朝野士庶趨之若鶩，蔚為潮流，其孕育的背景有二：其一
，時局動盪，朝代更迭，加以政爭殺戮的頻仍，凸顯了個人生命存在的渺小，朝 不保夕的恐懼讓身處政治漩渦的士人，往往捲入鬥爭甚至喪命滅族的例子屢見不 鮮。其二，延續魏晉以來玄學之說的盛行，道家主張超然物外的精神層次，提供 了士人生命理想的寄託以及避世免禍的捷徑。
李紅霞在〈士人的文化心態與朝隱思想的流衍〉一文指出，社會黑暗的現實 與士人價值理想的齟齬，使士人採取一種與政疏離的保全心態，加以郭象玄學思 想的播散，士人普遍認同「出處同歸」的朝隱意識，而「朝隱」便成為晉宋之後 士人普遍奉行的一種處世哲學和隱逸方式。36《世說新語．棲逸》收錄了十七則 魏晉以來名流士人出世情懷與寄情山水的生命面貌，既有阮籍、嵇康真情性志的 高蹈行徑，亦有山濤、何準、阮裕、劉麟之與戴安道等名士的灑脫風流。歷來學 者探討魏晉時期學術思想時，總以「魏晉風度」概括這一時代的獨特美學與尚逸 特色，說明了士人從政治附庸的枷鎖出走，體現一種以個體價值為中心的自我覺 醒，而袁宏〈名士傳〉及戴逵〈竹林七賢論〉二篇亦展示了魏晉名士性格與精神
34 宋．沈作賓修，施宿等纂：《嘉泰會稽志》，收於《宋元方志叢刊》第七冊（北京：中華書局，
1990 年 5 月），頁 7051。
35 王文進：《仕隱與中國文學──六朝篇》（臺北：臺灣書店，1999 年），頁 14。
36 李紅霞：〈士人的文化心態與朝隱思想的流衍〉，《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7 期，
2007 年 7 月，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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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隱者而言是「避世」的聖地，對世人而言幾乎成了「隱居不仕」的代稱。關 於《世說新語．排調》亦有諸多關於謝安及「東山」淵源的記載：
謝公在東山，朝命屢降而不動。後出為桓宣武司馬，將發新亭，朝士咸出 瞻送。高靈時為中丞，亦往相祖。先時，多少飲酒，因倚如醉，戲曰：
「卿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
』今亦蒼生將如卿何？」謝笑而不答。42
初，謝安在東山居，布衣，時兄弟已有富貴者，翕集家門，傾動人物。劉 夫人戲謂安曰：「大丈夫不當如此乎？」謝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43
謝公始有東山之志，後嚴命屢徵，勢不獲已，始就桓公司馬。于時人有餉 桓公藥草，中有「遠志」。公取以問謝：「此藥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 二稱？」謝未即答。時郝隆在坐，應聲答曰：「此甚易解：處則為遠志，
出則為小草。」謝甚有愧色。桓公目謝而笑曰：「郝參軍此過乃不惡，亦 極有會。」44
以隱為高的時代風氣，使士族間的隱逸文化多尊崇終身不仕者，這種將隱逸視為 生命理想，對整個謝氏家族來說，儼然成為門風典範，或是藉朝隱保全身命，或 是「以隱養望」的傳統。又《世說．排調》注引《婦人集》載：「桓玄問王凝之 妻謝氏曰：『太傅東山二十餘年，遂復不終，其理云何？』謝答曰：『亡叔太傅先
42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清．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臺北：華正書 局，1993 年），頁 801。
43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清．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臺北：華正書 局，1993 年），頁 801。
44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清．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臺北：華正書 局，1993 年），頁 803-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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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中，東山不僅是座山名，更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人生哲學，而謝玄長年伴 隨在叔父謝安身旁，家學才識，濡目薰陶，自是欽慕風範，景仰不已。
《世說新語．容止》便記載：「謝車騎道謝公：『遊肆復無乃高唱，但恭坐 捻鼻顧睞，便自有寢處山澤閒儀。』」54史稱謝安「弘雅有氣，風神調暢」，舉 止儀容，純任自然，即使日常閒坐，隨意顧盼，也展現了一副在山水間逍遙留連 的清雅儀態。如此高尚的修養，闊遠的情懷，在謝玄眼中，謝安超然世外的舉止 風姿，是何等的灑脫，何等的閒定！這種生命自覺的實踐意趣，在動盪困頓的時 代裡，寄寓著一種群體思潮的解放與個體適情的依歸；誠如謝靈運亦仰慕祖父謝 玄當年「以賢達之心，申高棲之意」的胸襟，寫出其高蹈遺世的形象。由此看來
，心中有道，人自在道中，而東晉士人所追求的寧靜天地，是瀟灑飄逸的精神狀 態，能安處於山水，流連於琴棋書畫、酣暢交遊的雅趣之中，亦可視為立命處身 的安居處所。
二、兩次歸隱的情志面貌
孫雅芳在探析魏晉時期閒居賦作時，曾提及「安居」這個概念，並以曹植、
潘岳、庾闡的三篇〈閒居賦〉作比較，反映出漢末、魏代以迄於兩晉這一動盪不 息、擾攘未安的年代，士人如何安頓個體生命，呈顯各自不同的人生際遇：
「安居」詞彙，除了包蘊上述的海德格「詩意安居」的存有性、本質性的 意義之外，更重要的是指向了歷代文士所展示的諸種群我與個體、方所與 想像、自然與情感的閒居樣態，甚至，這還可能是他們在精神想像上對於 美好人生、一心嚮往的理想「居止」類型的閒居圖卷之展示。這樣的追求 ，在現實的政治、社會、文化、生活中，可能因為仕途亨通而坐享閒情，
54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清．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臺北：華正書局，
1993 年），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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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意滿志得而居閑處幽，也可能因為各種挫敗而不可獲取，因為身世飄 搖而無法臻達。……55
謝靈運兩次遁隱始寧的人生情態，透露了他居止閒處的面貌與情境，自述「弱齡 而涉道」，從小浸潤在崇尚道家玄理的家風下，抱樸處順、適性率意的瀟灑作風，
始終貫串他的平生行事與文學創作；在面對政治困厄與不遂的處境，一句「謝子 臥疾山頂」的託言，彷彿道出當年先祖謝玄避禍始寧的相似心境。
（一）終焉之志的願景
景平元年（423）至元嘉三年（426）期間，年屆不惑的謝靈運，毅然遠離了 官場，從原先年少盛發進取的政治懷抱，轉為中年臨冰履薄、惴慄惶恐的退居心 態，回到始寧隱遁。《宋書》本傳記載謝靈運移居始寧後「有終焉之志」，並與隱 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終日為娛，又稱其「每有一詩至都邑，貴賤莫不競寫，宿昔 之間，士庶皆遍，遠近欽慕，名動京師。」56都顯示了謝靈運即使遠離象徵權力 所在的京城，退居始寧的生活並未繁華落盡，文聲才名依舊高調而遠播。《世說 新語．言語》亦載，與之交游的孔淳之嘲諷他「好戴曲柄笠」之舉流露了「身在 江湖，心懷魏闕」的心跡，而清人余嘉錫以為謝靈運引《莊子》「畏影惡迹」之 言回應，實則傳達了一種心與跡分的超然：「靈運以為惟畏影者乃始惡跡，心苟 漠然不以為意，何跡之足畏？如淳之言，將無猶有貴賤之形跡存於心中，未能盡 忘乎？」57筆者以為，在以始寧莊園為立足點，謝靈運隱逸期間的一切作為，不 妨視為謝混之語「阿客博而無檢」、「康樂誕通度，實有名家韻」58等不拘禮度的
55 孫雅芳：《安居的沉吟：魏晉「閒（閑）居」賦作探析》（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 所碩士論文，2005 年），頁 8-10。
56 南朝梁．沈約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宋書附索引》卷六十七．列傳第二十七〈謝靈運〉（臺 北：鼎文書局，1975 年），頁 1754。
57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清．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臺北：華正書
57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清．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臺北：華正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