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仕──隱」抉擇的生命實踐
第二節 功業使命與出仕觀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身寒素的士族，深覺不齒，自負能優居其上因而忿忿不平。如此壓抑不得志的痛 苦，加以家族成員自晉宋以來喪命於政權鬥爭或戰爭亂事之中，不可勝數，朝夕 遽變的政治局勢往往稍一不慎，就陷於傾覆的漩渦之中而無法自拔；即使如此，
建立功業對謝靈運來說，依舊有致命的吸引力，對政治毫無經營手段與機心的 他，不懂官場虛以委蛇、交往酬酢的文化，一路走來也無怪乎艱辛備極了。
第二節 功業使命與出仕觀
〈撰征賦〉是謝靈運現存辭賦中的重要作品之一，此篇賦作寫於義熙十二年
（416）冬，謝靈運奉朝廷之命北上彭城慰勞晉師。據《宋書》記載：「高祖伐長 安，驃騎將軍道憐居守，版為諮議參軍，轉中書侍郎，又為世子中軍諮議，黃門 侍郎。奉使慰勞高祖于彭城，作〈撰征賦〉。」19謝靈運於隔年春天返京覆命，
寫下了〈撰征賦〉：「以仲冬就行，分春反命。塗經九守，路踰千里。沿江亂淮，
遡薄泗、汳，詳觀城邑，周覽丘墳，眷言古迹，其懷已多。」20沿途北上，既緬 懷古人也遙想歷史，既縱論古今也品評人物，從盛衰興亡的洪流更迭，表達自己 對史事的觀點與評價，亦寄託了對政治追求的抱負與感懷。
這類紀行的撰寫手法，其創作原型可追溯至屈原〈遠遊〉、〈哀郢〉二篇，21 尤以〈哀郢〉採倒敘手法，描寫楚國郢都被秦攻陷，自己被放逐而隨著流亡的楚 人一起東行之事，抒發對楚懷王受辱與百姓失所的憂傷。通篇情感濃烈，偏重在 思君、愛國、憂民的哀痛，賦末亂辭更道出對故國的眷戀與愁思，情意甚為深遠
19 南朝梁．沈約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宋書附索引》卷六十七．列傳第二十七〈謝靈運〉（臺 北：鼎文書局，1975 年），頁 1743。
20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37。
21 于浴賢認為紀行辭賦遠承屈原〈涉江〉、〈哀郢〉，其結構形式經由劉歆〈遂初賦〉遞轉，以
「述道路征行，抒懷敘志為其共同的內容結構特點。至此，兩漢紀行賦題材內容的基本形式得 到確定。」《辭賦文學論集》（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9 年），頁 386-38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西漢時，劉歆作〈遂初賦〉加強了行旅中歷史掌故的敘述，行旅題材的空間格 局與意境深度因而開展擴大。劉歆因力主《左傳》列入學官而觸怒朝臣，被貶至 五原，乃北行太行山沿途所記，賦中有感於王朝衰微，朝綱混亂，於是感今思 古，透過征途見聞的慨嘆來抒發內心的情志；每經一地，憑弔古人，用歷史 掌故來諷喻時事，流露深沉的感懷：「昔仲尼之淑聖兮，竟隘窮乎蔡陳。彼屈 原之貞專兮，卒放沉於湘淵。何方直之難容兮，柳下黜出而三辱。蘧瑗抑而再奔 兮，豈材知之不足？」22意藉仲尼、屈原的賢能惠達卻無法得到善待的感嘆，
寄寓君王昏昧、道德淪喪之悲；而「何方直之難容兮，柳下黜出而三辱」一句 則化用《論語．微子》第十八：「柳下惠為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
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23之典故，
藉孔子讚譽柳下惠的不行枉道，暗喻自己出仕的堅持與理想。劉歆從長安出發，
所經之處多為三晉故地，在追憶歷史中，引發他對周朝衰亡的思考，亦對當今政 治受制於宦官與外戚的專權，深感不滿；欲以當年晉之覆滅的教訓，借鏡當朝 衰頹危墜的局勢，其借古諷今的用意，自是不言而喻。
同樣以征途為線索，通過行旅之難抒發人生之苦的，還有班彪之作〈北征 賦〉。此賦作於王莽死後，赤眉入關的危亂之秋，班彪為避禍涼州，從長安出發，
將身處亂世的憂憤與苦悶，結合史實寄寓感時傷世之情懷，有別於劉歆在賦末亂 辭以「守信保己，比老彭兮」的道家思想表達寬慰處境的恬淡之情，班彪則道出
「夫子固窮遊藝文兮，樂以忘憂惟聖賢兮？達人從事有儀則兮，行止屈申與時息 兮？君子履信無不居兮，雖之蠻貊何憂懼兮？」24的昂揚精神，流露了傳統士人 固窮守節的君子風範。而蔡邕〈述行賦〉從陳留出發至偃師，亦循著〈遂初賦〉、
〈北征賦〉的書寫模式，將空間歷史化，因地及史，藉由史實感懷抒發自己的情 感，在賦中表達了對人民深刻的關懷，以及對貪殘朝貴的尖銳批判：
22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劉子駿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267。
23 清‧阮元審定，盧宣旬校：《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論語注疏解經卷第十八〉（臺北
：藝文印書館，1965 年），頁 164
24 南朝梁．蕭統編，張啟成、徐達等譯注：《昭明文選》卷九．〈賦戊〉紀行上（臺北：臺灣古 籍出版社，2001 年 3 月），頁 51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皇家赫而天居兮，萬方徂而星集。貴寵煽以彌熾兮，僉守利而不戢。前車 覆而未遠兮，後乘驅而競及。窮變巧於臺榭兮，民露處而寢洷。消嘉榖於 禽獸兮，下糠粃而無粒。弘寬裕於便辟兮，糾忠諫其駸急。懷伊呂而黜逐 兮，道無因而獲人。唐虞渺其既遠兮，常俗生於積習。周道鞠爲茂草兮，
哀正路之日歰。25
當朝縱容奸佞之徒，迫害忠良之臣，蔡邕在賦中表達了激憤與譴責，內心的悲憤 之慨，更傳達出鮮明的政治立場與理想。
紀行賦的書寫模式與取材，往往需要淵博的學識與宏大的史觀作為基礎，才 能掌握人文史實與自然時空，呈顯出賦家的胸襟氣度，展現其思想情志的蘊涵。
歷年來有不少學者對〈撰征賦〉進行撰述，26除了考證賦篇中的典故史實，也研 究其創作主旨：如蘇瑞隆〈論謝靈運的《撰征賦》〉提出賦中雖回顧東晉歷史，
痛陳夷狄之禍，然沿途所經之地，乃是先祖謝安、謝玄等人鎮守之處，感念祖德 家風的思想甚為濃厚。27又鄭毓瑜也主張謝靈運在賦中抒發懷遠思舊的情感，不 僅見證了東晉謝家權勢與風範的源遠流長，也透過史地資料來建構屬於自己「家 族誌」的地理論述。28而陳恬儀〈謝靈運《撰征賦》中的追尋與定位〉一文則梳 理出謝靈運身處變動時代亟欲建立功業的心切，既感於時代動亂的傾盪，又因劉 裕北伐成功而燃起統一的希望；既有才智不得施展的憤怨，又能以老莊玄思自處
25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蔡中郎〉（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488-490。
26 歷來學者多將〈撰征賦〉歸類為紀行賦，廖國棟認為兩漢建安以來辭賦題材可分為自然、社 會、情志三類，而社會題材下的「紀行」類目，是透過作者的行歷，紀錄所經之地的人文掌故，
並常藉史實典故反思時政，有強烈的社會人文色彩。參見廖國棟：《建安辭賦之傳承與拓新》（臺 北：文津出版社，2000年9月），頁186-187。
27 蘇瑞隆：〈論謝靈運的《撰征賦》〉，《文史哲》5 期，1990 年，頁 48-52。
28「自建康向北，卻一路回想永嘉亂後，風雨飄搖的晉室如何在王、謝等人扶持下偏安江南；行 旅所至如石頭、廣陵、下邳、步丘、彭城等地，更有關於謝安、謝玄的功業事蹟可供憑弔，於是 這篇賦最終卻是藉由這些史地資料，來彰顯謝氏家族所以不朽的祖德門風。」參見鄭毓瑜著：〈歸 反的回音──地理論述與家國想像〉《性別與家國──漢晉辭賦的楚騷論述》（臺北：里仁書局，
2000年8月初版），頁11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其道而求心靈的寬解。29筆者從三位學者研究的成果，歸納〈撰征賦〉創作的兩 個內涵：
其一，藉由頌美劉裕功勛來肯定北伐一事。劉裕雖出身寒門，卻憑其過人的 才能與膽識，與北府兵將領出身的劉牢之一路剿匪戡亂，鎮壓孫恩及其餘黨之 亂，並討伐桓玄叛變等軍功，聲勢大起，在輔佐晉安帝即位後野心漸顯。此次出 兵，距義熙四年（409）第一次北伐消滅南燕之舉，已歷時七年，期間盧循、徐 道覆等人趁隙襲擊建康，內亂加劇更引發劉裕與政敵劉毅之間的權力爭奪。之後 劉毅兵敗伏誅，謝靈運轉任劉義符麾下擔任中軍咨議、黃門侍郎一職，此次奉召 北上，慰勞劉裕大軍，在賦中多次通過對劉裕的稱揚，表達了對王師告捷的期待 與欣喜，再加上祖父謝玄生前未能完成北伐大業，如今劉裕展現了其雄韜大略的 才能，北伐志業勝券在望，謝靈運興起一股昂揚奮進的希望，對北伐一事抱持著 高度的期許。
其二，藉由追思祖輩家業來抒發建功情懷。賦中謝靈運多次提及先祖謝安、
謝玄在東晉政局立下的功蹟，當年兩人在內憂外患的危局中穩定朝野民心，展現 謝氏家族立足一方的雄厚實力，藉由史跡回顧與對先人緬懷，流露出對自我建功 立業的強烈期許。
一、北伐認同與政治抱負的展示
〈撰征賦〉序文30提及：「皇晉
□□
河汾，來遷吳楚，數歷九世，年逾十紀，西秦無一援之望，東周有三辱之憤，可謂積禍纏釁，固以久矣。況乃陵塋幽翳，
情敬莫遂，日月推薄，帝心彌遠。」自東晉南渡以來，偏安江左已近百年之久，
然而北方依舊淪陷於異族手中，致使中原遺民飽受戰爭的蹂躪與劫難，「以義熙 十有二年五月丁酉，敬戒九伐，申命六軍，治兵于京畿，次師于汳上。靈檣千艘
29 陳恬儀：〈謝靈運《撰征賦》中的追尋與定位〉，《有鳳初鳴年刊》3期，2007年，頁229-241。
30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36-33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雷輜萬乘，羽騎盈途，飛旍蔽日。」31寫出京城宣誓出師的浩大陣仗，以及旌 旗飛揚、將士威凜等高昂氣勢，北伐志業可謂是大好榮景。
歷代賦作中，不乏描寫軍隊出征的浩大場面，建安時期的行旅賦，多以軍旅 生活的面貌為主，亦有紀錄經典戰役之賦作，由於政局動亂、社會紛擾，內容側 重在描寫征戰行役的壯闊場面、軍威盛容的磅礡氣勢。曹植〈東征賦〉作於建安 十九年（214），時值曹操代漢天子東征孫權，曹植留守鄴都，少懷壯志的曹植對
歷代賦作中，不乏描寫軍隊出征的浩大場面，建安時期的行旅賦，多以軍旅 生活的面貌為主，亦有紀錄經典戰役之賦作，由於政局動亂、社會紛擾，內容側 重在描寫征戰行役的壯闊場面、軍威盛容的磅礡氣勢。曹植〈東征賦〉作於建安 十九年（214），時值曹操代漢天子東征孫權，曹植留守鄴都，少懷壯志的曹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