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隱──游」路徑的生命推移
第一節 思歸情懷與隱居意識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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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隱──游」路徑的生命推移
第一節 思歸情懷與隱居意識的展示
在政治受挫與懷才不遇的失落下，覓求田園、放諸山水成了歷代士人心靈隱 遁的歸宿，此一模式與遭遇，彷彿就如歷史的宿命，在每個朝代崛起、躓踣，譜 成一篇篇紀錄生命韌度、考驗人性的經典之作。自東漢以來，大批因躲避亂世而 歌頌避世隱居、澹泊自持的作品開始問世，以張衡〈歸田賦〉為例，此賦作於張 衡因避禍辭官，已屆皤皤白髮的花甲年歲，卻抒發了淹留京城、功業難成的落寞
：「遊都邑以永久，無明略以佐時，徒臨川以羨魚，俟河清乎未期。」1身處天道 不彰、人君昏昧的末世朝代，雖懷有高遠抱負卻有不如歸去的感嘆：「感蔡子之 慷慨，從唐生以決疑，諒天道之微昧，追漁父以同嬉。」2接著透過自然風光的 綺麗，敘述歸田後的欣喜，得以宣洩宦途坎坷的憂怨，語末則以「苟縱心於域外
，焉知榮辱之所拘。」傳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豁達心志。廖國棟認為：「張 衡處於東漢末季的腐化政局，創作〈歸田賦〉，賦中寄寓著對歸隱田園的無限企 慕，它是第一篇隱逸賦，同時開啟了後世書寫田園的隱逸文學。」3企慕隱逸，
可視為士人用世情結的一種心靈映照，處於帝國盛世的士人，其出仕的態度是積 極昂揚的，然而君臣間遇合的微妙，往往牽動著士人徘徊出處的境遇，故而衍生 出現實與理想落差的感懷嗟嘆。
延續張衡〈歸田賦〉的書寫模式，西晉張華〈歸田賦〉則進一步透過想像的 筆力，刻劃隱逸生活的樂趣與美好：
1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家名集》〈張河間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95。
2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家名集》〈張河間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95。
3 廖國棟：〈試探漢晉隱逸賦的用世情結〉，《南台通識電子報》12 期，2010 年 1 月，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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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陰陽之開闔，從時宜以卷舒。冬奧處以城邑，春遊放於外廬。歸郟鄏之 舊里，託言靜以閑居。育草木之藹蔚，因地勢之丘墟。豐蔬果之林錯，茂 桑麻之紛敷。用天道以取資，行藥物以為娛。時逍遙於洛濱，聊相佯以縱 意。目白沙與積礫，玩眾卉之同異，揚素波以躍足，泝清瀾以蕩思。低徊 住留，棲遲菴藹，存神忽微，遊精域外。藉纖草以為茵，援垂陰以為蓋。
瞻高鳥之陵風，臨鯈魚於清瀨。眇萬物而遠觀，修自然之通會。以退足於 一壑，故處否而忘泰。4
此賦作於張華因太廟屋樑折被免官，以列侯身分朝見武帝期間。賦中描寫賦閒郊 居時濯足素波、蕩思清瀾的情態，以及瞻高鳥、臨鯈魚的縱意逍遙，勾勒出退隱 生活的自適與淡然，令人神往；有別於張衡〈歸田賦〉中儒家積極用世的精神，
張華在賦末回歸道家思想，以超然物外的精神天地，寄託自己失意的心靈歸宿。
然而，高居廟堂，位列三公的張華，終其一生並未如賦作所言「眇萬物而遠觀，
修自然之通會。」貫通他的用世之道，以致後來捲入賈后亂政與同室操戈的八王 之亂，最終被夷三族。明人張溥對其遭遇頗為同情：「博物君子，晉室老臣，彌 縫暗主虐后之間，足稱補袞，竟以猶豫族誅，橫屍前殿，悲哉。」5文字間流露 出對一代功臣哀輓與不捨的悲嘆。
與張華〈歸田賦〉同樣是理想多於現實嚮往的，還有潘岳〈閑居賦〉。此賦 作於元康六年（296），開頭便自言浮沉仕宦三十年卻一再謫遷的遭遇，於是興 起歸隱念頭，遂構想出一幅美好田園生活的願景。6李長之〈西晉詩人潘岳的生 平及其創作〉認為：「潘岳是兼有出世入世兩種要求的。……他一寫『秋興』，
4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家名集》〈張茂先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415。
5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家名集》〈張茂先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409。
6 廖國棟認為，潘岳「以想像構築出一幅與世無爭的美好世界，這是典型的『白日夢』，潘岳藉 著這個『白日夢』企圖滿足他在現實人生中汲汲營營、勞心勞力，卻始終追尋不到的幸福的缺 憾。」〈試探潘岳《閒居賦》的內心世界〉，《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想學術研討論文集》第三輯，
1997 年 9 月，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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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寫『閑居』，託喻於螢火蟲，寄意於安石榴，想退的情感也是真的。」7對中 國傳統士人而言，在懷抱功業意志的前提下，選擇閑居多半是一種短暫生命狀態 的休憩，王欣慧亦提出：「潘岳〈閑居賦〉、謝靈運〈山居賦〉雖明寫退隱之閒 雅，實暗寓不甘寂寞之愁苦。」8顯示其辭退意念的萌生，皆是對出仕不遇的一 種「有待」與「排解」。反觀晉宋之際陶淵明的辭官歸園，是真正厭棄政權爭奪 與官場文化的惡鬥，實踐安貧樂道、隨遇而安的隱居生活。義熙元年（405）冬
，不惑之年的陶淵明，宦海浮沉十餘年，深感與志趣相違的苦痛，毅然決然遠離 宦途，並寫下〈歸去來兮辭〉表明心志：「及少日，眷然有歸歟之情。何則？質 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於是悵然 慷慨，深愧平生之志。」9除自述辭官歸家的愉快心情，亦展現其怡然安居的田 園之樂。陶淵明隱逸的高潔風範，在晉宋年間是值得關注與稱譽的，能不為現實 所羈絆，真心甘於平淡而自得其樂的胸懷，使他的生命價值得到另一種形式的圓 融，可謂六朝以來「真隱」的實踐者。10
與陶淵明同處於晉宋之際的謝靈運，其賦作〈山居賦〉也呈顯了自己隱逸生 命的情態，然而其隱居樣貌的書寫與陶淵明甘於窮志、樂於躬耕的模式不同。考 察謝靈運的歸隱情志，實際上仍是一種處於游的心靈狀態，正如潘岳在精神上構 築的理想圖景，與謝靈運在身體上力行的山窮水盡，亦傳達出面對政治挫折所展 示的宣解之道。
7 李長之：〈西晉詩人潘岳的生平及其創作〉，《國文月刊》68期，1948年6月，頁32。
8 王欣慧：〈明中葉吳中文人隱逸樣態及其辭賦書寫現象〉，《輔仁圖文學報》36 期，2013 年 4 月
，頁 188。
9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家名集》〈陶彭澤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232。
10 于浴賢在〈隱士群像的百態風情〉一文中指出，在陶淵明投身田園的路徑上，是和諧了儒家 安貧樂道的思想與道家放曠超邁的志趣，使他能自在地安頓自己，並且在山水自然與田園生活 中找到新生命的依託點。參見于浴賢：《辭賦文學與文化學探微》（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0 年 11 月），頁 8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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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謫遷外放與思歸之情
永初三年（422）五月，一生戎馬、戰功彪炳的劉裕崩殂，謝靈運在異己打 壓下，被貶離京，胸中滿懷牢騷與憂憤。七月，出任永嘉太守，途中行經始寧墅
，有感於政治處境的窘困，寫下〈過始寧墅〉流露思歸之情：
束髮懷耿介，逐物遂推遷。違志似如昨，二紀及玆年。緇磷謝清曠，疲薾 慚貞堅。拙疾相倚薄，還得靜者便。剖竹守滄海，枉帆過舊山。山行窮登 頓，水涉盡洄沿。巖峭嶺稠疊，洲縈渚連綿。白雲抱幽石，綠篠媚清漣。
葺宇臨回江，築觀基曾巔。揮手告鄉曲，三載期歸旋。且為樹枌檟，無令 孤願言。11
自言早年即有歸隱心志，顧紹柏引《楚辭》宋玉〈九辯〉：「獨耿介而不隨兮，願 慕先聚之遺教。」將「耿介」一詞解釋為「正直」，12而「違志」指的就是違背 耿介之志，出仕做官一事。十多年來浮沉於宦海，志無所展又遭受排擠的處境
，讓他不禁自嘲「拙疾相倚薄」，對官場生活感到心力交瘁，而入宦途又背離了 隱逸的崇高理想，蹉跎年歲的荒唐，心中愁苦可想而知。面對眼前壯闊高峻的自 然美景，謝靈運暗自決定，三年任職期滿後，必當回鄉，終老於此。
謝靈運在詩賦中「經常」自述疾病，根據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一書對謝 詩編年的排序，此「疾」字的書寫，大量出現於外放至永嘉之後──這是謝靈運 仕途發展很重大的一個轉折。「外放」意味著被驅離政治權力的中心，也暗喻著 謝氏家族衰微的頹勢，謝靈運所承受的「疾」之病苦，既是生理病痛的折磨，亦 是心理抑鬱的煩悶；再者，另一「拙」字的頻繁出現，也可視為謝靈運政治受挫
11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家名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71。
12 南朝宋．謝靈運著，顧紹柏校注：《謝靈運集校注》（臺北：里仁書局，2004 年），頁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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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具體寫照，對性格自負的謝靈運而言，「拙」字的書寫，背後實則隱含了有志 難伸的憤懣──這類手法，從潘岳〈閒居賦〉序言中多次自言「雖通塞有遇，抑 亦拙之效也。」、「拙者可以絕意乎寵榮之事矣。」13並藉和長輿之評論自嘲懷才 不遇、屢遭挫折的困境，亦可看出兩人同等又相仿的心境。因此，當謝靈運來到 窮壤荒僻的永嘉時，政治打擊使他無心經營郡守，終日遊賞山林，荒弛政務。
少帝景平元年（423），謝靈運不顧眾人勸阻，執意辭官，〈辭祿賦〉便是永 嘉任內稱疾去職的抒懷：
荷賞延之渥恩，在弱齡而覃惠。蒙聖達之眷顧，得乘間以沉洩。雖鑣羈之 有名，恆游獎而匪滯。解龜紐於城邑，反褐衣於丘窟。判人事於一朝，與 世物乎長絕。自牽綴於朱絲，奄二九於斯年。服纓佩於兩宮，執鞭笏於宰 蕃。14
賦中自述年少因承蒙祖業功勳而襲封爵位，又獲君王聖恩的眷顧，得以在政壇中 浮沉多年，然而出身名門之後，卻無法承繼先人的風光志業而在仕途上發揮，屢 屢被派任閒職的謝靈運，便興起「不如歸去」的意念：「解龜紐於城邑，反褐衣 於丘窟。判人事於一朝，與世物乎長絕。」內心的激憤矛盾，堅定了辭官的決心
，厭倦官場的險惡紛擾，選擇遠離而寄情山水的慰藉，是不得不然的暫時退隱，
這種思歸心情，在〈歸途賦〉中的情感表現更加強烈。
與〈撰征賦〉同為行旅題材的〈歸途賦〉，作於景平元年（423）暮秋。序言
與〈撰征賦〉同為行旅題材的〈歸途賦〉，作於景平元年（423）暮秋。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