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仕──隱」抉擇的生命實踐
第一節 晉宋之際家族起落與仕宦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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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仕──隱」抉擇的生命實踐
第一節 晉宋之際家族起落與仕宦際遇
陳郡謝氏，在東晉時期與瑯琊王氏並列聲望顯赫的兩大世族，考究其家族 在政治上的崛起，最早見於《晉書》記載：「祖纘，典農中郎將。父衡，以儒素 顯，仕至國子祭酒。」1曹魏時期，謝纘職掌屯田事務，管理農業生產及田租，
其子謝衡於西晉時期則擔任國子監最高首長，儒學素養頗受敬重，直至謝衡子 謝鯤（281-323）出任左將軍王敦長史，因身為幕僚討伐杜弢參與有功，獲得拔 擢，封為咸亭侯。根據丁福林《東晉南朝謝氏文學集團研究》一書指出，謝鯤生 活於兩晉之際天下大亂，充滿險惡及殺戮的非常時期，雖學識才能享譽一時，卻 採取了消極避世的態度，對政治並不表現出絲毫興趣。2《晉書》本傳亦言：「鯤 不徇功名，無砥礪行，居身于可否之間，雖自處若穢，而動不累高。」3敏銳的 政治嗅覺與沉穩不形於色的性格，使謝鯤能立足於詭譎險峻的環境中，屹立不 搖；其子謝尚又憑藉著為政清簡與出眾的軍事能力，連連擢升，擔任知事中、尚 書僕射、前將軍、豫州刺史加都督豫州揚州之五郡軍事之職，集顯耀於一身的殊 榮，鮮有人企及，而後繼的家族子弟謝奕「立行有素」、謝萬「才器雋秀」也都 位居清顯，謝氏家族的聲名逐漸在東晉的政壇嶄露頭角，邁向蓬勃的興盛之路。
1 唐．房玄齡等撰，楊家駱校注：《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卷四十九．列傳第十九〈謝鯤〉（臺 北：鼎文書局，1976 年），頁 1377。
2 丁福林：《東晉南朝謝氏文學集團研究》（西安：世界圖書出版，2014 年 6 月），頁 2-3。
3 唐．房玄齡等撰，楊家駱校注：《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卷四十九．列傳第十九〈謝鯤〉（臺 北：鼎文書局，1976 年），頁 1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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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族頂峰：一門四公
西晉末年，永嘉之亂爆發，長安淪陷，愍帝被俘乃至整個王室覆滅的亡國 之，是所有中原人士的悲慟。東晉建國初期，「北伐」議題是朝中志士關切的首 要之務，晉室在南渡後，不少雄才大略、志在中原的將領軍士，如劉琨、祖 逖、桓溫等人先後主張率軍北伐，卻因朝廷與地方將領的不信任與矛盾隔閡，
導致北伐事業時有所獲，時而停滯不前。當時，晉室為防止州郡將領日益坐大的 威脅，起用謝尚擔任豫州刺史，除屏障京師外，也意圖分散南渡後世族大家把 持地方州郡的勢力，以為制衡；升平三年（359），時任北伐大業的謝萬因心性 高傲，誤判情勢而兵敗，最終被朝廷廢為庶人，加以謝尚、謝奕相繼逝世，朝中 無人擔任要職，勢必危及謝氏家族的地位，於是當時享譽清名而的謝安，不得 不出仕為官，走上政治一途。
謝安少有重名，談吐敏捷，才識風範頗得當時宰相王導青睞，雖因謝萬廢 黜一事不得已投身政治，卻順勢將謝氏家族的聲望帶至頂峰，成為江左世族中 數一數二的門第之一。自西晉滅亡後，司馬睿在中原世族擁立下雖於南方即 位，但永嘉之亂致使國體大傷，末世之際的疲弱衰亡，帶來了大量的掠奪與殺 戮；早在八王之亂爆發後，胡人勢力就已紛紛崛起，加以司馬氏政權內部的矛 盾與傾軋未曾間斷過，導致北方陷入長期動盪不安的殺伐局面。太元八年
（383），前秦苻堅率領百萬大軍南下時，東晉朝臣莫不驚懼色變，然謝安、謝 玄等人卻以八萬兵力於淝水奮戰，擊潰敵人，使局勢轉危為安，成功保住了東 晉立足之地，並於太元十年（385）追封謝氏「一門四公」的光耀封賞，政治聲 勢煊赫一時，與瑯琊王氏已可比擬。田餘慶在《東晉門閥政治》一書談及謝氏一 門躋升世族之列，認為謝鯤、謝尚、謝安三人居功厥偉：「謝鯤躋身玄學名士，
謝尚取得方鎮實力，謝安屢建內外事功。謝氏在東晉不憑挾主之威，不以外戚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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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不借強枝壓幹。」4而《晉書》史臣評論謝氏家族亦言：「建元之後，時政 多虞，巨猾陸梁，權臣橫恣。其有兼將相於中外，系存亡於社稷，負扆資之以 端拱，鑿井賴之以晏安者，其惟謝氏乎！」5足以印證其家族榮顯的地位，實來 自淵源深厚的家學與韜光養晦的門風。
然而好景不常，功高震主的聲名，終究招來君王的猜忌與朝臣的構陷。《晉 書》記載：「時會稽王道子專權，而姦諂頗相扇構，安出鎮廣陵之步丘，築壘曰 新城以避之。」6當時司馬道子被委以朝政大任，但親佞小人，謝安被削權疏遠，
不得已出鎮迴避。太元十年（385），謝安逝世後，朝廷以北方戰事拖延已久，
宜轉攻為守，置戍南方，而謝玄也因北伐進度陷入膠著，於是上疏謝罪，萌生退 意：
冀仰憑皇威，宇宙寧一，陛下致太平之化，庸臣以塵露報恩，然後從亡 叔臣安退身東山，以道養壽。此誠以形于文旨，達於聖聽矣。臣所以區 區家國，實在於此，不謂臣愆咎夙積，罪鐘中年，上延亡叔臣安、亡兄 臣靖，數月之間，相係殂背，下逮稚子，尋復夭昏。哀毒兼纏，痛百常 情。臣不勝禍酷暴集，每一慟殆弊。……7
北伐事業的挫折，又遭逢族叔及兄長的遽逝，謝玄內心承受著極大的惶恐，多次 上疏表達退隱的念頭，政治的詭譎無可預測，身為「新出門戶」卻躍居前位、掌 握實權的謝氏，對中原南渡的世族大家來說，早已芒刺在背，而檯面下的爭鬥更 是暗潮洶湧，在謝安、謝玄相繼病歿後，謝氏子弟的遭遇更為險峻。
4 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頁 212。
5 唐．房玄齡等撰，楊家駱校注：《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卷七十九．列傳第四十九〈謝安〉
（臺北：鼎文書局，1976 年），頁 2090。
6 唐．房玄齡等撰，楊家駱校注：《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卷七十九．列傳第四十九〈謝安〉
（臺北：鼎文書局，1976 年），頁 2076。
7 唐．房玄齡等撰，楊家駱校注：《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卷七十九．列傳第四十九〈謝玄〉
（臺北：鼎文書局，1976 年），頁 20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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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餘亂橫禍：家道中衰
隆安三年（399），爆發了孫恩之亂，先是吳興太守謝邈及其弟黃門郎謝沖
，與謝沖子明慧被殺，朝廷為弭平亂事調派謝安之子謝琰為會稽太守，都督五 郡軍事；不料戰事失利，錯估形勢又過於自負的謝琰，連同二子肇、峻遇害，
謝氏家族遭遇前有未有的打擊，成員子弟犧牲慘重。
這一年，自祖父謝玄逝世後，客居錢塘十餘年的謝靈運年已十五，還歸京 都建康，即授命襲封康樂公，食邑三千戶，並與從叔謝混及從兄弟瞻、曜、弘微 等人游於烏衣巷。謝混，謝安之孫，史載其：「少有美譽，善屬文。」8烏衣之 游期間，謝混對子姪們的調教與諄諄告誡，往往依其特質訓誡勉進，9無非是期 勉後輩能藉由修業養性一途，延續世族大家的門風，再加上戰事之故家族成員 折損甚多，亟欲振興疲弱的家運聲望，在考量政治變動的因素下，慎言謙退成 了家門處世的準則。一時，謝氏家族聲譽再起，「其外雖復高流時譽，莫敢造 門。」10謝靈運亦跟隨著謝混的腳步，義熙元年（405）正式步入仕途，並與從 兄弟瞻、弘微任瑯琊王司馬文德大司馬行參軍。隔年，因謝混引薦，改投身豫 州刺史劉毅幕府任記事參軍，達七年之久。
義熙六年（410）劉裕北伐，征討盧循餘黨作亂期間，與劉毅的嫌隙日漸加 劇，甚至以劉毅欲謀反為由出兵討伐，剷除政敵，而謝混也捲入這場爭鬥被 殺。謝混一死，對謝靈運打擊甚大，六朝以來，世族子弟將個人功業的建立與家 族命運的興衰聯繫在一起，個體與群體間「共損共榮」的關係是相當緊密的，再
8 唐．房玄齡等撰，楊家駱校注：《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卷七十九．列傳第四十九〈謝混〉
（臺北：鼎文書局，1976 年），頁 2079。
9 唐．李延壽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南史附索引》卷十九．列傳第九〈謝瞻〉：「靈運好臧否 人物，混患之，欲加裁折，未有方也。謂瞻曰：『非汝莫能。』乃與晦、曜、弘微等共遊戲，使 瞻與靈運共車；靈運登車，便商較人物，瞻謂之曰：『祕書早亡，談者亦互有同異。』靈運默然
，言論自此衰止。」 當謝混觀察到謝靈運喜好議論人物的缺失時，便設法使計，提醒其收斂言 行。（臺北：鼎文書局，1975 年），頁 526-527。
10 唐．李延壽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南史附索引》卷二十．列傳第十〈謝弘微〉（臺北：鼎 文書局，1975 年），頁 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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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各事其主的前提下，往往分屬不同的權力集團，命運就會因著局勢變遷而 有榮辱之遷。原本懷著高度期許的濟世抱負，卻隨著劉毅、謝混之死而落空，
謝靈運入仕以來遭遇到第一次受挫，心中悵然可想而知；仕宦遭遇的不順遂，
時不我與的感慨頗為深刻，自命追隨祖父謝玄功業為己任，終其一生徘徊在理 想與現實的糾結，即使享有「江左莫逮」美名的謝靈運，同樣躲不過造化弄人，
其政治際遇充滿無奈與變數。
三、朝代改易：進退困頓
義熙十四年（418），劉裕受相國、宋公、九錫之命，權勢坐大已嚴重威脅 晉室，問鼎野心昭然若揭；元熙二年（420）迫使恭帝禪位，改元年號永初，建 立劉宋王朝。當時，謝氏家族中備受劉裕器重的謝晦顯赫一時，「宋臺初建，為 右衛將軍，尋加侍中。高祖受命，於石頭登壇，備法駕入宮。晦領游軍為警 備，遷中領軍，侍中如故。以佐命功，封武昌縣公，食邑二千戶。」11永初三年
（422）五月，劉裕崩殂，臨終前授司空徐羨之、中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及 鎮北將軍檀道濟為顧命大臣，輔佐少帝即位，當時謝靈運依附廬陵王劉義真，
與員外常侍郎顏延之等人交好，在徐羨之、傅亮等人專權、刻意打壓異己的操 作下，謝靈運被貶出京城，外放至永嘉擔任太守。有志難伸的抑鬱，讓他在寄 情山水之際找到情感的依託，擔任太守期間並無積極作為，興許是對政治受挫
與員外常侍郎顏延之等人交好，在徐羨之、傅亮等人專權、刻意打壓異己的操 作下，謝靈運被貶出京城，外放至永嘉擔任太守。有志難伸的抑鬱，讓他在寄 情山水之際找到情感的依託，擔任太守期間並無積極作為，興許是對政治受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