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隱──游」路徑的生命推移
第三節 莊園與山川游覽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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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莊園與山川游覽意趣
〈山居賦〉作於第一次歸隱期間，全篇八千八百四十七字，規模宏大，有別 於傳統漢大賦描寫京殿苑囿、羽獵歌舞的題材，謝靈運在賦中更偏重於「山野草 木、水石穀稼之事」的內容論述，序文即以「抱疾就閑，順從性情」一句言明辭 官歸隱的動機，凸顯理想人生所欲追求的情志懷抱。陳文生析論〈山居賦〉在賦 史上的意義時，指出「此賦是晉宋之間，門閥衰頹之際，坎廩士人客觀的生活場 景，及主觀的情志與懷抱；是士人山居即事；是士人隱逸生活的寫真。」68考察
〈山居賦〉文本，可以窺知謝靈運選擇隱逸，既是政治避禍的權宜之計，亦是遭 逢門第衰微、屈沉下僚的排遣與調適。王建生在《山水詩研究論稿》也指出晉宋 之際，政治處境的艱困，影響甚鉅：「劉宋時期為平民得天下，在位者為緩和前 朝高門世冑之階級情緒，進而獲得他們對新朝廷的支持與讚揚，多採單純安撫方 式，分派官職予世族子弟。為避免曾處敵對之勢的豪門世族過於壯大危及皇權，
多會派遣有職無權的散官。」69揭示了謝靈運所處朝代，已不復見往昔世族大家 叱吒政局的榮景。
孫雅芳碩論《安居的沉吟：魏晉「閒（閑）居」賦作探析》70也對曹植、潘 岳、庾闡三人閒居的動機、內在情志跟思想意涵進行精闢深入的探究，掘發了魏 晉文士或殊異、或共向的「閒（閑）居」書寫，及其所形塑的豐富「居止」樣態
，從曹植於出入間際而生成的愁苦困頓，與潘岳以「拙者」身分擁攬自家園宅的 情態，到庾闡透過遠遊玄理而閒居京郭的意趣，展現士人在面對現實處境曲折與 仕宦境遇轉變時，如何安頓生命寄託的抉擇。此篇研究，亦作為本文觀察謝靈運 隱居時期對莊園居所的空間經營、物類鋪陳以及生命面貌的考察依據。
68 陳文生：〈謝靈運《山居賦》析論〉，《輔大中研所學刊》6 期，1996 年 6 月，頁 192。
69 王建生：《山水詩研究論稿》（臺北：Airiti Press 出版社，2011 年初版），頁 38-39。
70 孫雅芳：《安居的沉吟：魏晉「閒（閑）居」賦作探析》（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 所碩士論文，200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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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賦〉呈現了謝靈運隱居始寧的生活樣貌，也紀錄了除卻濟世外的另一 種精神面貌，賦中他毫不掩飾地朗現了天地山川所提供的心靈歸宿，仕隱徘徊之 際，經營莊園成了隱逸期間的志趣慰藉，身陷政治嚴寒冷峻的困境中，欲藉山水 化其鬱結，洩其煩悶的意圖相當明顯。卞敏在《魏晉玄學》一書亦指出：「在天 下太平之時，莊園是士族游談宴樂的場所；在天下饑亂之際，莊園又是士族避禍 隱身、禦寇自保的堡壘。這樣，莊園就成為士族莊園主及其賓客出入自得、進退 無虞的理想天地和精神家園。」71考察〈山居賦〉，不難發覺謝靈運在安居意識 的追求，或是精神狀態的獲得，意在取得一種融通定靜的自在。《御定歷代賦彙》
將曹植、潘岳、庾闡三人同題賦作〈閒居賦〉及謝靈運〈山居賦〉歸在外集卷第 十二「曠達類」。就「曠達」一詞而言，有心胸豁達之意涵，「魏晉以下，曠達成 為文士歸返生命本真，回歸生命原鄉的途徑，或遊覽、或隱逸、或漁樵耕讀、或 尋求生活情趣、或藉宗教寄託來求得曠達人生。」72歷來閒居的吟詠，流露士人 對現實世界的反動與思辨，而閒居的狀態，亦呈顯士人閒居的樣貌及情志的展 現。值得一提的，四篇賦作共通的思想主題，皆傳達一種反璞歸真的生命情調，
不論在作品中以何種面貌或姿態呈現，都建構出一個可以自我對話的空間意識，
與盡情暢言、盡興暢游的精神世界。
張曉慶在〈謝靈運與家族成員交游及其文學〉一文中曾提及：「謝氏家族雅 好山水的傳統使謝靈運自幼秉賦了縱情丘壑，喜愛自然的基因。在仕途失意的情 況下，祖上功成名就後歸依山水又為他提供了心理模型。」73從謝安、謝玄，乃 至謝靈運雖位居廟堂之上，然而隱居時期的山水園林、樓閣苑囿，提供了他們遠 離政治現實的一方天地，呈顯出一種「心安，性穩，身居」的人生哲學。
71 卞敏：《魏晉玄學》（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124。
72 鄭立新：《《御定歷代賦彙》曠達類賦篇之研究》（臺南：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在職專 班碩士論文，2006 年），頁 14。
73 張曉慶：〈謝靈運與家族成員交游及其文學〉，《寶雞文理學院學報》30 卷 5 期，2010 年 10 月，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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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隱中寓游的居止情態
「隱」與「游」，代表兩種不同的觀看視角與創作心理，看似對立卻又共存 的生命情態，調和在謝靈運的生命脈絡中，卻展現出一種大鳴大放的自在節奏。
龔鵬程《游的精神文化史論》一書，將古代士人「游」的型態分為三種：其一是
「優游」，代表的是一種寬鬆舒適的生活方式。其二是藉「出游」擺脫地域的限 制和心中的煩憂，以宣洩鬱悶，也就是「駕言出游，以泄我憂」的模式，如屈原
〈遠游〉中「悲時俗之迫阨兮，願輕舉而遠游」作為消解生命困苦的方法。其三 的「游」則是具有生命意義的追求，也就是一種與精神契合的優游。74若通過龔 鵬程對「游」型態的觀點，結合謝氏家族的一貫門風來觀察謝靈運的生命情態，
可以發現在謝氏家族發展的生命脈絡上，其精神建構行為──「游」在日常生活 及文學創造中，扮演非常重要的關鍵：從謝安高臥東山，與當代名士名僧「漁弋 山水」、「言詠屬文」的暢意之游，到謝混與家族從弟談玄理、評人物、宴歌飲的 烏衣之游，展現的是無非是一種韜光養晦的蟄伏與怡情養性的優游。
對照謝靈運前後兩次的歸隱，多次藉「出游」的形式以解憂排悶，並透過莊 園生活的經營與山川意趣的體悟，尋求生命困境的消解──縱然個人理想阻斷、
政治仕途受挫，然而身處以始寧墅為中心的安居之所，謝靈運精神天地的怡然自 得，亦傳達了「隱而不默」的優游姿態。從〈山居賦〉涉及了空間的位移、萬物 的繁麗，以及「謝子臥疾山頂，覽古人遺書，與其意合」的精神容態等描繪，皆 可通過謝靈運筆下的一景一物，窺見其亦隱亦游的居止面貌。賦中序言即羅列了 居止不同的樣態：「巢居穴處曰岩棲，棟宇居山曰山居，在林野曰丘園，在郊郭 曰城傍。」75始寧墅是頗具規模的棟宇屋宅，亦是先人祖業的繼承，謝靈運在賦 中不論是自然景物的描摹，建築布局的構思，都襯顯出個人山居生活的豐富面 貌，賦中鋪陳採虛實交替之手法，體現出一種壯闊博大的空間意境，彷彿置身其
74 龔鵬程：《游的精神文化史論》（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年），頁 60。
75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家名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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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就有強烈的空間向度與移動標誌。
孫雅芳在析探曹植〈閑居賦〉時，曾就其居而未閒的出入往還，進行歷程的 辯證，並觀察「入虛廊之閒館」的「閒館」之於曹植的意義所在，由此牽引出「中 心－四方」的空間形式。76若以此概念來考察〈山居賦〉中始寧墅的樣貌，亦有
「中心－四方」的規模與影子：「其居也，左湖右江，往渚還汀。面山背阜，東 阻西傾。抱含吸吐，款跨紆縈。綿聯邪亙，側直其平。」傍山帶江，環抱四周，
莊園坐居其中而盡收視野的山水之圖像，謝靈運採用漢大賦的格局開展，更添磅 礡的氣勢。先看近景的鋪陳：
近東則上田、下湖，西谿、南谷，石堟、石滂，閔硎、黃竹。決飛泉於百 仞，森高薄於千麓。寫長源於遠江，泒深毖於近瀆。近南則會以雙流，縈 以三洲。表裏回遊，離合山川。崿崩飛於東峭，槃傍薄於西阡。拂青林而 激波，揮白沙而生漣。近西則楊、賓接峰，唐皇連縱。室、壁帶谿，曾、
孤臨江。竹緣浦以被綠，石照澗而映紅。月隱山而成陰，木鳴柯以起風。
近北則二巫結湖，兩軿通沼。橫、石判盡，休、周分表。引脩堤之逶迤，
吐泉流之浩溔。山磯下而回澤，瀨石上而開道。77
近景樣貌之於湖田谿谷，百仞飛泉，千麓薄林，澗石綠竹，山高月隱，山磯道澤，
揭示了環山抱湖的幽靜與姿態。再看遠景的排序：
遠東則天台、桐柏，方石、太平，二韭、四明，五奧、三菁。表神異於緯 牒，驗感應於於靈。淩石橋之莓苔，越楢谿之紆縈。遠南則松箴、棲雞，
唐嵫、漫石。崪、嵊對嶺，釐、孟分隔。入極浦而邅回，迷不知其所適。
76 孫雅芳以五組意義既相互對照又相互補充的詞彙：吾人（存有）─朋儔（去離）、憂（有憂）
－樂（無樂）、時（不遇之嗟）－志（世業之志）、出－入，以及陽春－寒風等作為觀察論述。
參見孫雅芳：《安居的沉吟：魏晉「閒（閑）居」賦作探析》（臺北：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 士論文，2005 年），頁 68-77。
77 明．張溥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謝康樂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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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嶔崎而蒙籠，下深沉而澆激。遠西則……【下闕】。遠北則長江永歸，
巨海延納。崐漲緬曠，島嶼綢沓。山縱橫以布護，水回沉而縈浥。信荒極 之綿眇，究風波之睽合。78
遠景樣貌之於仙居奇地，浦澗茂林，嶔崎深沉，江流海納，縱橫回沉，視野的開 展亦蔚為壯觀。謝靈運在描繪方位近遠的景觀時，通過空間差距的形塑，構築出 居止的樣貌；而陳恬儀也認為，這種先總敘後再分述近景、遠景的寫法，實有一 種「世界」性質的圖式，即始寧在此圖式中，為世界的中心，近景寫實且極力刻 劃面貌，遠景則寫出縹緲深遠之感，充滿仙靈或隱者居處的情調。79
其中，遠東一段，賦注有云：「太平，天台之始。方石，直上萬丈，下有長 谿，亦是縉雲之流雲。此諸山並見圖緯，神仙所居。往來要徑石橋，過楢谿，人 跡之艱，不復過此也。」此處山勢奇險，巉崖陡壁，秀麗絕俗的景致，謝靈運描
其中，遠東一段，賦注有云：「太平，天台之始。方石，直上萬丈，下有長 谿，亦是縉雲之流雲。此諸山並見圖緯，神仙所居。往來要徑石橋，過楢谿，人 跡之艱，不復過此也。」此處山勢奇險，巉崖陡壁，秀麗絕俗的景致，謝靈運描